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换器送到仓库后的下一周,齐峰把车钥匙拿回去了。
黑色皮绳还留在袁鹰那里。她把自己的旧钥匙扣拆下来,车钥匙交给齐峰,只留下那块写着两个名字的蓝牌。
齐峰没有把名字擦掉。
他的仓库开始比以前忙。
西库尾款到账以后,周建明又接了两处本地改造。项目不大,设备和电缆却占满了黄线区。堆高车每天从早开到晚,赵成终于不用再和其他人擡整托线盘。
转换器那次以后,仓库第一次再缺东西,是一根只配旧温控器的下载线。备用线在袁鹰公司,赵成往群里发了一张断口照片,问她能不能带过来。
袁鹰把备用线的标签拍进群里:“有。今天叫跑腿,我这边在测断电重启。”
齐峰正在找车钥匙。看完照片,他把钥匙放回抽屉,让赵成核插头,自己下了同城配送单。
骑手到仓库时,齐峰出去签收。下载线、转接头和一小卷防水胶带装在同一个文件袋里,运费四十六。赵成把运费单夹进当天的领料记录,抱着温控器过来接线。
袁鹰发来消息:“收到没?”
齐峰回复:“收到了。”
“试一下。”
下载线一次接通。齐峰把结果发进群里,又把缠好的线拍给袁鹰:“什幺时候拿回去?”
袁鹰回复:“留仓库,省得再缺。”
“你那边不用?”
“还有一根。”
四点半,温控器连跑完三轮。赵成把合格的那箱贴好标签,齐峰给客户打电话,定下第二天送货的时间。车还没开走,他先把线挂进工具柜第三层,写上旧温控器的型号。
袁鹰的测试到五点四十才结束。她和林岚轮流断电,连续重启了四十次,终于抓到一段没有写完的状态数据。屏幕左侧还停着错误日志,右侧的新版本已经恢复到断电前的步序。她把两份记录都留下,收电脑时仍在跟林岚争最后那条超时该不该再缩短。
齐峰六点十分给她打电话:“楼下那家,七点?”
“七点。我今天有东西给你看。”
“带着。”
袁鹰到饭店时,齐峰已经占了靠墙的桌子。她把电脑打开,先抢过他那杯水喝了一大口,再将错误日志拖到面前。齐峰看完,问到第六次重启,刚好也是林岚下午争过的地方。
“你们俩串供了?”袁鹰把筷子拆开,“我跑了四十次。”
“所以问第四十次。”
她把最后一份记录也调出来。炒菜上桌以前,两个人把那几行字翻完,袁鹰合上电脑,伸手从齐峰碗里夹走一块土豆。
齐峰拿手机给她看温控器的曲线。旧传感器没有坏,接线盒里有一段受潮,换掉以后第三轮就稳了。袁鹰边吃边听,咽完才问那只盒子有没有留。齐峰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来,搁到她鞋尖旁。
“还带实物。”袁鹰笑了,“合格。”
回去路上,她把空出来的手塞进齐峰外套口袋。齐峰握住她的手指,袋子换到外侧,问明天还测不测。
“测。今天把断电测完了,明天断网。”
“什幺都断。”
“你有意见?”
齐峰把那只接线盒晃了一下:“留点给我。”
隔了一周,仓库又缺两只转接头。齐峰核完照片,在群里直接发了取件时间。袁鹰下午把东西交给骑手,继续留在实验台旁;六点多,齐峰问她这回要带哪个壳,她把空出来的工具袋拍给他看。
袁鹰有时下班以后去仓库。
她不帮忙,只坐在折叠桌边看资料。齐峰从她身后经过,会把手按在她后颈上捏一下;赵成开堆高车经过,会故意喊一声袁老板检查资产。
袁鹰每次都让他闭嘴。
有一次,袁鹰带来一盒甲方发给项目组的点心。盒里剩两只蛋黄酥和四块绿豆糕。
赵成看见蛋黄酥,先喊了一声:“给我留一个,我卸完这托就来。”
袁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盒盖重新扣上。
赵成开着堆高车去了货架另一头。回来时,袁鹰正站在齐峰身后,右手还没来得及从他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抽出来。两只独立包装的蛋黄酥把口袋撑得鼓起来,绿豆糕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
赵成停下车:“嫂子。”
袁鹰把手抽出来。
赵成问:“上次那两片牛肉,也在峰哥饭里?”
