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

哥哥的定义在叶秋这儿,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每周五的幼稚园校门口,叶秋总能看见玉子亲昵地蹿进特意来接她的哥哥怀里,叶秋通常和玉子结伴回家时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在周五会变得空落落的,她只好双手攥紧书包带。

一高一矮的背影,一大一小紧握的两只手亮闪闪坐落在眼前,哥哥是超越朋友的关系,跟在后头的小小的叶秋想。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和她说过,她也有一个哥哥,在美国上学。美国在哪里,叶秋翻看地图,距离她住的地方相隔广阔的太平洋海域,飞机车程需要十三个小时,那很远啦,她这儿是白天的时候,哥哥那儿是夜晚,有时候叶秋会对着夜晚的星星悄悄说早上好,对着清晨第一缕照进房间的阳光说晚安,在那段刚知晓哥哥存在的时期内,这几乎成为她的一个惯例。

她问妈妈:“哥哥是我的什幺呢?”

叶娟说“哥哥啊,就是像爸爸妈妈一样亲密的人,秋秋什幺都可以和他分享,是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一直对秋秋好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叶秋脑内总会无意识反复滚过这句话,可后来,许是闹不过她反复缠着想去美国见哥哥,妈妈说,哥哥和他的妈妈在美国,我们去打扰不好。

如同一个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幻象瞬间瓦解崩塌,叶秋慢慢反应过来。

玉子的哥哥和玉子拥有同一位爸爸妈妈,所以他们能够同时在黄昏回家,共享一个咸鸭蛋般的落日,目睹同一片星空。

叶秋开始识趣,不再提起哥哥的事情,偶尔爸爸在餐桌上提起哥哥的事情,她总会把头埋进饭碗里,用塞满嘴的米饭转移注意力,甚至在心里想,如果哥哥回来了,她们此刻一家三口团聚在餐桌的日常生活还能否照旧,又或是一一一

叶秋就在这样的不安中从幼稚园毕业,梳着羊尾辫懵懵懂懂拍下第一张集体写真。

再进入小学,学会表达,学会用一串一串零碎的话组成一篇文章,她开始明白许多词组的含义,开始能够表达那些滞留她脑海里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思想。

拍第二张集体写真时,叶秋想,要是能这样一直不变到拍第三张集体照就好了。

而此刻,她害怕的那个牵扯变化的隐患者就坐在她身侧,轻飘飘看穿了她的内心。

叶秋咬紧唇,上半身甚至在微微发抖,陆望见状咳了一声,微斥他:“秋秋也是第一次见哥哥,不清楚你的事情,暂时不习惯有情绪当然正常,之后就慢慢喜欢哥哥了,是不是?秋秋。”

陆望用哄小女孩的口气,当然了,她的确是一个没有什幺话语权的小女孩,叶秋平复情绪,应和着点头。

爸爸在看她了,她开始识趣找话题:“哥哥,美国的学校是怎幺样的,好玩吗?”

“好玩。”陆谨之看过来,目光笔直,让叶秋有一种捕猎前的肉食动物既视感,“尤其是有亚洲人的课堂,上课前代替起立的话是chingchong,和当地同学目光相对时总会被回以这样一个表情一一一”

哥哥用一根食指慢慢拖起自己的眼尾,眼睛瞬间变成一个往上勾的月牙。

叶秋看出来这是一个歧视的动作,哥哥却像在提起别人的故事一般。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陆望及时打断他的话,佯装温和气氛,“什幺时候有空陪你妹妹出去逛逛,美国不比咱们这儿,什幺好吃的好玩的这两年不是风生水起,你不在的这些年,你妹妹可是帮你享受完了。”

陆谨之问她:“想和我一起吗?”

叶秋沉默了,直到眼前五光十色不断流动变化的电视界面已经快无法再维系牵引她注意的伪装,只好擡起那张小小的脸看他,“想。”

这是陆谨之对这个被叫做妹妹的人的第一印象:一个口是心非十分别扭的人。

那天的晚饭吃的是什幺,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餐桌上那张圆溜溜的眼睛总要朝自己望过来几眼,他反感那种怯弱的眼神,发出需要人拯救的气息,和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当时怀着肚子与他母亲对峙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所以学会示弱的人赢了。这些年他在美国一面应付爱找麻烦的难缠白人同学,一面努力跟上学习进程,周末陪同母亲心理康复,处理她高昂低落没有中间值的情绪,而这个未经允许就成为他妹妹的人一一一

陆谨之想到这儿,心里笑了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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