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午后,齐峰等装车,往上翻了几页消息。接口有问题,袁鹰仍会很快圈出来;他另发一张吃的,或说晚上多待一会儿,她的回复就隔得久一些。
“挺好的。”“行。”“你忙。”
有几句看不出是在回哪件事。齐峰停下来,想起那次朋友聚会的鱼和胶鞋。他以为袁鹰会笑他拿垃圾冒充渔获,她只说真不错。后来这样的句子多了,他没有逐句停下来问。
等车的时候,折叠桌边的电热水壶又松了手柄。齐峰拿起来晃了两下,拍给袁鹰:“扔不扔?”
袁鹰很快回:“底下两颗螺丝。你有十字批头。”
紧跟着又来一条:“晚上跟林岚吃。你的饭在冷藏。”
齐峰拇指停在第二条消息上。这个壶上个月就是他修的,哪两颗螺丝会松,他比袁鹰清楚。
货车倒进库门,他把手机收起来。等司机去拿签收单,齐峰找出十字批头,不到半分钟便把手柄重新拧紧。
那天晚上齐峰难得九点到家,袁鹰听见门锁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把电影退回开头,脚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等他坐稳,准确搁到他腿上。齐峰按错一次遥控,切进广告,她伸手抢,两个人为了退回去又多看了半分钟。
袁鹰笑着靠过来,脸贴在他脖子边,笑声震得他也没法好好按。齐峰把遥控器交给她,午后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便没再往下想。
月底,项目经理把袁鹰叫进办公室。
桌上没有任命书,只有一份西南基地的驻场需求。
三个生产园区要统一控制平台。前期调研已经完成,正式迁移从明年一月开始。公司需要一名技术负责人常驻,先签九个月,根据投产进度可能延期。
项目经理说:“北区那次你做过三线切换,这次规模更大,但结构接近。”
袁鹰翻到驻场周期:“九个月不能确定结束?”
“不能。顺利的话九个月,延期到一年也正常。”
“多久回来一次?”
“原则上六周一次调休。正式投产阶段可能取消。”
“地点离机场多远?”
“两个小时车程。公司安排宿舍和通勤车。”
“什幺时候答复?”
“周五以前。”
袁鹰合上资料。
项目经理说:“不想去可以拒绝。名单里还有两个人。”
“我考虑。”
项目经理没有问她为什幺犹豫。
袁鹰把驻场需求带回工位。
她第一遍只看技术内容。三个园区、七条生产线、两套仍在使用的旧平台。项目复杂,也确实是她想拆开的东西。
第二遍,她只看九个月。
第三遍,她打开地图,查从西南基地回来的路线。
飞机三小时,机场到基地两个小时。算上候机和进出厂区,最快也要大半天。
她把页面关掉。
她想去,也想从齐峰最忙的这十个月里腾开一点。北区住过,齐峰那三个月外派也过完了。只是头一次改签,连三周都不到,最后几天她已经在反复看日期。
六周是四十二天。
袁鹰在纸上写下来,笔尖停了一会儿。她打开以前那张桥头照片,两根年糕举在一起,齐峰的半只手挡着镜头。那次她到了,最后还是一起吃上了。
她关掉照片,重新看轮休表。原则上六周一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视投产进度调整。她把那行也画出来,没有拿给齐峰看。
那天晚上,袁鹰没有告诉齐峰。
第二天也没有。
齐峰正在谈第二座冷库的停产时间。他每天回家都很晚,眼睛却比以前亮。周四凌晨一点,他把一张重新排过的施工表铺在餐桌上,指给袁鹰看三组人如何错开。
齐峰说:“第一组下周去城北,赵成带。第二组留仓库做控制柜。我去东边看旧管线。”
“你不跟赵成?”
“他能带。”
“你放心?”
“不放心。”
“还让他去?”
“总得去。”
齐峰说完,拿笔在赵成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齐峰擡头:“困了?”
“没有。”
“脸怎幺白了?”
“灯。”
“什幺?”
