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袁鹰醒了一次。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停车场的白光,正好落在齐峰手上。
他睡着以后仍抓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袁鹰轻轻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立刻收紧,过了几秒才重新松下来。
那截白光让她想起一条很长的走廊。灯也是这幺白。有人握过同一个位置,力气大得在她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意识沉下去以前,她只听清一句:“你怎幺不被车撞死,还能拿赔偿。”
画面只停了一秒。
袁鹰没有再往下想。
她也没有把齐峰的手拿开。空着的手滑到他腕内,指腹停在脉搏上。那里的跳动一下下顶回来。
袁鹰数到三十,呼吸才重新接回原来的长度。
“齐峰。”
他没有醒。
袁鹰的指腹仍压在他的脉搏上:“我很喜欢你。”
齐峰的呼吸没有变。
袁鹰等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说:“特别特别喜欢。”
扣在她腕上的手忽然收紧。
袁鹰僵住。
齐峰没有睁眼:“听见了。”
她的指腹停在他腕内。那里的跳动已经比刚才快了。
齐峰的拇指在她脉搏上压了一下:“我也特别喜欢你。”
袁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往前挪了一点,额头抵到他胸口。
齐峰松开她的手腕,手掌移到她后脑,没有再说话。
早上五点四十,齐峰的手机开始震。
袁鹰先醒。她伸手按掉闹钟,床垫刚陷下去一点,齐峰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眼睛疼不疼?”
袁鹰把脸转开:“不疼。”
“肿了。”
“闭嘴。”
齐峰没有闭。他擡手碰她眼皮,袁鹰抓住他的手,按回被子里。
“昨晚谁说特别特别——”
“齐峰。”
她声音已经恢复,只是还有一点哑。
齐峰看了她一会儿,没把“喜欢你”三个字补出来。
齐峰起床穿裤子。床边那半块面包已经干了,包装被叠成一条,压在电脑下面。车钥匙和黑色牙刷并排放在桌角。
他伸手去拿。
袁鹰比他快。
钥匙被她一把攥进掌心。
齐峰的手停在半空:“给我。”
袁鹰摇头。
“我要回仓库。”
“坐车。”
“坐什幺车?”
袁鹰拿过手机,把昨晚查好的页面给他看。
七点十八分的高铁。北区站到南站,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下面还列着从公寓到高铁站的预计车程和地铁换乘。
齐峰看完,又看她:“什幺时候查的?”
“你睡着以后。”
“你昨晚除了哭还干了多少事?”
“不记得。”
齐峰又去拿钥匙。袁鹰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开快。”
“不给。”
“一百一。”
“不给。”
“一百。”
“你今天不许碰车。”
“昨晚已经过了。”
“没过。”
她说得很快,眼睛却没有看他。钥匙齿硌在掌心,尾端的黑色皮绳从指缝里垂出来,跟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齐峰没有再往前:“车呢?”
“留这儿。”
“你开?”
“嗯。”
“你什幺时候给我送回来?”
“驻场结束。”
“还有八天。”
“嗯。”
“你扣我八天车?”
袁鹰不说话。
齐峰脸上的火散了一些。他甚至不想太快拿回来。
“手张开。”齐峰说。
袁鹰没动。
“我不拿。”
她还是等了几秒,才慢慢摊开手。两道钥匙齿印压在掌心,和昨晚的红痕叠在一起。
齐峰用指腹揉了一下:“车可以留。人怎幺回去?”
“高铁。”
“我说你。”
袁鹰擡起眼。
“驻场结束,车给我送回来。”齐峰说,“人呢?”
袁鹰的手重新合上:“我得去洗脸。”
她转身进浴室。
门没有关严。齐峰站在桌边,听见里面先响起水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抽纸的声音。
他没追进去。
六点二十,袁鹰开齐峰的车去高铁站。
驾驶座被他调得太靠后。她坐进去以后踩不到刹车,只能先扳动座椅。靠背立起来,后视镜往下压,方向盘也往前擡了一格。
齐峰坐在副驾驶看着她改:“别乱动我后视镜。”
“下车。”
“还没到。”
“现在也可以到。”
她发动车。车载屏幕亮起来,自动接上齐峰的手机,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铺满整页。
最上面二十多个号码都是她。
袁鹰伸手切掉页面,换成导航。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去车站的路很空。袁鹰把速度稳在六十,前面黄灯闪了两次,她都提前踩下刹车。
齐峰看了一会儿窗外:“你准备以后都这幺开?”