袁鹰说:“忘了。”
赵成问:“我没吃到,你忘了?”
齐峰说:“都多久了。”
赵成问:“所以真在你碗里?”
齐峰摸了一下鼓起来的衣兜,没有回答。
赵成看看那只鼓起来的衣兜,又看看桌上四块没人要的绿豆糕,没再问。
隔了三天,袁鹰下班过来,手里提着三杯豆浆和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了两只刚出炉的鲜肉烧饼,油已经透到袋底。
赵成这次先问:“烧饼有我的吧?”
袁鹰递给他一杯豆浆,然后把整个纸袋塞进齐峰手里。
赵成问:“两个都是峰哥的?”
“嗯。”
“我也喜欢这家的。”
“你可以买。”
齐峰原本在核对送货单,听见那个“嗯”才擡起头。他没有再把东西藏起来,当着赵成的面拆开纸袋,咬了一口。
赵成问:“现在不装没看见了?”
“她给我的,我为什幺不认。”
袁鹰低头插自己的豆浆吸管,耳朵慢慢红了。
齐峰靠在折叠桌边吃完第一只,又把剩下那只连纸袋一起折好,放进自己的电脑包。
袁鹰捏着自己的豆浆杯,换了几次手,还没喝成一口,齐峰这杯却已经能直接喝。他喝了两口,去碰赵成留在桌上的杯子,指腹刚挨上便收回来。
“为什幺我这杯永远刚好能喝?”齐峰问。
袁鹰把杯子放回桌上:“热力学。”
齐峰看见自己杯盖上针眼似的小孔。袁鹰拎着纸袋进门时,这只杯子就没和另外两杯放在一起。
“别人的也这样?”
“别人自己长嘴。”
齐峰端着杯子笑,没急着喝下一口。
赵成从货架后面回来,拿起自己那杯,烫得放下:“嫂子,我也要凉的。”
“等会儿就凉了。”
齐峰没有把杯子换给他。他把最后半杯喝完,连没化开的豆渣也晃下来。隔天又收到豆浆时,杯口已经替他擦干净,盖子松着半扣,仍旧只松他这一杯。
再去买点心,袁鹰进店先问蛋黄酥还剩几个。店员把最后两个装好,她看见旁边的绿豆糕,没再凑盒。
又过了两天,仓库下午没有进出货。齐峰坐在折叠桌一头核送货单,袁鹰在另一头改接口表。两个人半个多小时没说话,桌上只有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
袁鹰先做完。她保存文件,没有合上电脑,隔着屏幕看了齐峰一会儿。
齐峰低头对数量,笔尖停在第三行。袁鹰绕到他旁边,俯身咬住他上臂。
这一口压得太实。齐峰手里的笔直接划穿了送货单。
“操。”他把胳膊抽回来,卷起袖子。皮肤上两排牙印已经鼓起来,“袁鹰,你他妈能不能轻点?”
袁鹰看清那两排牙印,立刻不笑了。
齐峰把那张划破的送货单拍到桌上:“很好玩?”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袁鹰把自己的左袖推到肘上,胳膊伸到齐峰嘴边:“那你咬回来吧。”
“拿开。”
袁鹰又递近一点:“给你。”
齐峰偏开脸。袁鹰便收回胳膊,把半边脸凑过去,几乎碰到他嘴角:“胳膊不咬,咬这个。”
“脸不要了?”
“给你咬。”
齐峰看了她两秒,抓住她手腕,把那截小臂重新拉回来:“你自己说的。”
袁鹰点头。
齐峰低头咬下去。
最初袁鹰没有躲。牙齿继续收紧时,她的手指一下扣住齐峰肩膀,膝盖也往桌边撞了一下。齐峰仍没松,她鼻腔里的气断了半拍,眼泪立刻越过下眼睑,砸在他手背上。
“疼。”
齐峰这才松口。
袁鹰把胳膊抽回去,看着迅速浮起来的齿痕。第二颗眼泪掉下来,她用右手背擦掉,声音发闷:“你他妈真咬。”
“不是你让的?”
“也没让你往死里咬。”
“我刚才让你了?”
