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鹰回到西南的那个月,齐峰把餐桌上的收音机送给了新来的电工。
电工来出租房取旧图纸,看见木壳,问这是哪个项目的退件。齐峰说自己的,电工又问还修不修。
“你要就拿走。”
电工没伸手:“不是还差零件?”
齐峰把压在下面的快递袋也抽出来,一并给他。拆下的螺丝少了一颗,他找了半分钟,没找到:“配一颗。”
第二天下午,电工发来一段视频。调台指针停在刻度中间,喇叭里有人报天气,木壳缺角没补。齐峰把声音听完,回了个“行”。
他原本准备把清出来的半张桌子擦一遍。仓库正好有两箱过期合同要搬,第二天箱子便摞到了那里。桌面严丝合缝地占满,不用再擦。
原定九个月的最后一周,齐峰把手机日历往回滑到一月,又逐月数到这里。他还记得驻场需求第三页那行字:预计九个月,视投产情况延期。
那一周过到周四,出租房里没有多出行李,袁鹰也没有发返程时间。
齐峰点开林岚的名字。输入框里只打了一个“她”,又全部删掉。问林岚就不是问项目,是问袁鹰为什幺不回来。
他转而拨了袁鹰项目经理的电话。号码还留在通讯录里,备注是“北区项目经理”。
电话接通,项目经理正在现场,背景里一直有对讲机响。
齐峰问:“西南不是九个月?”
“原计划是。甲方后来加了线,总部已经把驻场延了,先加四个月,后面还得看投产。”
“她什幺时候回来?”
“新增线验收以后。现在换技术负责人,前面的东西又要重过一遍,谁都不愿意换。”
齐峰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问:“她还在现场?”
“在。今天跑第二轮联锁。你找她有事?等她出来我让她回你。”
“不用。”
电话挂断以后,齐峰把日历向后推了四个月,新建一条事项,标题写“西南验收?”。
他没有再给袁鹰发消息。
不是不回来,是项目还没做完。这个答案有新增线、有总部安排、有项目经理作证,比四十三天和“说清楚了”都完整。
项目经理没有提,阶段评审时总部让袁鹰自己考虑过;也没有提,她落地西南几小时后就回复了同意。齐峰问的是工期,对方答的也只是工期。
第十个月,年度改造按时收尾。齐峰给安装队结了奖金,自己剩下的款也到账了。他们吃完一顿散伙饭,主管替他排出三天空当,说下一个现场可以周四再去。
周一,齐峰先回父母家修了水龙头;周二,他替哥哥往邻市送货;周三,妹妹还没开口,他已经问车要不要一起保养。他中午把车开进维修店,在接待区替三个客户做完下一季度的报价。
取车时,店员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休息。齐峰说是。
周四他回仓库,赵成问休得怎幺样。
“挺好。”
齐峰把车钥匙挂回墙上。那三天没有紧急故障,也没有谁非要他去。下一次主管再替他留空,他把日期往前改了两格。
有一晚回出租房,齐峰十一点就关了灯。床上能把两条腿全伸开,他却总向里侧收着一条。被角滑进膝弯,他先用小腿去挡,挡到一团没有重量的布,才睁开眼。
他把另一只枕头拖过来,抵在肋边。翻身以后,枕头留在原地,没有跟着压回他腰上。他又伸手去拖,停在半空,最后把枕头放回了床头。
第二天睡够了七个小时,齐峰起床仍想坐一会儿。早饭吃完,车开到仓库,报出第一批材料的数量时没有一处错。到了晚上,主管问要不要再留两个人,他摇头。小门扣上以后,他听着院里最后一辆车开走,手里的钥匙很久没插进锁眼。
后来厂房隔间多了毛巾、牙刷和两套换洗衣服。齐峰有时回出租房,有时不回,第二天一样能在七点以前开卷帘门。中午饭吃得干净,新合同也照签。有人夸他最近稳当,他把需要自己签字的几页抽出来,递了过去。
一天夜里,电脑十一点就关了。齐峰摸到空烟盒,把它捏扁,披上外套去后街买。回来时院里已经没人,他拉过一张折叠椅,坐在卷帘门外拆封。手机没有响,明天的东西也早收好了。第一支抽完,他看了一眼隔间的灯。进去又干什幺。他把烟盒重新打开,又抽出一支。
袁鹰没有给玻璃门后那顿饭单独分出时间。回到西南的头几个星期,她仍把晚上排进现场。她先补旧记录,再查白天已经跑过的曲线;同组工程师把文件发来,说这一项自己能核,她便回一句“我已经开了”。
有一晚电脑重启,更新停在百分之三十。袁鹰坐着没事做,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出那把从原城带回来的钥匙。她沿着磨亮的齿挨个摸了一遍,直到屏幕重新出现登录框。
第二天她把钥匙放回钱包最里面,又主动接下两页复核。项目经理后来把常规记录分回各组,只留关键节点让她签。
后来的工作渐渐松弛下来,开始有连续几周很少加班。
新增线的人手已经补齐,她只需要盯关键节点。正常情况下六点半就能离开现场,最晚也不过八点。
她却越来越困。
第一个周五,袁鹰晚上九点睡着,周六中午十二点四十才醒。她横在一张只够一个人的床上,右脚垂在床外。没有另一条腿挡住,也没有一只手把她拖回被子。袁鹰自己把脚收回来,吃了一碗泡面,洗完碗又躺下,再睁眼已经是下午六点。
床只有一米二,照理不该显得空。可她翻身时不再需要预判另一副膝盖,手伸出去也碰不到胸口、肩或一条会嫌她压麻的手臂。所有方向都畅通,身体反而不断往边缘走。
泡面咸、热,分量也够。吃完以后,舌头只记得调料粉,没有任何一口值得留到下一顿。
周日也差不多。
同组工程师下午给她打电话。
“袁工,出来吃火锅?”
