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淅淅沥沥的雨落入泥土。
应是下雨的缘故,此时天上不见月。
黎天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牵着一头驴,如往常那样、不疾不徐地走在幽暗的林间小道。
已经赶了几日的路程,离任务位置距离越来越近了。
大概又走了半刻钟,她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杂乱的脚步声。
黎天骄顿住,环顾四周未发现人影,接着把驴随手拴到树下。
旋即纵身一跃,衣袍翻飞,眨眼间便站定在另一棵树上的枝头。
黎天骄屏息,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同时紧握着剑柄,随时准备出鞘。
只见,远处雨幕里立着十几名蓑衣的女子,她们手中各持武器,呈合围之势,中间则站着一位身穿玄色劲装、手持长枪的少年。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开口道:“祝二小姐,我们也不想为难你。庄主有令,命你回府见一面定亲对象,与其继续兵刃相见落得一身伤,不若放下武器乖乖跟我们回庄。”
黎天骄定定细瞧中间的人影,如同命中注定般,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天边一声轰隆作响,雷光乍亮。
白光下,玄色劲装少年的面容清晰可见,瞧着十七八的年纪。
细密的雨滴顺着她的眉骨下淌,却是不躲不避,直面风雨。
她神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倨傲,眸光闪动。
少年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叫远远旁观的黎天骄有一瞬晃神。
祝昭月冷哼一声,长枪一挑,枪尖遥指开口之人,扬声道:“我才不要和什幺劳什子道士成亲。回去告诉你们庄主,要赘就让祝霁月赘,我祝昭月宁死不屈!”说罢,她果断转身蹬树借力跃起出围,翻身与众人缠斗起来。
她往左一刺,余光察觉到右边来袭,迅速移步躲过,手腕一翻,枪杆在掌心滑了半圈,挡下这一剑。
兵器相撞,铮铮作响。
趁对方被这股力道震得步伐不稳,挟着疾风猛力往前一劈,人剑落地。
再闪身,长枪一惯一挑,地上又躺下几人。
转眼间,地上就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只余两道身影,一左一右,遥遥相对。
祝昭月横枪而立,她喘着粗气,脸侧虽有一道伤口正往外溢血,却也不显狼狈。
在大雨的冲刷之下,站得笔直,仍是不服输的姿态。
雨水混杂着她的血汗,蜿蜒而下。
另一人正是方才为首劝降的女子祝融,她的情况是在场的人里最糟糕的,蓑衣早早在打斗中被挑下,衣襟被长枪豁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胸前至肩头。
祝昭月没想要她们的命,出手也是点到即止,以枪杆击打腕间或腿部,剑落就收手。
可祝融不管不顾地攻击、大有借机较量一番的意思,再加上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让她回想起对方之前就一直看不惯自己。
明面上没什幺,私下抱怨不少。瞧不起她和她的长枪,说无法接受自家光风霁月的剑庄大小姐、有这幺一个与剑庄格格不入的妹妹。
祝昭月无意间撞见过几回,制止几次也是屡教不改。
只因祝融大多数时候都听命于祝霁月,还隐隐有要培养成亲信的意思,碍于姐妹情分,所以祝昭月从未切实追究过。
不是说她顽劣吗?她顽劣,下手重了那幺几分也是理所应当。
女子显然是被惹恼了,她冷斥:“祝二,你别给脸不要脸。”
祝昭月不怒反笑,枪尖再次对准她,冷笑道:“祝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早有不满。我倒是好奇,祝霁月究竟给你下了什幺迷魂汤,叫你这幺为她着想。”
在众人面前被挑破心思,祝融不由往后退几步,义正言辞道:“这事和祝大小姐又有何干系,我等也只是奉庄主之命罢了,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
没干系?没干系这不晓得是几百年前定的婚事怎幺不让祝霁月去,反而非得强迫她去履行!母亲不就是怕她起了与祝霁月夺权的心思。
可笑,母亲姐姐分明是她的血缘亲人,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究竟是什幺样的人。
一个二个的,没一个好东西。
思及此,祝昭月嘲讽道:“祝融啊祝融,你不过是祝霁月豢养的一条狗,何时轮得到你向我叫嚣了?”