袁鹰不说话了。她看了一眼齐峰上臂的牙印,又低头看自己的。
齐峰抓回她的手,沿着齿痕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破皮。他从桌下捞出一瓶没开的水,贴到那块发烫的皮肤上:“压着。”
袁鹰接住水瓶,老实压了一会儿。
齐峰把划破的送货单抽出来:“重打一张。”
袁鹰坐回电脑前,从系统里调出同一个单号。打印机开始走纸时,齐峰在旁边说:“以后别咬。”
她用水瓶压着胳膊:“尽量。”
“什幺叫尽量?”
“尽量轻。”
齐峰盯着她。袁鹰没有擡头,鼠标已经点到打印确认上。
齐峰气得笑了一声,把新出来的送货单从打印机里抽走:“你最好别让我再抓到。”
袁鹰把水瓶压稳,仍旧没有往他身边凑。
她仍然会在蓝牌背后补日期。第一次换液压油、第一次充满电、第一次把货架撞掉一块漆,都写得很小,挤在两个名字下面。
齐峰看见,从不擦。
月底对账时,周建明发现仓库里多了一辆没有入账的设备。
他拿着那张二手堆高车报价来找齐峰。袁鹰正坐在折叠桌边改接口表,蓝牌钥匙压在电脑旁边。
周建明问:“车谁买的?”
袁鹰说:“我。”
周建明问:“仓库付钱了吗?”
齐峰说:“没有。”
周建明说:“那就把钱转给她,发票补进来。”
袁鹰从接口表上擡起头:“不用。钱是我自己付的,车放在这里用就行。”
周建明看看她,又看看齐峰。
周建明说:“我不是管你们怎幺谈恋爱。个人买的设备放在仓库天天用,账上总得说清楚。”
齐峰说:“写袁鹰的。”
周建明问:“坏了谁修?”
袁鹰说:“他。”
周建明问:“折旧算谁的?”
齐峰说:“她没有折旧。”
周建明被他堵了一下:“我说机器。”
“机器也不算。”
周建明把报价放到桌上:“你们现在觉得什幺都能混在一起。哪天要是分了,这辆车到底谁拖走?”
仓库里安静下来。
齐峰脸上的一点笑立刻没了:“不会分。”
“所有人在分以前都这幺说。”
“别人关我屁事。”
周建明还想说什幺。袁鹰把电脑旁边的蓝牌钥匙往里收了一点,先拦住齐峰:“没关系,他问清楚也是为了做账。”
她嘴上说没关系,指腹却一直压着那块蓝牌。
她把报价抽到自己面前,语气仍旧很轻:“车是我个人的,放在仓库随便用。别按购入走,做个人设备无偿借用,登记进外来设备台账;不进固定资产,不提折旧,也不付租金。借用期间的保管和日常维修由使用方负责。这样可以吗?”
周建明看着她:“可以。但要补一份借用协议,型号、车架号和购置凭证都得留。光有报价不行。”
“你把格式发给我。”袁鹰把报价推回去,“我今晚填好,明天把原件带来。”
周建明问:“借多久?”
“你按好做账的期限写。到期我再续。”
周建明点了一下头,把报价收回文件夹:“那先写一年。我明天把外来设备登记表一起带过来。”
袁鹰应道:“好,麻烦你。”
周建明拿着文件夹走了。
袁鹰重新低头改接口表。齐峰没有立刻走开,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刚才谁随便用?”
“仓库。”
“我算仓库?”
“你算使用方。”
“只有车?”
袁鹰的笔停了一下。
袁鹰的耳朵很快红了:“滚。”
齐峰低头吻她耳侧:“听懂了。”
袁鹰用手肘撞他。他没躲,反而把她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椅背撞到齐峰腿上,袁鹰干脆往后一靠,把半边重量交给他。齐峰的手从她卫衣下面进去,捏住腰,顺着裤腰往下探了一点。仓库里还有人,他没真往更深处摸,只隔着布料握了她一下。袁鹰耳朵更红,手却从他工装口袋挪到裤袋里,掌心贴着他大腿不出来。
周建明的脚步从门外经过。两个人同时装作在看那张报价,贴在衣服里面的手谁也没撤。等脚步远了,袁鹰才低声骂了一句。齐峰咬住笑,把她的椅子又往自己这边拖了两厘米。
第二天,两份补齐型号、车架号和借用期限的协议签完,周建明留下一份,另一份交给袁鹰。她顺手压到齐峰的电脑下面:“你收着。”
齐峰给那份协议套了一个透明文件袋,放进工具柜最上层,和堆高车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