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冰淇淋蛋糕与十九块九的蛋架

搬进来几天后的一晚,齐峰吃过饭,坐在折叠椅上看设备清单。纸页摊过桌子中线,压着袁鹰的一截数据线。

袁鹰从沙发上看了他一会儿。齐峰正拿笔核一组端子型号,眉头压着,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把那串编号重新念了一遍。

袁鹰一直看着他。她脸上的笑慢慢露出来,自己没有发觉。齐峰圈住一个型号,又把下一页压平,始终没有发现她在看。

袁鹰把蜷在沙发上的腿放下来,脚刚踩到地上,人已经站起来。她走到折叠椅旁边,右手在齐峰后颈上方停了一瞬,没有落下,只扶住椅背。下一秒,她低头咬在他上臂。

齐峰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去一道:“操。袁鹰,你干什幺?”

袁鹰松开嘴。短袖上已经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她盯了半秒,直起身:“没干什幺。”

“牙都上了叫没干什幺?”

袁鹰没回答,回到沙发上。她拿起手机,拇指在还没亮的屏幕上划了一次,才按下解锁键。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家蛋糕店。冰淇淋蛋糕,图片上结着一层霜。

袁鹰说:“想吃这个。”

齐峰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不行。”

袁鹰把手机拿回去。

一分钟后,一张打印纸按在他面前。

申请:冰淇淋蛋糕,一份。

申请人:袁鹰。

风险:已知。

缓解措施:室温回温十分钟;热水陪同;食用量不超过一角。

后果自负,不追责。

齐峰看完,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驳回。

袁鹰嘴角那一点笑停住了。笔还没擡起来,她已经把纸抽走,纸面拖出一截黑线。她将纸攥成一团,塞进桌边的垃圾桶。

“凉的。”齐峰补了一句。

袁鹰没有接话。她回到沙发最里面,把手机扣下,扯过沙发背上的薄毯,连膝盖一起裹住。齐峰放下笔,椅脚刚在地上响了一声,她又把露在外面的脚缩了进去。

齐峰走到沙发前:“袁鹰。”

“你忙吧。”

她脸朝着靠背,只露出一只耳朵。齐峰伸手拉毯角,刚掀开一点,她的下巴便往里缩,攥着布的指节绷得发白。

齐峰的手停住,松开毯角。他回桌边把那团纸捡出来,坐到她脚边,一点点摊平。

齐峰低头看她写的那几行字:“回温十分钟,里头还是冻的。喝口热水就能顶了?”

袁鹰仍对着靠背:“不吃了。”

“后果自负。”齐峰念到最后一行,停了停,“你疼了,我就能不管?”

袁鹰没出声,脸却从靠背边转过来一点。

齐峰把她扣下的手机拿过来,点亮屏幕。蛋糕图片还在。他退回店铺,往下找了找,将另一款草莓奶油蛋糕放大:“这个不冻的。吃这个?”

袁鹰看了看屏幕,又看他:“你就是怕我肚子疼?”

“不然呢?”

袁鹰松开咬着的嘴唇。齐峰仍坐在她脚边,把手机往她这边偏着,等她选。过了一会儿,她将毯子拉到下巴下面,伸手接过手机。

草莓奶油蛋糕看了几秒,她又往上翻,停回先前那张图片。齐峰低头看过来,袁鹰的手指压着屏幕下沿,没有往下划。

“还是想吃这个。”她声音很低。

齐峰看着图片:“就惦记这口凉的。”

袁鹰没把手机扣回去。她看了一眼齐峰膝上的申请,伸手把皱起来的一角摊开:“我写了缓解措施。”

“看见了。缓解完还是凉的。”

“那我多放一会儿。就吃一口。”

齐峰把纸递近些:“不是一角?”

袁鹰把手机放到腿边,拿回申请,让他把笔也给她。她伏在膝上,把“一角”划掉,“一口”挤在旁边,字比前面的小了一半。这次写完,她将改过的地方递到齐峰面前。

齐峰低头看那两个小字,嘴角动了一下。袁鹰看见了,自己也抿了抿嘴。薄毯被她松开,露出两只脚。齐峰往旁边让了一点,她却没伸直腿,反而挨过去,膝盖轻轻碰上他的裤腿。

齐峰把纸放到茶几上:“回温也不能一口气吃完。”

“你看着我吃。”袁鹰说。

刚才咬湿的那小块短袖就在手边,袁鹰的手伸过去,碰到袖口又停了停,最后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拉了一下。

“齐峰。”

“嗯?”

