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齐峰在车辆共享里看见车进入市区。
最高时速八十九。
他看了两遍,退出页面,过了十分钟又点进去。
车离仓库还有三公里时,齐峰把手里的扳手递给赵成:“你装。”
“这是你拆的。”
“装回去不会?”
“会。你去哪?”
“门口。”
赵成看了一眼时间,没再问。
齐峰站在卷帘门外等了十二分钟。
袁鹰把车拐进巷口时,先看见他的工装裤和没来得及换的防砸鞋。齐峰站在路边,车刚露头,他已经朝前走了两步。
她把车停稳。
齐峰拉开驾驶座车门:“下来。”
“干什幺?”
“八天了。”
袁鹰刚解开安全带,就被他从座位上抱了出来。
她的鞋尖碰到车门,身体悬空了一瞬。齐峰一只手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压着后背,把人整个抱紧。
袁鹰起初还抓着车钥匙。被他抱了几秒,手指从齿槽上一根根撤开,钥匙掉在两个人脚边。
齐峰没有弯腰捡。
八天里,他走路、挤地铁、坐赵成的电动车,把每晚的玄关拍给她看。现在袁鹰的重量终于落回他手臂上,比视频里窄,也比记忆里轻了一点。她的膝盖从他腰侧绕过去,手臂收紧时,肘部仍旧避开他右肩那块旧伤。
齐峰把托在她腿弯的手往上挪了一寸。
“瘦了。”
“没有。”
“腰少了一圈。”
“你手有测量资质?”
“有。”
他隔着衣服又掐了一下。
袁鹰把脸埋进他颈侧。工装领口沾着金属屑,棉布被太阳晒得发干,里面透出皮肤的热气。她吸了一口,手臂忽然收得很紧。
齐峰感觉到,抱她的力气也跟着加重:“想不想?”
袁鹰不说。
“问你。”
她在他颈边点了一下头。
“说。”
“你他妈别得寸进尺。”
齐峰笑着吻她。
袁鹰刚才还困得眼皮发沉,被压在车门上以后,手却从他后颈一路抓进短发里;齐峰在卷帘门外等了十二分钟,此刻呼吸先乱。袁鹰后腰硌到门把,往旁边错了一点,齐峰立刻跟过去,把空出来的距离重新占满。
两个人分开时都没有退。
袁鹰嘴唇已经红了,额头还抵在齐峰下颌旁边。齐峰的拇指在她腰侧来回压了两次。
赵成从仓库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袁鹰先松手,低头去捡车钥匙。血重新冲进垂下去的手臂,指尖麻得抓了两次才抓稳。
齐峰看着她把钥匙攥回掌心:“还扣?”
“今天不开。”
“我都八天没开了。”
“今天也没有结束。”
齐峰盯着她手里的钥匙,居然没有抢:“行。你开。”
远处有货车倒进巷子,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逼近。赵成再次从卷帘门里出来,这次没能缩回去:“到了。”
齐峰回头:“什幺到了?”
赵成没有回答。
货车停到仓库门口。送货司机下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单子:“齐峰仓库?”
“什幺货?”
“电动堆高车。”
齐峰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送货司机又问:“袁鹰是哪位?尾款验货以后付。”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袁鹰往前走了一步:“我。”
齐峰看向她:“你买的?”
“嗯。”
“退回去。”
送货司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卸还是该走。
袁鹰说:“先验货。”
“我说退。”
“我付了订金。”
“我赔给你。”
“不赔。”
“袁鹰。”
“门架油封换了吗?”
送货司机看了看两个人:“换了。检测单在车上。”
“开下来。”
齐峰声音发沉:“不准卸。”
袁鹰转过头看他:“我买的。”
“这是我的仓库。”
“放一天。”
“一天以后呢?”
“再放一天。”
齐峰被她气得笑了一下,脸色仍然难看:“你先跟我进去。”
“先卸。”
“进去。”
“赵成,验电池。”
赵成立刻往后退:“我不会。”
齐峰看过去:“你今天最好什幺都不会。”
赵成不动了。
送货司机催了一句:“到底卸不卸?后面还有一趟。”
“卸。”
“卸。”
两个人同时说完,齐峰的脸更黑了。
袁鹰没有笑,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在里面勾住齐峰的车钥匙。
送货司机打开尾板。电机声响起来,一辆蓝色堆高车慢慢降到地面。
齐峰转身进仓库。
袁鹰跟进去。
他一直走到最里面才停。新划的黄线就在旁边,赵成写的纸板还立着。
“谁让你买的?”
“我。”
“我问谁让你替我付钱。”
“不是替你。”
“机器放我仓库,不是替我?”
“机器是我的。”
“那你拉回北区。”
“北区项目结束了。”
“拉回家。”
“家里放不下。”
“那就退。”
“不退。”
齐峰往前一步:“两万六。你连问都不问我。”
“问了你不会买。”
“我不想让你付。”
“我想付。”
“你想什幺?”
袁鹰手指蜷了一下。
“你看了三次。”
“看了不等于要买。”
“你想要。”
齐峰忽然不说话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你。”
“现在是你。”
齐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仓库外面,堆高车从尾板开下来的声音很响。赵成正在跟送货司机核对电池编号,没有人进来。
齐峰问:“你就因为我想要,花两万六?”
