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齐峰先醒。
手机横靠在枕头上,充电线从床边垂下去。屏幕里的宿舍还很暗,袁鹰只露出额头和一点鼻梁,被子蒙到下巴。
齐峰没动。
他看了她十几分钟。
六点三十五,袁鹰的闹钟响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三次才按掉,睁眼以后先看见屏幕。
视频里,袁鹰问:“你怎幺还在?”
“我死了?”
“你不是七点去仓库?”
“来得及。”
袁鹰坐起来,头发乱得遮住眼睛。她盯着齐峰看了一会儿。
视频里,袁鹰问:“昨晚说的,不算今天?”
“什幺?”
“各过各的。”
“你先把脸洗了再跟我各过各的。”
袁鹰没有反驳。她拿着手机进洗手间,把他放在镜子旁边。
黑色牙刷立在白瓷杯里。她挤上牙膏,低头刷牙。齐峰那边也起床,手机画面一阵晃,最后对着卧室的天花板。
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一起洗漱。
袁鹰上班车时,视频才挂断。
八点零七,她给齐峰拍了一张基地食堂的早餐。一个煮鸡蛋,一碗过稀的粥,两块颜色发灰的馒头。
袁鹰发来消息:“这他妈是人吃的?”
“蛋能吃。”
“你就认得蛋。”
“晚上给你叫外卖。”
“送不进来。”
“地址。”
“真送不进来,齐老板别他妈跟保安打架。”
齐峰回了一张仓库门口的照片。卷帘门刚升起来一半,赵成弯着腰从下面钻,背影像一只偷跑的大耗子。
齐峰回复:“赵成版开门程序。”
“兼容性好,狗也能用。”
第一周,他们几乎没有做到各过各的。
袁鹰每天上班前拍早餐,中午骂一次厂区信号,晚上回宿舍以后拨视频。齐峰让她把摄像头对着食堂的菜,替她挑哪一格少吃一点不会饿死;袁鹰看着他在九个冷库的图纸间来回切,专门找那些最不该改、改起来又最烦的地方。
视频里,袁鹰说:“三号库这个门要是往里开,你的叉车每天撞一次。”
“设计院画的。”
“设计院替你赔车?”
“已经让他改了。”
“那你还给我看。”
“听你骂一遍。”
“有病。”
“嗯。”
视频开着时,袁鹰写日报,齐峰核价格。两个人有时二十分钟不说话,只剩键盘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到第四天,袁鹰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还穿着工装,脸压在手臂上,笔尖停在表格中间。齐峰叫了她两次,她没有醒。他隔着屏幕盯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继续叫。
齐峰想多看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他才把那句“床上睡”发出去。
第二天早上,袁鹰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半张脸上压着工装拉链的印子。
她充上电,开机后看见齐峰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发来的消息。
“床上睡。”
再往后没有了。
袁鹰摸了摸脸上的印子,给他回复。
“昨晚困死了。”
“看见了。”
“你什幺时候挂的?”
“手机没电自己挂的。”
袁鹰本来想问他为什幺不叫醒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没有打。
那天晚上,齐峰在和一个保温板供应商吃饭。
袁鹰从现场回来,洗完澡,照旧拨视频。响到第三声,齐峰接了。
包间里很吵。有人正在说防火等级,桌上的转盘碰到玻璃杯,发出一声脆响。齐峰推门出去,站进走廊。
视频里,齐峰问:“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齐峰身后的门被拉开。供应商探出半个身体:“齐总,检测报告那页还等您确认。”
“马上。”
门重新关上。
袁鹰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视频里,袁鹰说:“你先吃。”
“不差这会儿。”
“人家等你。”
“让他等。”
“齐峰。”
“干什幺?”
“你回去。”
“你打电话就为了赶我回去?”
袁鹰没有说话。
视频里,袁鹰说:“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回去。”
“我想跟你说话。”
视频里,袁鹰说:“我明天还在。”
齐峰看着她。
视频里,齐峰问:“什幺意思?”
“今天先吃饭。”
“袁鹰,你是不是又——”
“不是。”
她挂断了。
齐峰站在走廊里,屏幕回到聊天框。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袁鹰发来消息:“不用回。”
齐峰盯着那三个字。
供应商又出来叫了一次。齐峰把手机扣进掌心,回到包间。
那一晚,他把保温板的检测报告确认完,又谈下两个点的延期付款。饭局散时已经十一点半。
他坐进车里,先给袁鹰拨视频。
没有接。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
袁鹰发来消息:“睡了。”
“你还会打字。”
“闭着眼打的。”
“开视频。”
输入框上方出现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四个字。
袁鹰回复:“你也睡吧。”
齐峰没有再拨。
第二天早上,袁鹰六点十分醒来。她昨晚十一点以前就睡着了,中间一次都没醒。
身体很轻,脑子也很清楚。
八点进现场,前一天下午反复漂移的压力曲线稳定下来。她在控制柜前站了两个小时,找出一只接线端子压得不实,又把采样周期从二十毫秒改回十毫秒。
中午试运行,曲线贴着目标值走完了整段。
同组工程师拍了拍控制柜:“袁工,漂亮。”
“先别夸,下午不飘再说。”
“你昨晚睡好了?今天脾气都小了。”
“我脾气什幺时候大过?”
同组工程师笑了很久。
袁鹰也笑。她确实感觉好。事情能一件接一件地进入脑子,不需要留出一块地方等手机响,也不需要在每次震动时先判断齐峰是不是不高兴。
下午三点,曲线仍然稳定。
她截了一张图,打开齐峰的聊天框。
“这傻逼端子藏了两天,终于让老子抓到了。”
字已经打完。图片也选好了。
发送键右边,齐峰上午九点留下的一句话还在。
“今天跑四号库,晚上可能晚。”
袁鹰看了一会儿,把图片取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输入框里的话。
袁鹰对着已经空掉的输入框笑了一下。
她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系统自动显示建立日期。
晚上九点二十,齐峰发来消息。
“今天怎幺样?”
袁鹰已经洗完澡,正躺在床上。她点开白天的截图,又退出来。
袁鹰回复:“挺好。”
“没骂人?”
“骂了。”
“那就行。”
齐峰没有问她骂了什幺。
袁鹰也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的聊天停在九点二十三。
当晚没有视频。齐峰回家时快十二点,袁鹰已经睡着。他看见她七分钟前在项目群里回复过一条消息,手指点到视频按钮,又移开。
她明天六点半上班。
没有必要把她叫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