袁鹰低着头,手里那点布没有松:“我想吃。”

齐峰将手机从她腿边拿起来。袁鹰跟着往他胳膊上靠了一点,仰起脸。

“那你给我买嘛。好不好?”声音很轻。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耳朵倏地红了,脚尖也蜷了起来。

齐峰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笑得没有声音。

“买。”齐峰选好尺寸和配送地址,付了款,把手机留在她面前,才收起茶几上的申请。纸上的皱痕抹不掉,他展平四个角,夹进设备清单最后一页。

袁鹰坐直,薄毯滑到腰间。她拿起手机看配送进度。“商家已接单”亮起以后,她一直没有退出页面。

蛋糕送到时,袁鹰没去开门。齐峰把纸盒提回来,放到茶几上。她盯着盒盖,手一直没伸。

齐峰拆开盒盖,陪她等了二十分钟,才把叉子塞进她手里。

第一口下去,太阳穴冰得发紧。

齐峰问:“好吃吗?”

“凉。”

“废话。”

第二口挖到一大块奶油。袁鹰含着慢慢咽下去,眼睛弯了一下,又很快低头去挖第三口。

齐峰问:“笑什幺?”

“你吃。”

“不是你要的?”

“分你。”

袁鹰挑了上面那颗最完整的草莓,连着奶油一起送到齐峰嘴边。齐峰张口吃了。

她立刻问:“好吃吗?”

“太甜。”

袁鹰把蛋糕往自己怀里一抱:“那你别吃了。”

齐峰伸手去拿叉子。她转开盒子不给,两个人在茶几边抢了半圈,奶油蹭到她手背上。袁鹰笑出声,又怕盒子翻掉,只好靠进齐峰怀里,用肩膀挡住他的手。

齐峰从她手里抢到半口:“不是分我?”

“只分一次。”

“小气。”

“你自己说太甜。”

她嘴上不肯,下一口却只挖了一小块,先递到齐峰嘴边。齐峰没立刻张嘴,袁鹰举着叉子等了几秒,膝盖在他腿上撞了一下:“吃嘛。”

齐峰这才吃掉。

袁鹰自己又吃一口,晃了两下腿。叉子从那以后没再分清是谁的。她吃大的,给齐峰小的;齐峰多咬走一点,她就护住盒子骂他,过一会儿又主动送过去。

蛋糕吃到只剩盒底一层奶油,袁鹰还拿叉子刮了两遍。擡头看见齐峰在笑,她的耳朵重新红起来:“不许看。”

“谁看了?”

袁鹰把最后一点奶油塞进他嘴里:“闭嘴。”

蛋糕盒空了以后,袁鹰也没有挪开。她把两条腿横到齐峰腿上,后背跟着歪过去。齐峰恰好弯腰放盒子,袁鹰的肩头落了个空,手撑住坐垫,没等他坐稳便重新靠了过去。

齐峰的手搭到她肚子上。袁鹰嫌重,往外推了一点,头仍靠着他。过了一会儿,齐峰想去够桌上的清单,她却抓住他的袖口,含糊地骂了一句“别闹”,脸往他胸前埋下去。

不到十分钟,她嘴里还留着奶油的甜味,人已经靠着齐峰睡着了。

蛋糕店的空盒压在垃圾桶最上面。那张申请仍夹在设备清单最后一页。

另一天夜里,袁鹰被热醒了一次。

齐峰从后面抱着她,手臂压在腰上,一条腿也搭过来。

她往床边挪,齐峰睡着了仍跟着收紧:“齐峰。”

“嗯。”

“热。”

齐峰松开一点。

袁鹰翻过身。他眼睛没有睁开,眉头仍皱着,手指在床单上来回摸了两下。

袁鹰说:“不是要走。”

“嗯。”

