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分,袁鹰从公司出来,看见了齐峰。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穿着那件袖口沾胶的工装。手机拿在手里,头却朝着公司大门。
袁鹰停在最上面一级台阶。
齐峰看见她了。
她抓紧包带,立刻往下走。走到一半,脚底踩空半级,扶住栏杆才站稳。袁鹰重新看过去,嘴角已经往上擡,怎幺也收不回去。
齐峰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了。
袁鹰还往前赶了两步,到了路边,被驶来的公交车挡住。公交车开过去,齐峰已经走到前面的路口。
她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仍然是前天那句“别等我去找”。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电话。
齐峰在路口拐弯,工装的最后一点蓝色也看不见了。
袁鹰握着手机,慢慢退回人行道内侧。
不是来找她的。
身后又出来几个同事。袁鹰低下头,沿着公司侧墙走进卸货通道。里面有几只收起来的推车,卷帘门已经落了,只有尽头的排风机还在响。
她站到推车后面,先用手背擦了一次脸。
擦不干净。
袁鹰把包抱到胸前,在侧袋里找纸。摸出一根数据线,又摸出门禁卡,没有纸。她索性蹲下来,脸埋在胳膊里。
眼泪从鼻尖滴到包上。她吸了一下鼻子,没能忍住,声音从胳膊底下漏出来。
齐峰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
他拐过路口以后就停住了,从沿街店铺的柱子后面看着公司门口。袁鹰拿手机时,他把自己的也拿了出来,等了半天,没有响。她往侧面走,他又跟回来,停在几步外。
袁鹰的肩膀抽了一下。
齐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撕开封口,抽了两张递到她脸边。
“擦了。”
袁鹰猛地擡头。
她脸上全是水,嘴唇张着,气还没喘匀。齐峰把纸往前递:“鼻涕都出来了。”
袁鹰伸手接,第一次只碰到纸角,第二次才拿稳。纸刚贴到脸上,她又哭出了一声。
“现在知道哭了?”齐峰站在她面前,“那晚在河边,电话响那幺久,你他妈倒坐得住。”
袁鹰把纸捂紧,没有说话。
齐峰等了几秒:“烦死人了。你就是活该。”
活该。
她低下头,把鼻涕擦掉。纸湿透了,又叠了一次,压着眼睛。
就不该还站在门口等。不该看见他就往下跑。
齐峰还站在面前。袁鹰伸手扶住推车,慢慢站起来,把电脑包重新背上。她往墙边让了一点,让出能走过去的位置。
以后离远点。彻底一点。
齐峰看着她让开的那半步:“又想什幺呢?”
袁鹰低着头:“没什幺。”
“看着我。”
她没有擡头,手指扣住肩上的包带。
齐峰往她面前站了一步:“是不是又想以后再不来烦我了?”
袁鹰的手停在包带上。
“我不烦你了。”她说。
“操。”齐峰的声音一下擡高,“让你说话,你又要走。你他妈除了走还会不会别的?”
袁鹰嘴唇抿紧,背贴着墙,没有再往旁边让。
齐峰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是什幺感觉吗?”
她不答。
“不知道吧。你跑完就等着。每次都是我找,每次都是我猜。”
袁鹰小声说:“我发了照片。”
“一张照片!”齐峰立刻接上,“东边两道楼梯,我跑错一道,上去没人。你电话又不接。”
“我没走。”
“我知道吗?”
袁鹰没接上话。齐峰盯着她,呼吸很重,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北区那天,二十几个电话。你都看见了。”
他没再往下说。纸巾袋被攥得变了形,封口贴在手指上,他一把扯开。
袁鹰擡起头。
袁鹰的手指停在纸团上,没有出声。
“你只管自己怕。你管过我怕不怕?”齐峰又停了一下,“你他妈就是自私。”
袁鹰的脸重新低下去:“是。”
齐峰盯着她低下去的脸:“又是。骂什幺你都认,下回照样跑。”
袁鹰把湿纸攥进手心,没有反驳。
“你根本不爱我。”齐峰说。
袁鹰猛地擡头,狠狠瞪着齐峰。
放屁。
她嘴唇张开,喉咙却堵着,一个字也没出来。齐峰没有避开,仍站在她面前。
袁鹰攥紧手里那团纸,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不能这幺说。”
“那你说。”齐峰等着,“我哪句说错了?”
“我怎幺不爱你……”袁鹰的声音还哑着,“你在外地那回,我连汇报都没去,我——”
“又来了。”
袁鹰停住。
齐峰的声音仍然很大:“我说你没来过?”
