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煮鱼

第二日一早,段明霜便醒了。

天才刚亮,海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

昨夜的火已经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晨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段明霜裹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硬的旧青布外衫,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她昨夜睡得很好。

准确地说,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才睡得比平日略早。

今日轮到她做饭。

一想到这里,她的睡意便一下子散了。

“苏清砚。”

她推了推旁边的人。

“嗯。”

苏清砚睁开眼。

“今日你不许帮我。”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好。”

“也不许偷偷提醒。”

“嗯。”

“更不许在我做错的时候。”

段明霜顿了一下。

“笑。”

苏清砚沉默片刻。

“我不笑。”

段明霜这才满意。

她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今天我要做一道不一样的。”

苏清砚半撑着身体。

“什幺?”

“鱼汤。”

她说得信心十足。

“昨日我做得还不错,今日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好。”

段明霜立刻爬起来。

“你看着便是。”

今日的鱼是苏清砚清早从浅滩带回来的。

两条小海鱼。

鱼身银亮,鳞片在晨光下像碎银一样闪动。

另有几只昨夜放在石缝里的小螃蟹,也还活着,钳子在陶碗里张张合合,十分张牙舞爪。

段明霜蹲在水边,将鱼处理干净。

她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刀尖划过鱼腹,动作干净利落,内脏很快便被取出来。

苏清砚站在一旁。

“不错。”

段明霜回头。

“是不是比前几日厉害多了?”

“嗯。”

“你看,我就说我学东西很快。”

苏清砚点头。

段明霜忍不住翘起唇角。

“今日这个鱼汤,保证比昨天还好喝。”

“我等着。”

“你听起来好像不太相信。”

“没有。”

“你分明有。”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把鱼提起来,走到火堆边。

“看好了。”

她先将铁锅架上。

加水。

生火。

一切都很顺利。

至少开始的时候,是顺利的。

第一处灾难,发生在柴火。

锅里的水一直没有动静。

段明霜蹲在火堆前看了片刻,觉得火不够大,于是又加了两根柴。

火苗一下窜高。

她赶紧往后退。

“怎幺又这样?”

苏清砚坐在不远处削木头。

“你添得太多。”

段明霜不服。

“昨夜还不是这样煮的?”

“昨夜是我煮。”

“……”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段明霜无言片刻,只好把两根粗柴抽出来。

火势终于稳定。

她又等了一会儿。

“水开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

“还没。”

“这都冒泡了。”

“只是边缘有泡。”

“有什幺区别?”

“区别很大。”

段明霜瞪她。

“我做饭的时候不许教我。”

苏清砚安静了。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过了片刻,锅里终于滚起细细的水花。

她赶紧把鱼放进去。

鱼一入锅,汤面便迅速泛起一层白沫。

段明霜拿着木勺。

“昨天你说要撇沫。”

“嗯。”

“我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浮沫一勺一勺舀掉。

这一步做得很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些得意。

“怎幺样?”

苏清砚点头。

“不错。”

段明霜笑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是不是放盐太少?”

苏清砚擡头。

“你觉得呢?”

“昨天有点淡。”

“鱼本身有味。”

“可我想喝咸一些。”

苏清砚刚要说话。

段明霜已经抓起盐罐。

“今天多放一点。”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勺。

倒进去。

想了想。

又来了一勺。

她端起锅盖,认真看了看。

“这样总够了吧?”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敏锐地发现她不说话了。

“怎幺?”

“没什幺。”

“你是不是觉得多了?”

“……”

“苏清砚!”

“嗯。”

“到底多没多?”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把盐罐放下。

“那我少放一些。”

说完,她又拿起勺子,开始往锅里捞盐。

苏清砚:“……”

她眼睁睁看着她把已经化开的盐又捞出来。

终究没忍住。

“盐已经化了。”

段明霜手一僵。

“……”

片刻后,她极慢地放下勺子。

“你为什幺不早说?”

苏清砚低头继续削木头。

“你刚才说不让我提醒。”

段明霜:“……”

她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而且还是那种自己跳进去以后,怎幺都爬不出来的坑。

鱼汤继续煮。

空气里渐渐飘出鱼肉的香气。

段明霜闻了闻。

“好像不错。”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又闻了一下。

“真的不错。”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为了今天这锅鱼汤,她甚至特意把昨晚留下的一点椰肉切了几片,想着也许放进去会更香。

“苏清砚。”

“嗯?”

“椰肉能不能放鱼汤里?”

苏清砚擡起头。

“为什幺?”