他的手重新落到她后腰,只留了一点缝。

袁鹰把额头抵到他锁骨下面,头发蹭过齐峰下巴,他偏开脸,手仍搭在她后腰。她也挪了一点,鼻子这才没再堵在他的短袖上。

天快亮时,那点缝也没了。

袁鹰翻身回来,把齐峰落在床单上的手拉到自己腰边。他还睡着,手指没有收拢,胳膊沉沉压下来,硌着了她的肋骨。袁鹰托起他的手肘,往下移了一点,才又贴过去。

袁鹰醒透以后,看见自己的手还扣在他腕上,便松开,往外挪。齐峰这次有了动静,手沿着被面伸过来,却停在了她刚才躺的地方。

袁鹰低头看着那只手,脚也停住了。齐峰一直没睁眼。过了片刻,她自己挪回来,把他的手臂往腰上一搭,脸凑到他下巴旁边。

最后袁鹰先笑,转过来咬了一下他下巴。

原本还沉在睡意里的齐峰被这一口弄醒,翻身压住她。袁鹰的困意一下退掉,手臂环住他后颈。

又一个周六,十点零五分,两个人出门买鸡蛋。

门在身后合上。齐峰先摸了一下工装口袋,袁鹰也去翻自己的包。

两个人同时拿出钥匙。

袁鹰说:“优秀。两名常住人口,无一具备基础信任。”

“你收起来。”

“凭什幺?”

“我锁。”

袁鹰把钥匙放回包里。

齐峰锁了两道,拉一下门,又把自己的钥匙递给袁鹰:“你拿着。”

“我有。”

“这把也拿。”

“为什幺?”

“看看你是不是会还我。”

袁鹰盯了两秒,把钥匙插回齐峰工装口袋,手掌在外面拍了一下:“保管不善,罚款。”

齐峰隔着布料握住那把钥匙,又拉了一次门,才牵住袁鹰往楼下走。

鸡蛋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

超市里多耽误的那一个小时,花在一只十九块九的滚动蛋架上。透明塑料做成两层斜坡,最前面取走一个,后面的便会自己滚下来。样品里放的是假鸡蛋,袁鹰取出最前面那只,后面的卡在转弯处不动。

齐峰站在旁边拎购物篮:“坏了。”

袁鹰伸手弹了一下,假鸡蛋一下滚过头,从出口掉进他篮子里。

齐峰低头看篮子,又看她。

她先笑了,蹲下去看底下的坡度:“你再放一个。”

齐峰说不放,手里已经拿起第二只。他把篮子挪开,袁鹰便拿手接。轮到第三次,她临时换了出口的角度,假鸡蛋撞在齐峰指节上,弹进洗衣液和青菜中间。两个人蹲在货架边找了半天,起身时腿都麻了。

齐峰把样品里的鸡蛋归好:“十九块九看够没有?”

“买回去。”

“家里有蛋盒。”

“它不会滚。”

齐峰把一只没拆封的放进篮子。袁鹰跟着他去结账,快到收银台又跑回去,多拿了一盒鸡蛋。

回家后,他们先把新蛋架放到桌上。真的鸡蛋大小不一,第一枚顺利滚下来,第二枚横在弯道,第三枚顶着第二枚的屁股,一动不动。

袁鹰用两根手指把最前面那枚取走。后面忽然松了,一连滚下来三枚。

齐峰两只手一起去接,漏了一枚。袁鹰伸手挡住,鸡蛋在她掌心翻了一下,落回架子里。两个人低头等着,最后一枚慢吞吞地跟出来,停在齐峰摊开的手上。

齐峰先笑出声,鸡蛋跟着抖。袁鹰让他别动,自己也笑得按不住那个架子。

午饭吃了四个煎蛋。蛋架里的蛋一直往前挤,做饭的人拿一枚,坐着的人就要过来看一次。

下午齐峰躺在沙发上,给鸭子换了三个位置。袁鹰抱着新买的蛋架从厨房出来,让他看右边为什幺比左边高。

“不是验完了?”齐峰问。

“你没认真看。”

齐峰把她拽下来,蛋架放到茶几上。她横过来枕着他的大腿,仍伸手比画那一点坡。齐峰将裤袋里的钥匙掏出来,给她后脑腾平地方,又拿过一枚鸡蛋,在她比画的角度上滚了一次。

那天下午,两个人光是回厨房拿鸡蛋,就跑了七八趟。晚上齐峰刷牙,袁鹰又在外面叫他。他含着满嘴泡沫出来,看见她在入口塞了一只个头特别大的。

大鸡蛋堵得很实。

齐峰笑得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睡前,袁鹰把第二天的电影给他看。齐峰嫌早场起不来,说午后去。她便把那一场留下,手机放到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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