“怎幺?”
“后面自行车要超你了。”
“让它超。”
“丢人。”
“你下去跑。你快。”
齐峰笑了一声。
袁鹰的肩背也松了一点。
车开到高铁站落客区,离发车还有二十六分钟。
袁鹰熄火,却没有解锁车门。
齐峰的手搭在门把上:“舍不得车?”
“等一下。”
“等什幺?”
“不知道。”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袁鹰没有动,直到执勤人员往这边看,才重新发动车,绕到停车场。
她找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停下。
齐峰看着导航上的发车倒计时:“还有十九分钟。”
“赶得上。”
“你不是七点半集合?”
“迟五分钟没事。”
“昨天复盘是谁说日志一条都不能少?”
“我。”
“现在又没事了?”
袁鹰握着方向盘,手指没有松。
“那就再坐五分钟。”他说。
两个人真的坐了五分钟。
停车场里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广播隔着墙传进来,只剩听不清内容的女声。袁鹰始终看着前挡风玻璃,齐峰也没碰她。
倒计时剩十四分钟时,齐峰解开安全带:“我走了。”
袁鹰点头。
齐峰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衣角被她抓住。
他回头。
袁鹰没说话,也没松手。
齐峰弯腰重新探进车里,手撑在她座椅旁边:“又怎幺了?”
她摇头。
“车不给,人也不给?”
袁鹰的眼睛又开始发红。她立刻皱起眉:“你他妈别问。”
他低头吻她。
这次没有赶。后面没有保安,也没有项目经理拿着记录走过来。袁鹰抓着衣角的手慢慢上移,最后扣在齐峰后颈。
广播又报了一遍车次。
齐峰退开一点:“我要赶不上了。”
“嗯。”
她嘴上答应,手仍扣着。
齐峰等着。袁鹰过了几秒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到了给你发。”
“下车以后别打车。”
“为什幺?”
“让赵成接。”
“赵成有事。”
“那坐地铁。”
“地铁转两次。”
“转。”
“行。”
他这次真的下了车。
袁鹰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才松开刹车。
她到厂区时迟了七分钟。
项目组已经在大厅清点工具。项目经理擡头看她一眼:“路上堵了?”
“送人去车站。”
“工具箱二号你带。今天不进生产区,上午过回写记录。”
“好。”
没有人再问。
袁鹰拎起工具箱。车钥匙还在她手里,金属边缘被攥得发热。她把钥匙装进外套口袋,跟着项目组往数据室走。
九点零八,齐峰发来消息:“到了。”
袁鹰站在走廊里回复:“下车。”
“嗯。”
“谁接?”
“地铁。”
“拍。”
过了一会儿,齐峰发来一张照片。
镜头里是南站地铁口。他把站牌拍全了,边角还露出半张自己的脸。
“赵成版自拍。”袁鹰说。
“能看见人就行。”
袁鹰把照片存了下来。
十点四十,齐峰到了仓库。
赵成正在重新划分电缆区。昨天被齐峰扔下的六平方电缆单独占了一块地方,地上贴着新黄线,旁边立了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可用,暂未登记。
齐峰看了一遍:“谁写的?”
“我。”
“字太丑。”
“你昨天说剩下我看。”
“我没说让你拿脚写。”
赵成把记号笔扔给他:“你写。”
齐峰接住笔,在纸板背面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以后,他拍照发给袁鹰:“哪个是赵成版?”
袁鹰正在核对回写日志。她把两张纸板放大看了一遍:“都像。”
“操。”
“左边字还能抢救。”
“左边我的。”
“那没救了。”
齐峰盯着消息笑了一下。
赵成正蹲在地上贴线,擡头看见:“嫂子?”
“干你的活。”
“车呢?”
“让她扣了。”
“为什幺?”
“开太快。”
“多快?”
齐峰把记号笔盖扣上:“问这幺多干什幺?”
“以后判断该不该坐你的车。”
“以后你走路。”
中午,袁鹰去停车场拿电脑充电器。
齐峰的车停在昨天来时的位置。车身上的高速灰还没洗,驾驶座已经被她调成自己的高度。
她拿完充电器,没有立刻下车。
遮阳板后面夹着两张停车票,杯架里有一枚没拆封的薄荷糖,副驾驶脚垫上还留着她早上鞋底带进来的细沙。
方向盘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袁鹰用手指碰了一下,想起齐峰握着这里,把车开到一百四十一。
她的手指立刻缩回来。
座椅已经调成她的高度,靠背却还留着齐峰反复坐出的凹处。袁鹰陷进去,没有下车。
下一秒,手机响了。
齐峰问:“吃饭没有?”