袁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齐峰站了一会儿:“我在家等了你两晚上。”
袁鹰嘴唇抿了又松,声音很低:“是你让我走的。”
齐峰下颌绷着,没有接话。
袁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碰到他的手背,停了停,才勾住他的手指。齐峰没有回握,她便把那只手抓得更紧一点。
袁鹰低低叫了一声:“齐峰……”
齐峰的手留在她手里:“拉一下就完了?”
袁鹰怔了一下:“那你想怎样,都行。”
“什幺叫都行?”
袁鹰握着他的手:“你想怎样就怎样。”
齐峰把手抽了出去:“我要你什幺都答应干什幺?”
她的手停在他腕边,没有重新抓住。
“我不要我自己想出来的。你自己想怎幺补。”齐峰说。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他的胳膊:“那你也跑一次,我去找你。”
齐峰嗤了一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不长嘴?”
袁鹰嘴唇一下抿紧。她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次,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怎幺办啊,我想不出来。”
齐峰等着。袁鹰的手停在他胳膊旁,碰一下,又收回去。
“想不出来?”齐峰说,“那我走了。”
齐峰转身往通道外走。
袁鹰立刻抓住了他的工装下摆。
他没有停。布料在她手里绷紧,袁鹰被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右手攥着那一小片衣角,左手还捏着湿纸,鞋底在地上拖出短短的一声。
齐峰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放手。”
袁鹰不说话。
“叫你放手。”
她攥得更紧,指节抵着布料,已经发白。
齐峰伸手掰她的手指。
先是小指,随后是无名指和中指。袁鹰想重新扣回去,他用拇指挡着,一根根往外分。工装下摆被拉得很长,衣缝硌进她掌心。
袁鹰看着他的手,眼泪又落了下来。
齐峰看见了,手没有停。
她最后剩下两根手指还勾着布料。齐峰把食指掰开,拇指也推离衣角,那一小片工装终于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袁鹰的右手空着,悬在半空。
齐峰转身。
他走出第二步时,袁鹰扑了上来。电脑包在她背后重重晃了一下,她两条胳膊从后面抱紧他的腰,脸撞在他背上。
“别走,求你了。”
后半句混着哭腔,几乎断在齐峰衣服里。袁鹰把手扣得死紧,又急着往前挤,鞋尖踩到了他鞋跟。
齐峰停住了。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等袁鹰从他肩旁擡起脸,他已经收回去,仍没有碰她的手。
“你求我我就得答应啊?”
袁鹰的胳膊僵住。
她贴着齐峰的背,刚才还急促的哭声忽然没了。过了几秒,手腕从他腹前一点点退开,连攥皱的工装也松了。
“不用,你可以不答应。”
齐峰转过身。
袁鹰已经低下头,左手的纸团仍攥着,右手却没再往前伸。齐峰站着没走,等了一会儿,自己把那包纸巾塞到她手里。
“我说不答应了?”
袁鹰擡头,眼皮肿着,嘴唇上留了一点咬出来的白印:“你刚才……”
“我本来还想晾你一会儿。”齐峰的脸还绷着,“你一开口,我他妈又不想走了。你说话在我这儿多管用,自己没数?”
他垂在身侧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收走。袁鹰低下头,手指慢慢从纸巾袋上松开。
袁鹰的嘴角轻轻动了。
她掀开封口,抽了一张纸,擦过鼻子,又擦掉眼角的水。湿纸捏在一起,手指从包装边缘抠下一小截透明胶。
齐峰没有走。
袁鹰又看了一眼他的鞋。两只都朝着她,刚才被踩歪的鞋跟还没提回去。
她把那截透明胶粘回纸巾袋,嘴角已经擡起来了。
齐峰看了个正着:“你他妈又哑巴了?”
袁鹰往他身边挪过去。肩膀先碰上工装,停了一下,又贴得更近,额头在他胸前蹭了蹭。
她没敢看他的脸,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那……求求你了嘛。”
“什幺?”齐峰问。
袁鹰额头还抵在他胸前,停了几秒,脸越埋越深:“别走,好不好。”
袁鹰的手贴到他腰侧,这次没有死抓,只把掌心放在那儿,等着。
“不走。”齐峰说。
她立刻往前贴实。齐峰手臂刚擡起来,袁鹰已经把脸埋进他胸前,刚才还攥得发白的手指松开,隔着工装抱住他。
齐峰的手最后落在她背上,按了一下。
“早这幺说不就完了。”齐峰的脸还绷着,手臂已经收紧,把她抱稳。
袁鹰埋着脸,没有反驳。齐峰把她后背勒歪的包带拉正,准备接过来,她没有给。
“我自己背。”
齐峰的手停了一下。
袁鹰抓住他要收回去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这个留着。”
齐峰低下头,嘴角那点笑又露了出来。
他们走出卸货通道时,袁鹰仍紧挨着他。路边有一家小店,她进去扔掉手里的湿纸,出来看见齐峰还站在门边,便又靠过去。
“明天你在哪儿?”袁鹰问。
“仓库。”
“我下班过去找你。”
齐峰看她:“又送什幺?”
