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场最后一天,垃圾车停在后门。
坏掉的屏幕、开裂的亚克力板、成捆的旧网线被一件件扔进铁笼。展厅很快只剩墙上的螺丝孔。
袁鹰在角落里捡到一盏感应灯。
巴掌大,外壳裂了,按下开关也没有反应。她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齐峰从梯子上下来:“想要?”
“坏的。”
“能修。”
“麻烦吗,要多久?”
齐峰蹲下来撬开后盖。电池仓没坏,只断了一处焊点。
“十分钟。”
袁鹰站在旁边:“太麻烦了,不要修了。”
齐峰擡头看她。
她没有走。垃圾车就在几米外,袁鹰的鞋尖却始终朝着齐峰的工具箱。
齐峰没问第二遍,把灯放进工具箱。
扣箱子时,一截剥开的铜线划过他的食指。血很快顺着指侧流下来。
齐峰在工装上擦了一下。
袁鹰皱眉:“别擦。”
“小口。”
她从电脑包里拿出碘伏和创可贴,放在工具箱上:“先消毒。”
“等会儿。”
袁鹰看着他。
齐峰继续收线。她也没再说,蹲到另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线缆被分成三捆,接头朝同一方向,速度比刚才快。齐峰没有马上去拿碘伏。他换左手去绕下一捆,伤着的右手垂在袁鹰那一侧。血在指侧又聚出一点。
袁鹰仍低着头,把放在工具箱另一端的碘伏推了过来。瓶底擦过箱盖,正好停在齐峰左手边。
“别滴到接头里。”
齐峰看了一眼碘伏,又看袁鹰正在对齐的那排线头。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拿。
过了几分钟,齐峰拿起碘伏,单手掰棉签。伤口在右手,他做得不方便,第一根棉签折断了。
袁鹰立刻伸出手:“给我。”
齐峰停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她只捏住他的食指,动作很轻,也很快。血被擦净,伤口露出来时,她的拇指在他指节侧面多压了半秒。没有新的血渗出来,她才把创可贴贴正。
齐峰把手摊着,直到袁鹰说“好了”。说完袁鹰立刻松开。
齐峰低头看。胶布压得很正。
“你经常带这个?”
“跑现场用得上。”
“你也总受伤?”
“偶尔。”
她把剩下的东西收回包里,不打算展开。
齐峰却注意到,创可贴只剩最后两张。碘伏也用过大半。她右手虎口有一块刚结痂的伤,袖口下面还露出一点烫伤留下的红。
他想抓住她的手看清楚。齐峰把自己受伤的手塞回工具袋,只问:“谁给你贴?”
“自己。”
“贴得正吗?”
袁鹰擡头看他,脸色已经冷了:“手能用就行。”
齐峰没有再问。他却把她虎口那块痂的位置记得很清楚,连创可贴还剩两张也记住了。
临走前,袁鹰绕着空展厅走了一遍,没再发现遗漏。
三天前这里还有屏幕、灯带和虚假的开业倒计时。现在只剩地上深浅不同的方块。
齐峰说:“走了。”
袁鹰背上电脑包。
到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具箱。
齐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修好给你。”
“不用。”
“嗯。”
袁鹰转身出了展厅。
齐峰没有把灯扔进垃圾车,也没有扔掉食指上的创可贴。
撤场结束后的第九天,袁鹰收到他的消息。
这九天里,那次撤场已经结算,证据文件夹也没有新增材料。袁鹰每天打开电脑都会看见“发生”,却一次没有点开。齐峰的对话框被压到下面,她也没有主动找过。
第九天下午,那个名字重新跳到屏幕最上方。
齐峰发来消息:“设备日志的硬盘在我这里。你要不要镜像?”
袁鹰看了很久。
袁鹰发来消息:“要。”
“今晚七点,西门面馆。”
袁鹰提前了五分钟到。
齐峰已经坐在里面。硬盘套着新的防静电袋,旁边放着那盏修好的感应灯。
他把硬盘推给她:“镜像做完告诉我。”
“好。”
他又把灯推过去:“这个不用还。”
袁鹰看着灯,没有立即拿:“为什幺给我?”
“你想要。”
“我说了不用。”
“我听见了。”
齐峰说完,低头看菜单。
袁鹰的拇指沿着灯壳上的裂缝蹭了一下。裂缝被从里面固定过,外面没有磨平。齐峰修的是焊点,却连她捡起时摸过的那道裂口都留着。
她没有问他为什幺记得。
灯还停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被她推回去。
齐峰说:“不想拿就放这儿。”
齐峰把手收回菜单上。几秒后,袁鹰把灯收到自己这边,放得离硬盘很近。
齐峰的视线跟着移动了一下,随即落回菜单。
服务员过来点单。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面。袁鹰备注不要葱,齐峰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等面的时间很安静。
袁鹰问:“你们的钱拿到了吗?”
“设备款拿了一半。先发工钱。”
“你的呢?”
“后面再说。”
“后面是哪天?”
齐峰擡眼看她。
袁鹰也看着他,没有笑。
“不知道。”他说。
“为什幺不先留你的?”
“够他们发就行。”
“我问你的。”
齐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下笔到账先留。”他说。
“多少?”
“你还管账?”
袁鹰把筷子包装折了一道:“不说算了。”
齐峰报了一个数。
袁鹰不再看他,低头把筷子从包装里抽出来。
面端上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钱。
吃完,袁鹰把自己那份钱转给他。齐峰看见到账提醒,也没有摆出请客的人情。
硬盘已经交接,灯也已经收下。走到门口,齐峰又问:“灯准备放哪儿?”
“玄关。”
“那里有插座?”
“电池供电。”
“人走就灭?”
“原来是。”
“原来?”
袁鹰停了一下:“我想改成慢慢灭。”
“多久?”
“还没定。”
“三十秒?”
“太快。”
“一分钟?”
“太慢。”
两个人已经站到面馆檐下,雨棚上的旧灯管闪个不停。齐峰仍然没有走。
“改好给我看。”他说。
袁鹰没有答应。
她把灯放进电脑包,小心避开硬盘,拉上拉链:“再说。”
“袁鹰。”
她走出两步,回头。
“创可贴用完了吗?”他最后问。
袁鹰顿了顿:“还有。谢谢。”
她转身就走,速度比刚才快。
当天晚上,袁鹰把灯放到玄关。
她试了三种延时,最后定在四十秒。最后十秒,亮度一级一级降下去,人已经走进客厅,鞋柜下面仍留着一圈光。
袁鹰来回触发了五次。
第五次灯暗下去时,她拿起手机,点开齐峰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只有三个字:改好了。
她没有发送。
灯彻底熄灭以后,手机屏幕还亮着。袁鹰删掉那三个字,把对话框退出去,过了几秒,又把齐峰发来的那句“改好给我看”重新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