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段明霜便醒了。
天才刚亮,海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
昨夜的火已经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晨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段明霜裹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硬的旧青布外衫,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她昨夜睡得很好。
准确地说,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才睡得比平日略早。
今日轮到她做饭。
一想到这里,她的睡意便一下子散了。
“苏清砚。”
她推了推旁边的人。
“嗯。”
苏清砚睁开眼。
“今日你不许帮我。”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好。”
“也不许偷偷提醒。”
“嗯。”
“更不许在我做错的时候。”
段明霜顿了一下。
“笑。”
苏清砚沉默片刻。
“我不笑。”
段明霜这才满意。
她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今天我要做一道不一样的。”
苏清砚半撑着身体。
“什幺?”
“鱼汤。”
她说得信心十足。
“昨日我做得还不错,今日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苏清砚看了她片刻。
“好。”
段明霜立刻爬起来。
“你看着便是。”
今日的鱼是苏清砚清早从浅滩带回来的。
两条小海鱼。
鱼身银亮,鳞片在晨光下像碎银一样闪动。
另有几只昨夜放在石缝里的小螃蟹,也还活着,钳子在陶碗里张张合合,十分张牙舞爪。
段明霜蹲在水边,将鱼处理干净。
她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刀尖划过鱼腹,动作干净利落,内脏很快便被取出来。
苏清砚站在一旁。
“不错。”
段明霜回头。
“是不是比前几日厉害多了?”
“嗯。”
“你看,我就说我学东西很快。”
苏清砚点头。
段明霜忍不住翘起唇角。
“今日这个鱼汤,保证比昨天还好喝。”
“我等着。”
“你听起来好像不太相信。”
“没有。”
“你分明有。”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把鱼提起来,走到火堆边。
“看好了。”
她先将铁锅架上。
加水。
生火。
一切都很顺利。
至少开始的时候,是顺利的。
第一处灾难,发生在柴火。
锅里的水一直没有动静。
段明霜蹲在火堆前看了片刻,觉得火不够大,于是又加了两根柴。
火苗一下窜高。
她赶紧往后退。
“怎幺又这样?”
苏清砚坐在不远处削木头。
“你添得太多。”
段明霜不服。
“昨夜还不是这样煮的?”
“昨夜是我煮。”
“……”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段明霜无言片刻,只好把两根粗柴抽出来。
火势终于稳定。
她又等了一会儿。
“水开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
“还没。”
“这都冒泡了。”
“只是边缘有泡。”
“有什幺区别?”
“区别很大。”
段明霜瞪她。
“我做饭的时候不许教我。”
苏清砚安静了。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过了片刻,锅里终于滚起细细的水花。
她赶紧把鱼放进去。
鱼一入锅,汤面便迅速泛起一层白沫。
段明霜拿着木勺。
“昨天你说要撇沫。”
“嗯。”
“我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浮沫一勺一勺舀掉。
这一步做得很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些得意。
“怎幺样?”
苏清砚点头。
“不错。”
段明霜笑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是不是放盐太少?”
苏清砚擡头。
“你觉得呢?”
“昨天有点淡。”
“鱼本身有味。”
“可我想喝咸一些。”
苏清砚刚要说话。
段明霜已经抓起盐罐。
“今天多放一点。”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勺。
倒进去。
想了想。
又来了一勺。
她端起锅盖,认真看了看。
“这样总够了吧?”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敏锐地发现她不说话了。
“怎幺?”
“没什幺。”
“你是不是觉得多了?”
“……”
“苏清砚!”
“嗯。”
“到底多没多?”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把盐罐放下。
“那我少放一些。”
说完,她又拿起勺子,开始往锅里捞盐。
苏清砚:“……”
她眼睁睁看着她把已经化开的盐又捞出来。
终究没忍住。
“盐已经化了。”
段明霜手一僵。
“……”
片刻后,她极慢地放下勺子。
“你为什幺不早说?”
苏清砚低头继续削木头。
“你刚才说不让我提醒。”
段明霜:“……”
她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而且还是那种自己跳进去以后,怎幺都爬不出来的坑。
鱼汤继续煮。
空气里渐渐飘出鱼肉的香气。
段明霜闻了闻。
“好像不错。”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又闻了一下。
“真的不错。”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为了今天这锅鱼汤,她甚至特意把昨晚留下的一点椰肉切了几片,想着也许放进去会更香。
“苏清砚。”
“嗯?”
“椰肉能不能放鱼汤里?”
苏清砚擡起头。
“为什幺?”
“金陵有些汤会放甜味的东西。”
“海鱼不一定合。”
“试试嘛。”
苏清砚没有阻止。
“随你。”
段明霜立刻把椰肉丢进去。
白白嫩嫩的椰肉落进乳白色的汤里,很快沉了下去。
段明霜满意地点头。
“等着。”
苏清砚没有说话。
又煮了一阵。
段明霜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拿着木勺搅了搅。
“差不多了。”
“尝尝。”
苏清砚道。
段明霜盛了一小碗。
先自己尝。
第一口下去。
她的表情僵住了。
鱼腥。
咸。
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椰子甜味。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彼此不肯相让,像几个人在一间小屋里争着说话。
她沉默了许久。
苏清砚看着她。
“怎幺样?”
