下午三点十二分,齐峰收到一份临时报价。
客户原本只准备改两间冷库,下午开完内部会,又把后仓照明、温控和一年的维护一起加了进来。采购把新表格发到群里,要求晚上七点前回复。
赵成把附件打开,骂了一声:“四个小时,拿我们当打印店?”
“别废话。你拆材料,我算人工。”
“维护费呢?”
“我来。”
他说完,已经点开去年那份报价。表格里有十七个工作表,旧公式拖过两列,跳出一排红色错误。
苏晴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正在改第二天的年度汇报。她下午来仓库,是为了拿十二家门店的最终维护数据,行李箱就立在椅子旁边。七点五十分的高铁,最迟五点半要走。
她擡头看了一眼齐峰的屏幕。
苏晴说:“这份要按门店的拆分口径。”
“知道。”
“去年那版不能直接套。”
“我看见了。”
齐峰删掉错误公式,重新插了一列。鼠标滚轮转得太快,两个工作表来回闪。
苏晴合上自己的电脑:“需要我留下,把运营那部分过一遍吗?”
“不用。”
苏晴看了他两秒:“我上车以后只能用手机,没法一直看表。你确定?”
“确定。”
苏晴的行李箱就在桌边,齐峰知道她第二天要汇报。他说完,仍分神听了一下对面。电源线收起来,适配器放进包里。他把停在空格里的鼠标往下挪,没有再补一句。
赵成从旁边探过头:“齐老板,你刚才把冷柜数量填人工那栏了。”
齐峰把他的脑袋推回去:“滚去拆你的材料。”
“行,你能弄。”
苏晴没有笑。她重新打开电脑,从文件夹里调出一份拆分模板,又拨了一个电话。
“小周,你现在在总部吗?”
“在,苏经理。”
“把十二家店今年的维护费拆分表发给齐峰。人工、备件、夜间进场,三个口径再替他核一遍。”
“现在?”
“现在。他七点要。”
“好。我十分钟给他。”
“不用替他改总价,只核运营数据。”
“明白。”
电话挂断,苏晴把模板转给齐峰。
苏晴说:“黄色的列让小周填,灰色的不要动。去年有两家店把夜间进场算进人工,今年拆出来了。”
“嗯。”
“缺别的吗?”
齐峰盯着屏幕。维护周期、备件比例、进场次数都能算,只是要花时间。他右手边已经摊了三张草稿纸:“不缺。”
“那我走了。”
“走吧。”
苏晴把电脑装进包里,拉起行李箱。轮子从地面一道裂缝上压过去,震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晴说:“小周要是找不到你,就让她找赵成。”
“找得到。”
“报价发出去告诉我一声。”
“你先管你的汇报。”
“好。”
卷帘门旁的小门开了又关。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沿着水泥地往外走,很快被仓库里的切割机盖住。
齐峰把拆分模板拖到左边屏幕。
三点二十七分,运营助理发来第一张表。
运营助理回复:“齐老板,先看标红的三家。去年实际进场比合同多一次,我按实际还是按新合同?”
“新合同。多的一次单列备注。”
“好。”
赵成把材料单推过来:“铜线按今天价还是上周?”
“今天。锁三天。”
“三天以后涨了呢?”
“合同也该签完了。”
“没签呢?”
“那就重新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仓库里只剩键盘声、计算器按键声和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五点零八分,苏晴发来一条消息。
“进站了。小周说数据对完一半。”
“嗯。”
“别漏税点。”
“你背你的稿。”
苏晴发来一个闭嘴的表情,没有再问。
五点四十三分,房东也发来消息。
“小齐,小袁说确认一下,后来没回。你们房子到底续半年还是一年?我好准备合同。”
齐峰的手停在键盘上。
屏幕右上角,客户的倒计时还剩一小时十七分。
他点开房东的头像。
齐峰回复:“一年。”
“行。那还是原来的两个人名字?”
“嗯。”
他答得比报价里的任何数字都快。
“她东西还在吧?我怕你们分开住,合同不好写。”
“都在。”
“好,明天发你。”
齐峰把聊天框关掉。
赵成问:“什幺一年?”
“房租。”
“嫂子要回来了?”
“算你的。”
赵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六点二十一分,运营助理把最后一版发来。
运营助理回复:“三项都核完了。人工少算了两个夜班,我已经在备注里写明,没有动你的总表。”
“收到。”
“苏经理说你能合。”
“她话多。”
运营助理回了一个笑脸。
齐峰把两个夜班补进去,重新算税点。总价跳了一次,停在新的数字上。
小周连他没想到的两处都补齐了。他没有少拿到哪一项帮助,也早知道苏晴会赶上那趟车。齐峰把总表再核一遍,挑不出漏项。那点不痛快连个能落笔的地方都没有。
六点四十四分,赵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项目名称、数量和单位。齐峰跟着逐格核对。
赵成说:“总计对。”
“再算一次。”
“刚算了三次。”
“再算。”
赵成把计算器拖回来。
六点五十二分,报价发出。
六点五十七分,采购回复收到。
七点零三分,对方又发来一条。
采购发来消息:“数据和拆分没有问题,明早走内部审批。辛苦。”
赵成把后背砸进椅子里:“一项没错。”
“嗯。”
“那我走了。老婆等我吃饭。”
“滚。”
赵成收起电脑,经过他桌边时敲了敲那三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今天不回厂房睡了吧?”
“回房子。”
“嫂子真要回来?”
“不知道。”
赵成还想问,齐峰已经低头给苏晴回消息。
“发了。没错。”
过了一会儿,苏晴回复。
“那就行。我上车了,明天聊。”
“谢谢。”
“收到了。齐老板今天会说人话。”
“明天照样收维护费。”
“明天再吵。”
聊天停在那里。
齐峰打了半句“也没多难”,没发,删了。她替他找了人,赶上自己的车,还等着听结果。他从她这里一样没少拿,偏偏还嫌不够。
齐峰退出聊天框,没有再找别的话。手机压到草稿纸上,他把脚往前挪了挪,鞋尖一直伸到桌子对面,什幺也没碰着。袁鹰以前把两只脚塞在他椅子下面,脚背压上来,他嫌沉,动一动,她就连着椅子一起挪近。自己那份程序没写完,还要歪过来看他的。
齐峰把脚收回来,手放到膝上。以前他只要在这里坐得久一点,就会有人来挤他。这样的人,他也只遇到过一个。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袁鹰去西南以前的记录。最先看见的是九座库的切换表,她圈了两处,让他复查。前一晚他说不回去,她问值班间有没有被子,那一晚就说到这里。
齐峰那天睡到七点,醒来时觉得她比从前懂事了一点。
他继续往前翻。“不用。”“确定。蛋糕我买,你先回。”“没有。你忙。”这些话并不挨着,中间还有一大段骂人、吃饭和她硬要塞过来的东西。有时候袁鹰已经不问,过几天又把他按在沙发上,不许去仓库。齐峰找不到一条能划出来的线。
六周那次去西南,临走时她先转过了身。齐峰当时不用再停车,把二号库的事一口气听完。现在他把那句“按错了”点开,停在下面那个自己回的“嗯”上。
他想让她再拨一次。就说凳子坏了,柜门歪了,什幺都行。她要是肯在那时候说不想让他走,他会嫌她事多,也会把下一处出口找出来。
齐峰的拇指压着那条旧消息,迟迟没有离开。页面往上滑了一点,才露出当天更早的时间。
齐峰关掉电脑,把三张草稿纸叠齐,压在计算器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