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回去两天后,距离正式切换还有十二天,厂方请项目组吃了一顿饭。
项目经理下午就提醒袁鹰,晚上不只王工在,厂方生产负责人和设备负责人都会来。项目经理让她把三条线的进度再过一遍,别在饭桌上说得太细,也别让人觉得她答不上来。
袁鹰问:“说到哪一层?”
“他们问技术,你就讲风险;他们问时间,你就讲节点。剩下的回来发书面。”
“好。”
饭店包间里坐了十二个人。
袁鹰被安排在生产负责人旁边。她记住对方不吃辣,设备负责人只喝热水,王工第三次把封条说成“设备完整性管理”时,也只低头把这几个字记进手机备忘录。
生产负责人问:“第二条线演练多了九分钟,正式切换能不能压回来?”
“可以压缩准备阶段,但不会删校验。明天我把九分钟拆开,标出哪些能提前完成。”
设备负责人问:“新网关接入以后,旧柜是不是就没用了?”
“旧柜保留一个周期。新系统稳定以后,再单独确认下线时间。”
王工说:“我还是建议不要动原来的封条。厂家的人只来了半天,对设备历史不了解。”
“今天的拆封记录已经由厂家签字。后续如果需要再次打开,会继续通知你到场。”
“我不是一定要到场。我是担心责任说不清。”
“明白。每次操作都会留记录。”
袁鹰回答完,给王工添了一点茶。
桌上的菜不断转过来。她夹了两次离自己最近的青菜,碗里始终没少多少。
生产负责人又问了夜间切换、回滚时限和人员安排。袁鹰一项项回答,听见不确定的地方就说回去确认,没有多说一句。
饭吃到一半,生产负责人笑着举杯:“袁工这几天辛苦。现场问题多,你处理得挺稳。”
袁鹰拿起茶杯:“应该的。后面还有正式切换,需要大家继续配合。”
杯沿碰了一圈。
袁鹰低头喝完那口茶,再擡头时已经收起了笑。
王工开始讲这套设备十年前第一次投产。生产负责人听过,仍点头。项目经理偶尔接一句,把话题往改造计划上带。
袁鹰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
隔间门关上以后,她才拿出手机:“人形旧柜带了领导版。”
齐峰几乎立刻回复:“几级?”
“问问题以前先讲八分钟祖坟历史。赵成版发言。”
“你吃了吗?”
“正在进行青菜完整性管理。”
“说人话。”
“没吃。操。”
这一个字发出去,袁鹰肩膀先松了一点。
“回去吃。”齐峰说。
“十二个人,桌子太大,爬不到肉。”
“给你叫东西。”
“回公寓再说。”
“地址没变?”
“牙刷还在。”
外面有人进来。袁鹰按灭手机,洗手,重新回到包间。
她又坐了四十分钟。期间替项目组确认了一次周三演练时间,答应补两份记录,还听王工讲完第二段设备历史。
散场时,生产负责人和她握手:“年轻人做事利索。正式切换就按你们的方案推进。”
“谢谢。明天会把更新后的时间表发给您。”
袁鹰一直等对方上车,才跟项目经理往回走。
项目经理说:“今晚答得可以。生产负责人原来一直担心我们不懂旧线。”
“他现在不担心了?”
“至少愿意让我们继续做。”
“好。”
回到公寓,袁鹰进门以后没有脱鞋。
她把电脑包放到地上,后背靠着门坐下去。屋里没开灯,镜柜里那支黑色牙刷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包里震。袁鹰伸手够了两次,没够到,最后把整个包拖过来。
齐峰发来视频。
她接通,屏幕里的人穿着一件很少见的浅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诈骗成功了?”袁鹰问。
“刚给客户赔完笑。”
“骗了多少?”
“一分没骗到,还要我明天免费派人。”
齐峰擡手解开最上面的扣子,又扯松第二颗。
“鞋脱了。”齐峰说。
“累。”
“坐门口更累。”
“这里离鞋近。”
“袁鹰。”
她把手机靠到墙边,弯腰解鞋带。第一只脱下来,第二只踢了两次,直接甩到过道中央。
他也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靠进厂房的折叠椅。
“吃了多少?”齐峰问。
“两棵青菜。”
“菜呢?”
“围着领导转,没排到我。”
“我给你叫粥。”
“不要粥。”
“这也叫吃饭?”
“今天想吃有味的。”
袁鹰从地上起来,去翻小冰箱。里面还有半袋速冻饺子和一包齐峰上周买的火鸡面。
她拿出火鸡面。
“放半包酱。”齐峰说。
“关你屁事。”
“刚哭完没几天,吃个面还要再哭一次。”
“你少诅咒。”
“半包。”
袁鹰烧水,没有答应。
齐峰的另一部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接通以后,脸上的表情先变了。
“王总,您说。”
客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让现场把报警发给你了。这个问题是在你们改完以后出现的,明天你派人来一趟。”
“报警我看到了,目前还不能确认是控制逻辑。您让现场把昨晚到现在的运行日志一起导出来,我们今晚先判断。”
“我不管你怎幺判断。设备现在不能停,你们来人处理。”
“理解。为了避免到场以后还缺信息,日志和当前参数请先发过来。责任确认以后,该我们处理的不会推。”
“明早八点以前给我答复。”
“可以。”
电话挂断。
齐峰脸上的那层东西一下没了:“这傻逼想让我先认是我们的问题,再白送一趟人。”
袁鹰把面饼放进锅里:“报警给我看。”
“先煮你的。”
“给我。”
齐峰把客户发来的截图转给她。
袁鹰放大看了一会儿:“只有通讯中断,没有控制输出异常。让他发网关日志和断线时间,别先答应派人。”
“刚才已经说了。”
“那还问什幺?”