“明天把台灯拿回来吧。”
齐峰看了一眼床头空着的位置:“仓库要用。”
“那买新的。”
“明天买。”
“嗯。”
周五傍晚,袁鹰把驻场需求放到餐桌上。
齐峰比平时回来得早。供应商把账期方案发了过来,他还没看,先拿起桌上的纸。
第一页写着项目名称。
第二页写着地点。
第三页是周期:预计九个月,视投产情况延期。
齐峰看到这里,擡起头:“谁的?”
“我的。”
“不去。”
他回答得没有停顿。
袁鹰手指抵着桌边:“我还没说。”
“不用说。”
“我想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齐峰看了她很久:“再说一遍。”
“我想去。”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稳。她没有看项目资料,只看着齐峰。
齐峰问:“为什幺?”
“三个园区,七条线,两套旧平台。”袁鹰把驻场需求翻回第一页,“项目合适。”
齐峰盯着那几行技术范围,拇指把纸边压弯:“就为了这几条破线?”
袁鹰伸手去扶纸:“是我想做的。”
“一份需求表就够了。”齐峰没有松手,“让你把我撂在这儿九个月,你还觉得合适。袁鹰,我连这点东西都比不过?”
“不是跟你比。”
“那你留下。”
袁鹰的手停在纸边,没有应。齐峰把那页纸抽回去:“你还真舍得。还有呢?”
“周期长。”
“周期长是好处?”
“不用来回切换。”
“袁鹰。”
袁鹰看着他:“你这边也是十个月。”
齐峰的脸沉下去:“所以呢?”
“正好。”
“正好什幺?”
“你做九座库,我做三个园区。谁都不用改排期。”
齐峰问:“你想给我腾地方?”
“你的排期已经满了,不用我腾。”
齐峰问:“那你看着我的合同干什幺?”
“因为也是十个月。”
“你说九个月的时候,第一句就是我这边十个月。”
“只是时间一样。”
“放屁。”
齐峰把驻场需求扔回桌上:“我跟你去。”
“不行。”
齐峰像没听见,拿起手机拨给赵成。
电话刚接通,他已经说:“下个月开始,城北三座你带。东边旧管线让周建明找人,我去西南。”
电话里,赵成问:“去多久?”
袁鹰伸手按掉通话。
屏幕黑下去。齐峰看着她:“你干什幺?”
“你不能现在替我排。”
“我先排我这边。”
“你先替我说不去,再把自己的合同扔下。”袁鹰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驻场需求旁边,“两件都是替我选。”
“厂房有人。”
“你刚签。”
“签了不能走?”
“不能。”
“谁说的?”
“我。”
齐峰走到她面前:“你又替我选?”
“九座库是你的。你要不要做,你自己选。”
“那就别去。”
“我想去。”
齐峰一把扣住她手腕:“你不是想做项目。你是想走。”
“驻场当然要走。”
“我说的不是西南。”
袁鹰没有挣,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松开。”
齐峰没松:“你最近什幺都说行。我晚了,行;不回来,也行;现在再拿九个月给我看。你想干什幺?”
“你发的图我都看,消息也都回了。”
“所以才不对。”
“哪里不对?”
齐峰答不出来。
袁鹰没有收走东西,没有关掉位置,也没有在他回家时躲开。两天前齐峰讲图讲到睡着,后脑还压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把自己的程序写完。每天早晨钥匙仍在玄关原来的格子里,热水和早餐也没有少。
他找不到她正在离开的证据。她只是站在这里,平静地要去九个月。
齐峰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一点:“不准去。”
袁鹰的腕骨被攥得发疼,声音仍然没有变:“你刚签九座库的时候,我替你拒绝了吗?”
“没有。”
“我也想做这个项目。”
“你他妈根本不是只想做项目。”
“技术负责人、驻场补贴、三个园区,哪一项是假的?”
齐峰盯着她。
袁鹰这才动了一下手腕:“疼。先松开。”
齐峰低头看见自己五根手指压出的白痕,手一下撤开。袁鹰没有往后退,只活动两下手指,把驻场需求重新抹平。
“你不高兴可以骂我。”她说,“项目还是我回。九座库也是你的。别替我拒绝,别拿你的合同换。”
“我不同意呢?”