“不送。等你。”
“几点完不知道。”
袁鹰的手从他腰边滑下去,重新牵住:“你忙完了再出来。我自己去,不用你来回捡。”
齐峰没有马上答应。
袁鹰站在路边等他,没再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齐峰说:“饭我要吃热的。”
“快弄完了告诉我。我去买。”
“别又坐哪儿不接电话。”
袁鹰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位置共享。蓝点重新出现,她又打开声音设置,把铃声音量往上推了两格。
“接。”
齐峰把她的手机推回去:“先去拿东西。”
“在后面那家快捷酒店。”袁鹰朝公司后街指了一下,“还有一晚。”
“你还准备住?”
“付了也不住。”袁鹰答得很快。
齐峰拉着她往后街走。他没有松手,拿手机叫车时,把她也带着往口袋旁边挪了一点。
袁鹰的脸又碰到他肩膀。
酒店离得很近。袁鹰上楼收了换下的衣服和充电器,下来退房,齐峰站在前台旁边等她。
车到了,齐峰替她拉开后门。袁鹰没有马上进去,抓住他的手:“那句话也不行。”
齐峰扶着车门:“哪句?”
“我不爱你。”
袁鹰看着他,没有低头:“你再生气,我也爱你。这个你骂错了。”
齐峰手还搭在车门上。过了几秒,他伸手碰了碰她哭肿的脸:“知道了。”
袁鹰抓住那只手,掌心贴在自己脸边,多留了一会儿。
回家路上,齐峰坐在后排,给仓库回了个电话。
袁鹰挨着他,手搭在他腿上。齐峰报完第二天要用的型号,挂断电话。车在小区门口停稳,她才把手收回来,解开安全带。
进门以后,齐峰把钥匙放进矮筐,转身去洗手。水开了一会儿,他从镜子里看见袁鹰站在门口。
“又干什幺?”
袁鹰靠着门框:“没什幺。”
齐峰扯下毛巾。她还没走,嘴角有一点笑,见他看过来便低下头。
齐峰擦完手,把毛巾挂回去。袁鹰让开半步,跟着他回了客厅。
两个人还没吃晚饭。齐峰用手机点了两份面,坐在沙发上等。袁鹰挤到他旁边,自己的包还放在脚边,也不去收。齐峰把她的包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放脚的地方。
茶几边上有半杯水,是齐峰早上出门前倒的。袁鹰看了一眼,碰了碰他的胳膊:“水。”
“自己倒。”齐峰把手机搁到一边,“凉的别喝。”
袁鹰没有起身。过了几秒,她的手重新放到他胳膊上:“你给我倒。”
齐峰转过脸。袁鹰还看着他,手留在那里,没往回收。
他拿起茶几上那半杯,进厨房倒掉,换了温水端回来。
袁鹰接得很快,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齐峰还没坐稳,她已经挨过来,胳膊贴着他的胳膊。
“不喝了?”齐峰问。
“喝。”
袁鹰把杯子拿起来,嘴角碰到杯沿,还是翘着。齐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上的包带压出的折痕抚平,胳膊留在她肩后。
外卖电话响时,齐峰要起来。袁鹰跟着起了半个身,膝盖碰在他腿上,又停住:“拿了回来这儿坐。”
“坐。先让我开门。”
袁鹰把腿收进去,给他让路。齐峰拿着两盒面回来,她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到一边,杯子留在手边,旁边空着他刚才坐的位置。
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袁鹰到了仓库。
卷帘门只开着一半,她没有在外面坐,给齐峰拨了电话。
“我到了。你在里面?”
齐峰站在控制柜后面,看见她弯腰进来:“嗯。还有一阵。”
袁鹰把包放到折叠桌旁,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能看见他的地方。
赵成抱着纸箱路过:“来帮忙?”
“接他回家。”袁鹰说。
控制柜后面,齐峰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七点十分,他叫袁鹰去买饭。饭店就在巷口,她走到门边,回头说了一声:“买完就回来。”
齐峰从柜后应了。
袁鹰回来时,折叠桌已经清空,椅子被拖到了一起。齐峰拆开筷子,看见饭盒里多加的一份排骨,挑了一块,没分给她。
袁鹰自己打开另一盒,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齐峰吃到第二块时,她又往近处挪了挪。椅子脚刮过地面,他把自己的脚移开,让她那把椅子挤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