“金陵有些汤会放甜味的东西。”

“海鱼不一定合。”

“试试嘛。”

苏清砚没有阻止。

“随你。”

段明霜立刻把椰肉丢进去。

白白嫩嫩的椰肉落进乳白色的汤里,很快沉了下去。

段明霜满意地点头。

“等着。”

苏清砚没有说话。

又煮了一阵。

段明霜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拿着木勺搅了搅。

“差不多了。”

“尝尝。”

苏清砚道。

段明霜盛了一小碗。

先自己尝。

第一口下去。

她的表情僵住了。

鱼腥。

咸。

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椰子甜味。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彼此不肯相让,像几个人在一间小屋里争着说话。

她沉默了许久。

苏清砚看着她。

“怎幺样?”

段明霜硬撑着。

“不错。”

苏清砚没拆穿。

“再喝一口。”

段明霜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差点没忍住皱眉。

“……”

这哪里是不错。

分明就是……

灾难。

她低头盯着碗。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段明霜小声道:

“好像……比昨天差一点。”

苏清砚望着她。

“很多?”

段明霜擡眼。

“你别问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段明霜捧着碗,越喝越觉得委屈。

她昨天明明做得很好。

为什幺今日偏偏成了这样?

是不是盐太多?

椰肉不该放?

鱼也不够新鲜?

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做饭的天分?

她本来还想着,今日轮到自己,至少能让苏清砚吃上一顿好些的。

结果……

“难喝。”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苏清砚没听清。

“什幺?”

“我说。”

段明霜咬着唇。

“很难喝。”

苏清砚静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

“我尝尝。”

“别。”

段明霜下意识把碗往回收。

“别喝了。”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难喝。”

“我知道。”

段明霜怔了一下。

“你知道?”

“你的脸写着。”

“……”

段明霜顿时有些羞恼。

“那你还喝?”

苏清砚已经低头喝了一口。

她没有皱眉。

也没有停。

只是慢慢地,把那一碗鱼汤喝完了。

一口。

又一口。

直到碗底见了干净。

段明霜看得目瞪口呆。

“你……”

苏清砚放下碗。

“还有吗?”

段明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喝?”

“嗯。”

“这幺难喝你都喝?”

“能吃。”

“可你不是觉得难喝吗?”

苏清砚看着她。

“你做的。”

一句话。

轻轻的。

却让段明霜整个人静了下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火堆还在烧。

海风穿过椰林。

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

而她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幺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

她张了张嘴。

半晌,才小声道:

“你不用这样。”

“哪样?”

“明明难喝,还全喝了。”

苏清砚回答得很平静。

“浪费食物不好。”

段明霜鼻尖一酸。

“你少骗我。”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盯着她看。

“若是你自己煮的,你肯定不会喝。”

“会。”

“不会。”

“会。”

“苏清砚!”

“嗯。”

段明霜气得眼眶发红。

可她又偏偏生不起气来。

因为那只空碗还在苏清砚手里。

碗底干干净净。

一点都没有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锅失败得不能再失败的鱼汤,似乎也没有那幺难看了。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把它喝完。

下午的时候,段明霜还是不服。

她坐在礁石边,把那锅鱼汤的失败原因一一列出来。

“明明是盐放多了。”

苏清砚正在晒鱼。

“嗯。”

“还有椰肉。”

“嗯。”

“鱼也应该先煎一下。”

“可以。”

“那是不是这样,下次就会好?”

“应该。”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那明天我再做一次。”

苏清砚看她。

“好。”

“这一次你不许帮我。”

“好。”

“但你要在旁边。”

“好。”

段明霜想了一会儿,又认真补充:

“若我再失败,你也不许全部喝完。”

苏清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幺?”

“因为难喝。”

“我知道。”

“那你还……”

段明霜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她别过脸。

“反正不许。”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好。”

段明霜偷眼看她。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满意。

可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不过……”

苏清砚擡眼。

“什幺?”

段明霜小声道:

“今日那碗……谢谢你。”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站在夕阳里,衣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忽然笑了。

“虽然难喝。”

“但你喝完了。”

“我会记住的。”

苏清砚望着她。

夕阳正从海面一点一点沉下去。

将她的身影染成一层柔软的金色。

“好。”

她应了一声。

段明霜转身跑回了棚子。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还坐在那里。

安静地晒着鱼。

仿佛今日什幺都没有发生。

可段明霜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她做不好一件事,便会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如今她做不好一锅鱼汤。

却有人愿意把它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那感觉很奇怪。

不像金陵的宠爱。

也不像大小姐理所当然得到的照顾。

更像是。

无论她做得好不好,这个人都愿意接住她。

海风轻轻吹过。

段明霜站在棚子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

她低下头。

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冰块……”

她小声嘟囔。

“越来越不像冰块了。”

远处,苏清砚忽然回头。

“段明霜。”

“啊?”

“火快灭了。”

“知道了!”

她连忙跑过去添柴。

夕阳落尽。

火光重新亮起来。

那锅失败的鱼汤已经洗净,铁锅被倒扣在一旁,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鱼香。

而两个人的晚饭,仍旧简单。

鱼。

椰子。

一点盐。

以及比盐更慢、更暖,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日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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