本就积怨已久,再有这话一激,祝融怒不可遏,大喝着持剑冲来。
祝昭月不躲不避,直直迎上去,长枪挥动,枪尖红穗上的水滴飞溅。
二人纠缠在一块,打得是难舍难分。
祝昭月使了一招“舞王脱袍回马枪”,先是转圈长枪裹身,凛冽的枪尖呼呼作响,连成一道银圆,不得近身,逼得对方是步步后退。
突然一枪刺来,祝融举剑抵挡下这一击,擡头就见祝昭月露出一副疲态之色,拖枪挪步欲走。
祝融心下一动,这长枪不过是她祝昭月自学而成,终究比不过剑庄传下来的剑诀。
想着乘胜追击,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祝二尝尝苦楚,领教到长枪不如剑这一事实。
谁料,这时祝昭月一转身,回马一枪从腋下刺出,银光一闪,就见枪尖直抵女子喉间。
若再进一寸,祝融就可以即刻去阎王殿报道了。
要知道,祝融今已四十有五,自小在无忧剑庄长大,无忧剑法三层练习不下万次,也是实打实在江湖里浸泡十几年。
她在外“赤锋剑客”的名号也是有些份量的,不说纵横江湖,起码笑傲是配得上的,正因自身实力不俗,才得祝大小姐重用,改姓为祝。
祝昭月则一直对自家的亲传剑法兴致缺缺,无论庄主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学,显得亲传剑法是烫手山芋似的。
直到十二岁那年偶然接触到长枪后,颇感兴趣,遂闷头自学了四五年。
她今年也不过十七。
场面骤然安静下来,两人视线交汇,看清祝昭月眼里明晃晃的轻蔑。
祝融咬咬牙,不得不将剑掷于地,面上仍端得是一片愤愤之色。
见此,少年挑挑眉,心里不甚在意。
赢者,何必浪费心力去在意手下败将是什幺心情。
若有不满,大可下回再战。
她在练功房日日夜夜勤练,手上的血泡磨了又破。
双手常年缠着粗粝的白布,日日更换,为的是渗血时依旧能攥紧长枪不脱手。
祝融没看见,又或许是看见了没放心上。
不过是年幼无知瞎琢磨,怎配与传下来的剑法相提并论。诸如此类的话,是祝融随口说的。
这样的对手,不过而而。
祝昭月慢条斯理地收回枪,“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像这次一样轻饶你们。”说罢,她转身离去。
任谁来了都得叹一句:快意恩仇,真是尽显少年侠客本色。
在树上蹲着,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黎天骄静默下来。
许是和千朔呆久了,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现实版武侠话本主角剧情吗……?
风起,雨被吹得打了个弯儿,直往脸上来。
倏地接触到冰冷的雨滴,她这才回过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如果自己不是少年口中的劳什子道士的话,或许她还能对此一笑了之。
当是自己游历江湖里的特殊插曲,作心无旁骛的看客,单单钦佩对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
偏偏她们口中的“庄主”“祝昭月”“祝霁月”跟师傅曾提过的信息对上了……是想骗自己都不行。
当初师傅提起,她也就当是上一辈开玩笑一样的娃娃亲,未曾深思过。
下山前师傅也只是让她有空替自己看望一下许久未见的庄主老友,顺带可以见见娃娃亲对象,彼此看中的话,也算是全了缘分。
黎天骄没想到这桩对她来说形同虚设的婚约,竟让另一人如此困扰,甚至发展到这种局面,否则她连令牌都不领了早早登门拜访解释。
她一时唏嘘不已,利落从树上跳下,牵上驴继续往原定方向前行。
心里念着做完黄四分配的任务后,就即刻去无忧剑庄说明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