“没有。”
“几点了?”
“十二点零七。”
“我问你为什幺不吃。”
“在车里。”
“拿什幺?”
“充电器。”
“拿了多久?”
袁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分钟。”
“四分钟拔不下来?”
她没有回答。
仓库那边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想坐就坐。”
“谁想坐。”
“那下车吃饭。”
“再坐五分钟。”
齐峰笑了。
袁鹰听见以后,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她靠进去,闭上眼睛。
电话没有挂。
齐峰在仓库那头安排下午的装车。赵成问了两次数量,他都把手机拿远,答完再贴回耳边。袁鹰听着拖车轮子滚过地面,听着纸箱被搬起来又放下,肩膀慢慢陷进齐峰的座椅。
五分钟过去,她仍没有动。
“五分钟了。”齐峰说。
“闭嘴。”
“饭。”
“知道了。”
“下车。”
袁鹰睁开眼:“你坐地铁了吗?”
“坐了。”
“没打车?”
“没有。”
“嗯。”
“现在轮到你。下车。”
袁鹰拿着充电器下了车。
晚上八点,她开齐峰的车回公寓。
导航提示前方限速八十。袁鹰开到七十二,后面的车贴得很近,闪了两次灯。
她没有加速。
手机固定在出风口,视频通话接着。袁鹰没有看屏幕,只听见仓库那边熄了大灯,齐峰正在锁侧门。
齐峰说:“后面催你。”
“看见了。”
“让一下。”
“旁边有车。”
后面的车又闪灯。
袁鹰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妈的有本事从我头上飞。”
齐峰笑出声:“这句能说,早上那句不能说?”
“哪句?”
“人给不给。”
袁鹰没接。
她开过路口,等后面的车从左侧超过去,才把声音调大一点。
“你到家了吗?”
“现在回。”
“怎幺回?”
“走路。”
“多远?”
“二十分钟。”
“别挂。”
齐峰停在仓库门外:“不挂。”
二十多分钟后,袁鹰把车停进公寓停车场。她没有立刻上楼。齐峰也还没有走到家。
两个人隔着视频,一个坐在他的车里,一个走在回他们住处的路上。
袁鹰把车钥匙拿到镜头前:“在我这里。”
“看见了。”
“这八天你都不许开。”
“我要是非开呢?”
她盯着屏幕。
“我会生气。”袁鹰说。
“还有呢?”
停车场的感应灯在这时熄灭,车里只剩屏幕照出的微光。袁鹰的手指收紧,钥匙圈硌进指缝。
如果昨晚那辆车没有开到二号门,留下来的也不过是车、钥匙和一份事故说明。上面会写:齐峰因无法联系袁鹰,驾车赶往北区。车是他开的,油门也是他踩的,这两句都能写进去。可从那张纸往后,袁鹰想不出自己还能把哪一天过完。
袁鹰低头看了一眼举在镜头前的钥匙:“会怕。”
齐峰停下脚步。
镜头跟着晃了一下,背后是他们住的那栋楼,楼道口的灯还亮着。
齐峰说:“那不开。”
“不是只说这八天。”
“嗯。”
“以后联系不上我,也不许这幺来。”
齐峰站在楼道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这幺开。”
袁鹰仍把钥匙举在镜头里。金属齿碰了两下,她的手没有再晃。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驻场结束,把车开回来。”
“嗯。”
“人也回来。”
她停了很久。
“嗯。”
齐峰的脚步快了一点。
齐峰走进楼道。画面里一阵明一阵暗,直到他拿钥匙打开家门。
袁鹰仍坐在车里。
“上楼。”齐峰说。
“你先进去。”
“进了。”
他把镜头转过去,让袁鹰看见玄关、餐桌和她踢歪后一直没摆正的拖鞋。
袁鹰终于推开车门。
回到公寓以后,她把齐峰的车钥匙放在黑色牙刷旁边。两个被她扣住的东西并排占着桌角。
洗完澡,袁鹰又拿起钥匙,压到枕头下面。
视频另一端,齐峰躺在他们的床上,手掌空着,却没有再问她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