“睡觉。”
“你还睡?昨天群里一天没见你。”
“补前八个月的。”
“你别睡傻了。明天记得开会。”
“滚。”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又睡了三个小时。
周一开会,袁鹰没有迟到。新增线的风险清单已经做完,甲方临时加的问题也全写了回复。
项目经理翻到最后一页:“这周不用通宵。大家按时走。”
同组工程师说:“主要提醒袁工别回去继续睡。”
袁鹰问:“我睡觉碍你工位采光了?”
会议室又笑起来。
袁鹰也笑。几个人进了电梯还在争靠窗那张工位,走到食堂,临时决定拼一桌。
她仍然容易困。午饭后要喝一罐咖啡,有时下午再加一杯,后来右侧太阳穴又开始跳,便把下午那杯停掉。
游泳卡还有两个月。袁鹰隔几天去一次,有一回碰见同组工程师,两个人比了四趟,最后一趟她输了。上岸以后争了半天谁先蹬壁,头发都吹干了还没争完。袁鹰下楼买了一只冰淇淋,把第二只塞给还在争的人,叫他闭嘴。
另一个周末,她从周六晚上睡到周日中午,醒来时午饭已经凉了。手机里的睡眠周报给了优秀,她把那页关掉,先去热饭。
后来她拿着体检报告去问医生。报告上列出的几项数值都在参考范围内,医生问了作息,让她记下白天犯困的时段,少喝咖啡,过一阵仍这样便再来。
袁鹰把记录表夹进资料袋。跑步的日期也记在上面,有时一周三次,有时只有一次。月末,她把忘填的那几天留空,没有拿软件里的睡眠分数补进去。
新增线第一次试运行通过,甲方在周会上点名表扬。总部提前发了季度奖金,金额比上一次多。项目经理把下一阶段的汇报也交给袁鹰,不再要求自己先审。
当天晚上,项目组去吃火锅。甲方负责人隔着桌子又叫了一次袁工,项目经理把奖金短信翻出来让她请客。同组工程师往她杯里倒啤酒,她骂着把杯子碰回去,笑得把一片毛肚掉进了锅底。
回宿舍的班车开出园区,后排仍在说笑。有人翻出去年聚餐的照片,袁鹰接过手机,指着一只被错当成烟灰缸的零件盒笑,传到下一排以前,还特地把照片放大了给项目经理看。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的空调坏了。袁鹰坐在靠门的位置,核完最后一项,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把笔扣上。
项目组里有人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是甲方一个工程师的朋友,三十二岁,在本地做结构设计。照片还没发来,同组工程师先问袁鹰愿不愿意见一面。
袁鹰说:“不见。”
“你都没看。”
“不用看。”
“吃顿饭而已。人家条件真的——”
“我说不见。”
她没有看照片,也没有问名字。
声音不高,桌边的人却都停了一下。
同组工程师把手机收回去:“行。不见就不见。”
袁鹰低头继续改表。
屏幕右下角,聊天软件安静地挂着。齐峰的名字不在最近联系人里。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搜索。
聊天框仍只有“说清楚了”。
袁鹰没有点输入框。
她退出来,把下一条联锁条件改完。
晚上六点二十,项目经理宣布下班。
袁鹰收好电脑,回宿舍吃饭,八点四十便躺到床上。白色牙刷立在洗手池边,黑色那支压在行李箱最下面。
她设好十小时后的闹钟。
袁鹰把手机放到够得着的位置,闭上眼睛。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闹钟十小时以后才响。她把被子卷到胸前,膝盖仍按旧习惯向外留了一小块位置。
那块位置整夜没有被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