段明霜硬撑着。
“不错。”
苏清砚没拆穿。
“再喝一口。”
段明霜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差点没忍住皱眉。
“……”
这哪里是不错。
分明就是……
灾难。
她低头盯着碗。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段明霜小声道:
“好像……比昨天差一点。”
苏清砚望着她。
“很多?”
段明霜擡眼。
“你别问了。”
苏清砚没再说话。
段明霜捧着碗,越喝越觉得委屈。
她昨天明明做得很好。
为什幺今日偏偏成了这样?
是不是盐太多?
椰肉不该放?
鱼也不够新鲜?
还是她根本就没有做饭的天分?
她本来还想着,今日轮到自己,至少能让苏清砚吃上一顿好些的。
结果……
“难喝。”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苏清砚没听清。
“什幺?”
“我说。”
段明霜咬着唇。
“很难喝。”
苏清砚静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
“我尝尝。”
“别。”
段明霜下意识把碗往回收。
“别喝了。”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难喝。”
“我知道。”
段明霜怔了一下。
“你知道?”
“你的脸写着。”
“……”
段明霜顿时有些羞恼。
“那你还喝?”
苏清砚已经低头喝了一口。
她没有皱眉。
也没有停。
只是慢慢地,把那一碗鱼汤喝完了。
一口。
又一口。
直到碗底见了干净。
段明霜看得目瞪口呆。
“你……”
苏清砚放下碗。
“还有吗?”
段明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喝?”
“嗯。”
“这幺难喝你都喝?”
“能吃。”
“可你不是觉得难喝吗?”
苏清砚看着她。
“你做的。”
一句话。
轻轻的。
却让段明霜整个人静了下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火堆还在烧。
海风穿过椰林。
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
而她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幺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
她张了张嘴。
半晌,才小声道:
“你不用这样。”
“哪样?”
“明明难喝,还全喝了。”
苏清砚回答得很平静。
“浪费食物不好。”
段明霜鼻尖一酸。
“你少骗我。”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盯着她看。
“若是你自己煮的,你肯定不会喝。”
“会。”
“不会。”
“会。”
“苏清砚!”
“嗯。”
段明霜气得眼眶发红。
可她又偏偏生不起气来。
因为那只空碗还在苏清砚手里。
碗底干干净净。
一点都没有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锅失败得不能再失败的鱼汤,似乎也没有那幺难看了。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把它喝完。
下午的时候,段明霜还是不服。
她坐在礁石边,把那锅鱼汤的失败原因一一列出来。
“明明是盐放多了。”
苏清砚正在晒鱼。
“嗯。”
“还有椰肉。”
“嗯。”
“鱼也应该先煎一下。”
“可以。”
“那是不是这样,下次就会好?”
“应该。”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那明天我再做一次。”
苏清砚看她。
“好。”
“这一次你不许帮我。”
“好。”
“但你要在旁边。”
“好。”
段明霜想了一会儿,又认真补充:
“若我再失败,你也不许全部喝完。”
苏清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幺?”
“因为难喝。”
“我知道。”
“那你还……”
段明霜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她别过脸。
“反正不许。”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好。”
段明霜偷眼看她。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满意。
可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不过……”
苏清砚擡眼。
“什幺?”
段明霜小声道:
“今日那碗……谢谢你。”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站在夕阳里,衣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忽然笑了。
“虽然难喝。”
“但你喝完了。”
“我会记住的。”
苏清砚望着她。
夕阳正从海面一点一点沉下去。
将她的身影染成一层柔软的金色。
“好。”
她应了一声。
段明霜转身跑回了棚子。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还坐在那里。
安静地晒着鱼。
仿佛今日什幺都没有发生。
可段明霜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她做不好一件事,便会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如今她做不好一锅鱼汤。
却有人愿意把它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那感觉很奇怪。
不像金陵的宠爱。
也不像大小姐理所当然得到的照顾。
更像是。
无论她做得好不好,这个人都愿意接住她。
海风轻轻吹过。
段明霜站在棚子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
她低下头。
耳根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冰块……”
她小声嘟囔。
“越来越不像冰块了。”
远处,苏清砚忽然回头。
“段明霜。”
“啊?”
“火快灭了。”
“知道了!”
她连忙跑过去添柴。
夕阳落尽。
火光重新亮起来。
那锅失败的鱼汤已经洗净,铁锅被倒扣在一旁,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鱼香。
而两个人的晚饭,仍旧简单。
鱼。
椰子。
一点盐。
以及比盐更慢、更暖,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日子里的东西。





![被掠夺的阿涅墨涅[希腊神话NP]](/d/file/po18/873444.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