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船舱里绕了好一会儿才寻到李瓒的私用餐室。
这间舱室比船上任何一处都清静,李瓒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桌前,锦袍的袖子挽到小臂,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什幺往嘴里送。
听见脚步声,他擡眼望来。
“哦?你们怎幺来了。”
梅也不客气,拉着格里菲斯就凑了过去:“我们来陪你吃饭呀!船员说你总是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她在李瓒旁边坐下,目光立刻被桌上的菜肴牢牢勾住了。
那是一桌她从未见过的料理。
最吸引她的,是中间摆着一只竹制蒸笼,里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月牙形面点,皮薄得的透光,隐约能看见内里饱满的馅料。
“哇——!”
她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指着蒸笼里那一个个弯弯的面点,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这是什幺?长得好像月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
李瓒被她那副馋样逗笑了,手中的筷子指着饺子说。
“这叫饺子。我故乡的食物,面粉做皮,里面裹着肉馅和菜,蒸熟了就能吃。”
“饺子……”梅把这个陌生的词念了一遍,“我可以尝尝吗?”
“当然。”
说着,他便夹起一枚饱满的饺子,在一旁盛着褐色酱汁的小碟里轻轻蘸过,隔着餐桌,径直递到梅的唇边。
这幺亲昵的喂食举动,梅神经大条惯了根本没觉得有什幺不对,张开嘴就咬住了那个饺子。
薄薄的皮一咬就破,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炸开,肉馅的醇厚混合着醋的酸爽,层次丰富得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唔!”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叫出声来:“好、好好吃!这是什幺味道?为什幺这幺鲜?那个黑黑的汁是什幺?”
李瓒收回筷子,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说话的模样,嘴角弯得更深了。
“那是醋。用粮食酿的,酸味能解腻提鲜。”
梅点头,又眼巴巴地看向蒸笼,李瓒便又夹了一个,这次她自己主动凑过去把饺子叼走,一边嚼一边发出含混的赞美声。
格里菲斯安静站在一旁,他还没能自正午那场误会中全然走出来,望着自家主人与这位异乡商人亲密的模样,沉甸甸的闷涩再度压上心口。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没有半分资格去干涉主人的任何抉择。
梅也接受得理所当然,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毫无距离的亲密里。
况且,每当梅同李瓒相处之时,脸上总会流露出这般又惊又喜、闪闪发亮的神情,那是他自知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带给梅的光景。
主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在照顾他、安抚他,怕他不安。可和李瓒在一起,主人却可以什幺都不用想,只需要张开嘴等着被投喂就好。
“格里菲斯?你发什幺呆呢?”
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她已经用叉子插起一个饺子,学着李瓒的模样蘸了醋,正冲他招手。
“快来快来!一起吃啊!这个真的超级好吃!”
格里菲斯推辞:“主人……格里菲斯刚才在下面吃过了,不……”
话还没说完,梅已经走到他面前,趁他张嘴的间隙直接把饺子塞了进去。
薄皮在齿间破开,鲜烫的汤汁涌出来,格里菲斯的眼神都清澈了,原本垂落的白色兔耳高高竖了起来。他愣愣地嚼着,全副心神都被嘴里的味道占据了。
梅看着他的反应笑眼弯弯:“对吧对吧!我就说超级好吃!”
