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来得早,杏花落了半院。
苏挽秋送走了去京城的丈夫,转身回房,门槛上站了站。陪嫁丫鬟春杏跟在身后,低声问:「少夫人,院门可要闩上?」挽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丈夫沈明远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走前夜,他搂着她交代:铺子照看,账目收好,母亲那边晨昏定省不可废。她一一应下,身子却僵着。成婚两载,男人要的是当家的妻子,不是床上的女人。这话,她不曾对人言。
沈砚是清明前来的。明远的族弟,在城南书院读书,说趁春假来府上住几日,讨个清静。老太太欢喜,让收拾出西厢最亮堂那间。挽秋领着春杏去送被褥。
门虚掩着。她推门。
沈砚正临窗读书,青衫半旧,袖口磨得发白。听见响动,擡头,眼里先是一怔,随即起身,拱手叫了声「嫂嫂」。那一声叫得轻,轻得像怕惊了窗外的雀。
「三弟住着,若缺什幺,打发人来正屋说。」挽秋把被褥放在榻上,不退反进,去理窗边半卷的竹帘。日光筛进来,落在她手腕上,白得像一截新藕。
沈砚别开眼,喉结滚了滚。
「嫂嫂的手……」话说半句,自己先觉失言,耳尖泛了红。
挽秋回身看他。少年人的窘迫全写在脸上,偏生那张脸生得俊,越窘越招人。她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三弟用功,我不扰了。」说完便走,走到门边,忽又站住,并不回头:「这西厢窗子对着一片野杏林,花开得好,夜里睡觉留神,莫让风扑了。」
沈砚在身后应了声。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一片瓦在水面上打个旋,沉了。
此后三日,相安无事。
第四日黄昏,挽秋在厨下看今日送来的鲜鱼,想着给老太太炖汤。春杏来报,说三少爷借了钓竿,在府后池塘边坐着,摘了几朵野花,不知做什幺。挽秋说随他去。可晚饭前,沈砚来了正屋,手里用柳枝穿着一尾鲫鱼,滴着水,在门槛外站定,不进来。
「钓的,给伯母炖汤。」他说。
挽秋接过来,鱼还活着,尾鳍一甩,水珠溅到她手背。她没擦,擡头看他。夕阳正落在他眉骨上,金黄金黄的。「我替娘谢三弟了。」她说。
沈砚盯着她手背上那颗水珠,像盯着一件极要紧的事。半晌,他说:「嫂嫂,你手上沾了水。」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急急的,绣着竹纹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那夜,挽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上早就擦干了,可总觉得那地方还凉着。她骂自己一句:贱。
老太太五日后去城外进香,要在寺里住三天。府里便空了半座。沈砚没走,说他等着给伯母接风。挽秋没说什幺,只吩咐厨下每日照常做饭。
头一晚,风大。窗纸扑棱棱响了一夜。挽秋起来巡了圈院子,查了各房灯火。到西厢门外,见里面还亮着。她站了会儿,走了。
第二日晌午,下起雨来。春雨绵密,满院氤氲。挽秋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针脚密得不透气。春杏去取丝线了,半天没回。院子里静,只听见雨打在青石板上。
沈砚不知何时来了。他没打伞,青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瘦而结实的线条。怀里抱着一枝折下来的杏花,花瓣被雨打得零落,只剩光秃秃的梗。
「嫂嫂,这花开得快败了。」他说。
挽秋放下绣绷,心里头不知什幺东西,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折它做什幺。」
「想让你看看。」他说完,自己愣住,花枝「啪」地掉在地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廊柱,雨雾飘进来,湿了她的绣鞋尖,湿了他的额发。
「沈砚。」她叫他的名,第一次没带「三弟」。
他浑身一抖,像被这名字烫了。擡起头,眼里是她看不清的东西,又黑又深,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我不是孩子了。」他说,「不是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