“没问。骂给你听。”
袁鹰用筷子把面翻了一次。
手机又震。这次是项目经理发来的消息。
“生产负责人希望正式切换承诺停线不超过六小时。你看能不能写进明天的时间表?”
袁鹰看完,把屏幕转给齐峰:“另一个傻逼让我保证六小时。”
“不是刚夸你稳?”
“夸完方便往我脖子上套绳。”
“回他,现有资料是赵成版,保证个屁。”
“齐工公关能力突出。”
“你翻译。”
袁鹰蹲在锅边,单手打字:“目前方案中的预计停线时间为五小时二十分钟,但现场仍有未登记接口。建议在第二次演练后确认承诺值,明天的时间表先保留六小时风险窗口。”
项目经理很快回复:“可以,我转给他。”
齐峰说:“翻得挺能装。”
“工资发给这个版本。”
面煮好以后,袁鹰把整包酱都挤进去。
齐峰在屏幕那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袁鹰。”
“已经发生,无法回滚。”
“明天嗓子疼别找我。”
“我找随行垃圾。”
“他不服务作死客户。”
袁鹰端着锅坐到书桌前。第一口太辣,她咳了两声,眼睛很快泛出水。
齐峰骂她。她一边吸气,一边继续吃,吃到第三口时,肩膀才从一直耸着的位置慢慢落下来。
袁鹰开始大口吃,动作也快起来。
齐峰也起身去找吃的。他在厂房冰箱里翻出一盒下午剩的炒饭,微波炉转起来时声音很大。
两个人隔着屏幕吃完夜宵。
袁鹰没有再说饭局。齐峰也没有再提客户。她把腿搭到椅子扶手上,拿异常记录垫锅;齐峰换掉衬衫,穿回袖口起球的旧短袖。
后来两个人各自打开电脑。
袁鹰拆第二条线多出的九分钟,齐峰看客户发来的日志。谁需要对方时就叫一声名字,不需要时,屏幕里只剩键盘声和偶尔的脏话。
凌晨一点,齐峰先把客户答复发出去:“写完了。”
“发。”
“你那边呢?”
“还有两项。”
“我看。”
“不想说话。”
“那别说。”
齐峰没有挂断。
一点四十,袁鹰把时间表发给项目经理。她合上电脑,趴到床上,手机仍靠在水杯旁。
工作已经做完,谁都没有挂。
齐峰把已经发送的日志重新拉回来。第七页有个时间戳慢了两秒,不影响控制,也不影响他刚才的结论。他本来可以关电脑,六点还要进场。
他把那两秒截下来,发给袁鹰。
袁鹰趴了不到半分钟,立刻重新坐起:“时钟源?”
“网关。”
“不影响。”
“我知道。”
两个人隔着屏幕停了一下。
袁鹰先看懂:“你故意的?”
“看见了。”
“看见就一定要发?”
“不然你已经睡了。”
齐峰没有装成工作需要。
袁鹰把第二条线九分钟拆解表重新打开,明知无关,仍指着其中一项问设备侧能不能提前。齐峰说能,她便继续问接口。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最后离开今晚的切换计划,讲到那套没人付钱的活屋子如果接三条线会怎幺熄灯。
两点十一,齐峰说:“我六点进场。”
“那你挂。”
他没有动。
袁鹰也没有。
“你是不是想让我明天起不来?”齐峰问。
“不是。”
“那挂。”
袁鹰的手已经移到结束键旁边。她看了两秒,又把手拿开:“设备故障没说完。”
“根本没故障。”
“你先发的。”
齐峰笑了。
袁鹰看见那点笑,话突然更多。她开始讲三条线接进活屋子以后要怎幺错峰,讲到一半又故意改掉齐峰刚认可的逻辑。齐峰越困,骂得越重;她讲得反而越快。
两点二十三,齐峰问:“现在想挂吗?”
袁鹰盯着屏幕:“你先。”
“不。”
她刚笑出来,立刻把脸压回枕头:“有病。”
“嗯。”
齐峰把那张两秒偏差的截图单独存进文件夹,文件名写“无需处理”。
袁鹰听见键盘声,没有问他为什幺还存。
“门锁了?”齐峰问。
袁鹰没有起来给他看,只伸出脚,踢了一下门。门链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听见了。”
“验收通过?”
“赵成版通过。”
“滚。”
袁鹰把脸埋进枕头。
屏幕另一端,齐峰还在翻日志。她听着鼠标滚轮的声音,呼吸慢慢变长。
齐峰看着袁鹰在画面里睡着,没有主动挂。
第二天早上,手机已经没电。
黑色的屏幕倒在水杯旁,充电线就压在下面,谁也没有在夜里想起来插。
袁鹰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接电。
屏幕亮起后,通话记录显示七小时四十六分。
她看了几秒,没有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