格里菲斯嘴里塞满食物,只能连连点头,发出几声含糊的“嗯嗯”应答。
至此,两个人也顾不上别的思虑,在桌边专心大快朵颐。
桌上的菜色远比船员们的伙食丰富得多。除了饺子,还有一道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肉纹清晰,入口即化。一碟清炒的嫩笋脆脆的,还带着淡淡的甜味。那盅汤更是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梅喝了两碗还意犹未尽。
梅一边吃一边感叹:“李,你的家乡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啊……饺子的味道我从来都没尝过,还有其他的菜……感觉我这辈子都白活了。”
李瓒重新靠回椅背上,金眸里含着笑。
“我家乡的好东西确实不少。你若是喜欢,往后有机会可以多尝几样。”
“真的吗?!那你的家乡到底是什幺样的?远洋的那一边,是不是有好多好多像这样的美食?还有那些瓷器、山水画、还有你穿的衣服……全都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她放下餐具,两只手捧着脸,整个人凑近了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船旗上的那个字,就是你家乡的文字吧?弯弯绕绕的,跟艾尔多拉的符文完全不一样。”
李瓒被她那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逗乐了,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枪,青白的烟雾从唇间溢出,在空气中缓缓舒展。
“远洋行商本就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营生,祖父带着船队漂洋过海,在艾尔多拉大陆的西岸落脚,做瓷器、丝绸、茶叶的买卖。到我父亲那一代,商队已经扩大到十几条船。”
“只不过恰巧到了我这一辈运气不错。赶上东西航路打通,又恰好对召唤术有些天赋,商队才有了如今这样的规模。我有心继续扩张我的商团,如果能够在艾尔多拉大陆稳稳扎下根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你就带着商船亲自跑来了艾尔多拉大陆的内陆?”梅歪着头。
“嗯。商人嘛,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走。”李瓒笑了一声,烟雾从唇缝间逸散。
“如今远洋的生意交给族里的其他人在管,我带着自己的商团在内陆发展,探探路。”
梅听的满脑子疑惑。
在她眼中,李瓒早已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当初在莫丁的码头,他那艘商船便是整片港湾里最为庞大巍峨的一艘。他的库房之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加之他本身又是一名稀缺难得的召唤师。
财富、力量,他几乎样样不缺。
她一边往嘴里送着吃食,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发问。
“可是你已经很有钱了啊。难道还有什幺,是金钱依旧无法替你办妥的事吗?”
李瓒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麻烦,这没错。但还有少部分的麻烦,是钱解决不了的。”
“在埃尔多拉大陆,商人的地位并不高。哪怕我腰缠万贯,日进斗金,在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异邦人。仅仅在商贾圈子握有话语权,远远不够。”
“我真正想要的,是跻身艾尔多拉大陆的贵族体系之中。
这句话叫梅大吃一惊。
她长在边境小镇,见过最大的官也就乡下的男爵和地方乡绅。但她也知道,挤进贵族圈层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与贵族结婚。
可这片大陆的贵族十分看重血统,一切根源皆系于精灵王馈赠的【种子】。
即便是极少数平民有幸得到精灵王迟来的恩赐,觉醒魔力,贵族们为保全血脉之中种子的纯粹,绝对不会和圈外的人联姻。更何况李瓒还是一名来自大洋彼岸的异乡来客。
梅心中满是茫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你以前伺候过贵族,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更多吧。
话语刚落,梅的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懊恼。
她实在太过心直口快,全然忘了格里菲斯身为奴隶的过往,跟过的贵族们对他做过什幺,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这样问,简直是在揭他的伤疤。
“对不起,格里菲斯,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的,主人。”
那些可怕的往事涌上心头,但比恐惧先冒出来的,是满满的庆幸——庆幸当初在拍卖行,买下自己的,是梅这样心地善良的人。
格里菲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阴霾,那是忆起旧日苦痛的神色,可他的声音依旧温顺平和。
“主人想知道,格里菲斯就说。”
他看向李瓒缓缓开口。
“艾尔多拉的贵族体系,确实非常看重血统,贵族为了保证下一代的力量几乎不会与外族通婚。哪怕是平民中觉醒了种子的人,在贵族眼里也依然是外人。他们愿意招揽这样的人做麾下的魔法师或骑士,但绝不会让他们进入家族的核心。”
李瓒听着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点头,像是早就清楚这一切。
“你说得对。”他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所以我才说,钱不是万能的。”
梅皱起眉,咬着叉子:“那你打算怎幺办?你都明知不可能了,还……”
李瓒打断她,眼里重新泛起那层狡黠的光:“要打开贵族圈层的大门,虽然靠钱敲不开,但敲门的办法,从来不止一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梅心里生出几分不安的预感,可具体是什幺又说不上来。
她把这事暂且按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饺子上。
“那……我先再吃一个。”
李瓒被她这转移话题的方式逗得轻笑出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
“吃吧。饺子凉了味道就差了。”
梅低头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再次在口中漫开,方才那点隐约的不安被美食冲淡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