“那是你不高兴。”袁鹰把折进去的纸角压回桌面,“不是我不能去。”
齐峰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踢开。椅轮撞到墙脚,又弹回来一点。他走到窗边站了几秒,转身时袁鹰还在原处,一步没退,也没有改口。
袁鹰眼里已经积了一层水。她低头去压被齐峰揉皱的纸角,第一滴正落在“预计九个月”旁边。她很快擦掉,第二滴还是跟着掉下来。
齐峰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又看了一眼撞歪的椅子:“哭什幺?”
“你别摔东西。”袁鹰的声音仍然很稳。
“我没冲你摔。”
“你刚才在冲谁?”
齐峰没再说话。他以为是自己攥疼了她,又吼又踢,把她逼哭了。袁鹰没有纠正。
袁鹰按着手腕,等喉咙里那阵紧过去。驻场需求摊在桌上,她翻回技术范围那一页,手指从三个园区的名字下面划过,停在签字栏旁边。
齐峰问:“非去不可?”
“嗯。”
“去了别过两天又说不想待。”
“不会。”
“我不跟你去。”
“好。”
齐峰看着她把眼泪一遍遍擦干,伸手把刚才踢走的椅子拉回来:“我不替你拒绝。”
袁鹰坐到电脑前。项目经理的确认邮件还停在收件箱,她打下接受驻场安排,技术资料下周一开始交接,直接按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以后,页面跳出一行灰色提示。
已回复。
袁鹰把鼠标放下。齐峰仍站在她身后,掌心压着椅背,好一会儿没动。
“九个月。”他说。
“预计九个月。”
“别给我延期。”
“我说了不算。”
齐峰没接这句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施工表和驻场需求挤在同一张桌上,他拿起其中一份,又放回去。
“多久能回来?”他问。
“原则上六周,投产的时候可能取消。”
齐峰把她的轮休表拿过来,看到下面那行小字:“取消了呢?”
“再往后等。”
“等多久?”
“不知道。”
袁鹰把已经收起的驻场需求重新展开,翻到排班那一页。没有更准确的日期,她还是又看了一遍。齐峰没有在纸上写什幺,只把自己的施工表放到旁边。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袁鹰伸过手,碰到他手背,齐峰便翻过来握住。她把椅子往近处挪,肩膀靠到他胳膊上,没有像刚才那样继续争。
齐峰低下头,脸挨着她头发。袁鹰在桌下把两人的膝盖碰到一起,等他那条腿让出一点,再靠稳。
她没有躲开他。手、肩和膝盖都照旧靠过来。齐峰仍看着那行“已回复”,找不出她和昨晚到底有什幺不同,更看不出按下发送以后,她究竟松了哪一口气。坐了一会儿,他问晚饭吃了没有,袁鹰摇头,伸手把屏幕合上。
“煮面。”
齐峰去厨房,她跟进去拿鸡蛋。最后一枚又卡在滚动蛋架的弯道里,袁鹰从上面取出来,把空架子洗了。
“这个以后你记得补。”她说。
“你回来检查。”
“别又只剩辣酱。”
齐峰把面放进锅里:“那是你。”
袁鹰拿湿手在他胳膊上抹了一下。他让她把碗拿来,她拿了两只,放好又靠回台面,等水重新滚起来。
面端上桌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袁鹰吃完一碗,齐峰还在捞锅里剩下的几根,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分了半勺汤。
睡前,齐峰把自己的施工表收进包里。袁鹰那份驻场需求还摊在餐桌上,轮休一栏被她画了两遍。
她进卧室时,齐峰已经躺下。袁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把被子掀开,她才进去,沿着他的手臂靠过去。
“我没想跟你分手。”她说。
“知道了。”
“也不是不回来。”
“知道了。”
“你别再找赵成。”
齐峰没有马上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跟你去。”
袁鹰把脸贴到他肩上,手指停在后腰原来的位置。
关灯以后,齐峰伸手拿了一次手机。屏幕亮在枕边,袁鹰擡头,他又把手机放回去。
“睡吧。”他说。
袁鹰没有问他刚才要做什幺。她的膝盖照旧抵着齐峰的小腿,掌心也还贴在他后腰,所有位置都和昨晚一样。
那份轮休表仍留在外面,他们谁也没定下六周以后到底见不见得着。齐峰闭着眼,很久都没睡着。他仍说不出到底是哪一处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