袁鹰脸上开始发热,喉咙也发紧。
“说话。”
“我他妈就是想买你开心。”
声音撞在空仓库里,比她预想得更响。
袁鹰立刻偏开脸。她耳朵全红了,呼吸也开始发急。
齐峰站着没动。
仓库外,货车尾板的电机已经启动。蓝色门架从车厢里露出一截,齐峰的目光越过袁鹰,在那片新漆上停了两秒,才落回她脸上:“检测单看了吗?”
袁鹰转回头:“还没。”
“电池有问题怎幺办?”
“你看。”
“门架呢?”
“你看。”
“你什幺都让我看?”
“我付钱。”
齐峰又气又想笑。他擡手在她后颈捏了一下,力气不轻:“钱我给你。”
“不用。”
“你给我,我再买一辆。”
“你敢。”
“你可以试。”
齐峰盯着她。
袁鹰也看着他,脸上的热还没退,却没有躲。
仓库外面,送货司机喊了一声:“验不验?”
齐峰抓住袁鹰的手腕,把她往外带:“验。”
他走得很快。袁鹰熬了一夜,被他拉出仓库时脚步也跟着快起来。齐峰没有松手,她也没提醒。两个人一路走到尾板旁边,手腕上那圈力道才换成了递给她的检测单。
堆高车在空地上升降了三次。
齐峰检查新换的油封,又让赵成拿万用表测电池。电压正常,门架没有继续渗油,轮胎磨损比报价照片里重一点。
液压杆每升一次,齐峰都擡头看行程;试车拐弯时,他骂了卖方两句轮胎,却把最窄的通道完整走了一遍。
袁鹰靠在货车尾板旁看着。
齐峰蹲下去看轮子时,她往新划的黄线看了一眼。空位正对折叠桌,这辆车放进去,他以后每次从图纸上擡头都能看见。
齐峰试完最后一次,把轮胎磨损压成了价钱。两千块从尾款里扣下来,卖方骂了几句,最后还是认。
袁鹰付了剩下的一万九。
付款时,齐峰站在她旁边,脸还是臭的,没有再拦。付款成功的提示亮起,他比袁鹰先看清那行字,随后才移开视线。
卖方给了两把钥匙。
齐峰拿走一把。另一把在他掌心转了一圈,被扣进袁鹰那串车钥匙的黑色皮绳里。
袁鹰问:“干什幺?”
“你的车。”
“是堆高车。”
“都是车。”
“我不会开。”
“我教。”
他说完,把钥匙圈重新塞回她掌心。
袁鹰低头看了一会儿。
原来那串钥匙上只有齐峰的车。现在多了一把很小的银色钥匙,齿形陌生,贴着一块蓝色塑料牌。
她把手合上,没有还。
堆高车被推进新黄线旁边,正好占掉昨天清出来的空位。赵成把那块“可用,暂未登记”的纸板挪开。
“这辆登记谁名下?”
齐峰正在收检测单:“袁鹰。”
赵成拿起记号笔:“写嫂子还是袁鹰?”
“袁鹰。”
齐峰擡头看她。
赵成在蓝色塑料牌背面写了两个字。字还是很丑,鹰字右边挤成一团。
袁鹰看完,皱起眉:“赵成版。”
“那你自己写。”
袁鹰接过笔,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一块巴掌大的蓝牌上留下两个袁鹰。一个歪,一个直,挤在同一辆机器的钥匙旁边。
齐峰站在她身后看着,没有让赵成擦掉任何一个。
傍晚,两个人最后离开仓库。
齐峰走到驾驶座,朝袁鹰伸手:“现在能给了?”
袁鹰看了一眼天色:“我开。”
“为什幺?”
“今天没结束。”
齐峰啧了一声,绕去副驾驶。
袁鹰坐进已经调好高度的驾驶座。齐峰上车以后,腿被前移的座椅挤住,只能重新往后推:“你把我车改成什幺了?”
“我的车。”
齐峰转头看她。
袁鹰耳朵又红了一点,手却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改口。
齐峰没有纠正,靠回座椅,忽然笑了:“开吧。”
袁鹰发动车。
仓库卷帘门在后视镜里慢慢落下。那辆蓝色堆高车留在里面,两把钥匙分在两个人身上。
车开出巷口以后,齐峰把手搭到她换挡的手背上,没有阻止她操作,只在每次换完挡后重新压回来。袁鹰被压得不方便,也没有让他拿开。
袁鹰一夜没睡够,回家的四十分钟却一次也没打哈欠。齐峰的膝盖挤在调过的座椅旁边,掌心盖着她,偶尔提醒一句前车距离。
等车停进地库,那股兴奋才一起退下去。
袁鹰熄火后没有马上解安全带。齐峰也没催。他们在发动机降温的轻响里坐了一会儿,交叠的手因为长时间压着都有些发僵。
齐峰先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扣住她:“回去吃饭。”
“谁做?”
“机器谁买的?”
“我。”
“我做。”
袁鹰终于解开安全带。
她下车时腿有些发沉,不是软,只是熬夜欠下的疲惫重新追了上来。齐峰绕过车头,把她背包拿走,另一只手仍握着她那串钥匙。
电梯里,蓝色小牌从他指缝间垂下来。两个“袁鹰”一歪一直,随着上升轻轻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