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函弯着腰,胃里一阵一阵地绞,喉咙口发酸发紧,可她什幺也吐不出来。
顾昂霄蹲到一旁,擡手去拍她的背。
掌心刚贴上布料的刹那,沐函反手挥开,冷浸浸的眼神落到他身上,随即又掩住:“没事,只是季节性反胃。”
顾昂霄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有怀疑的人吗?”
“没有,”沐函起身,“时间不早了,如果顾队长没有其他话,我就先上去了。”
顾昂霄在孑然的背影上停了几秒,转身走了。
沐函站到窗边,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不告诉顾昂霄楼迟的存在真的对吗?
不管怎幺说,顾昂霄也是系统里的人。那幺野心勃勃的人,会不会真的敢放手一搏,把那些位高权重者都拉下马?
可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他。
一个不可控的人,她赌不起。
那幺,楼迟呢?
他不也不可控吗?
沐函一阵恶寒,那晚他是不是早就在废弃工厂了,旁观自己和季羽乘的冲突后,他才趁机动手?这样一来,他不仅能除掉季羽乘,还能取得自己的信任。
可是,他为什幺要动季羽乘?
他才刚回国,能和季羽乘有什幺过节?
嗡——
手机震了一下。
沐函低头看,是剧组对接发来的消息,说明天有个群演兼职,问她接不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接”字。
她需要生活费,也需要暂时抽离这摊事,哪怕只是一天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去了郊区影视城。2010年的影视城刚扩建完没几年,仿古街两侧的牌楼漆色未褪,剧组扎在东侧宫殿区,灯光架和轨道铺了一地。
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戏服,演一个被推下台阶的宫女。导演交代了两句,说摔在垫子上就行。
第一遍拍完,她坐在台阶边上候场。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楼迟。
沐函犹豫了几秒,没接,塞了回去。
剧组不管群演和替身的饭,中午放饭的时候,场务推着餐车从她面前过,发给有编制的工作人员和主要演员。沐函没什幺胃口,也就没出去买,蹲在台阶边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一个同组等戏的群演女生以为她没钱买吃的,就把自己刚买的菜包分了一个给她。
沐函推拒不得,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菜包还是热的,咬一口有白菜和粉丝的淡香,这种没有来由的善意让她更难受。
楼迟靠近她,每一步都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可眼前这个女生只是看她蹲着,就分了半口吃的给她。
傍晚结束回程的大巴上,楼迟又来电话。沐函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夜色,任手中的电话自动挂断。
她不知道该怎幺面对楼迟,是自己先找上他,把他拖进复仇局里的。原本只想借他的势查清姐姐的案子,事了之后各走各路。
可现在棋子自己动了。
她已经分不清从哪一步起,是自己推着他,还是他引着自己。
回到租房,沐函随便洗漱后躺到床上,太阳穴突突跳着,没一会儿就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中。
连着几天没去上课,系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沐函充耳不闻,只想快点跟上高阶台词课的进程。
主课老师姓范,五十多岁,戴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但听力很好,谁的气息没沉到丹田,谁的咬字含糊了半拍,都逃不过她那双耳朵。
今天排的是《麦克白》第五幕第一场,沐函分到的角色是麦克白夫人。
她站在排练厅中央,闭眼沉气,再睁开,眼神已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梦游状态。
「去,该死的血迹!去,我说了!」
沐函开始搓手,右手握住左手手背,从指节到手臂,一下一下地搓。
「一点、两点,那幺这就是动手的时候了。地狱里是这样的阴暗!呸,我的爷,呸!你是一个军人,也会害怕吗?」
手搓到第三遍,她的指尖开始发抖,手臂上的伤疤隐隐作痛。不再是麦克白夫人的恐惧了,而是沐函把自己的恐惧挤进了台词的空隙。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都是楼迟,那个男人真的满手鲜血吗?这样的话,那自己算不算他的共犯?
「既然谁都不能奈何我们,为什幺我们要怕被人知道?」
手臂上的伤口是楼迟包扎的,她在车里和楼迟做爱,身体里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自己是不是也被他身上的“血迹”染到了?
沐函更加癫狂地搓着双手,然后是一声闷在喉咙的低吟,像反胃时压住的那口气涌上来。
「什幺?这两只手再也不会干净了吗?」
肩胛骨弓起,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痉挛。
「这儿还有一股血腥味,所有阿拉伯的香料都不能叫这只小手变得香一点。」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沐函举起双手,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动作缓慢而虔诚。
「啊!啊!啊!」
排练厅噤若寒蝉,主课老师叹为观止,率先鼓起了掌,是见惯了庸才突遇一个天才的夷悦。
沐函胸口剧烈起伏,从戏里拔出来后转身回队列。
手背被搓出的红痕还没散,那不是麦克白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
下课后,沐函走出排练厅,打算跟夏词一起去食堂。刚拐进廊道,脚步就慢了下来。
楼迟站在廊道尽头那排窗边上,一身暗色调,没什幺深重浓烈可言,只是低头看腕表,路过的几个女生就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
京州戏剧表演系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可楼迟往那儿一站,整条廊道的重心还是偏了。
连对帅哥靓女没兴趣的夏词都忍不住晃沐函的胳膊,语气是难得看热闹的夷悦:“好久没看到有钱少爷了,这又是奔着哪位漂亮姑娘来啊?”
话音刚落,楼迟就朝她们走了过来。
夏词一脸错愕,旁边的女生齐齐噤声,目光跟着他的脚步一路移动,直到他停在沐函面前。
楼迟淡然:“沐函小姐,能单独聊一聊吗?”
夏词难以置信地看向沐函,沐函扭头对她说:“抱歉,我一会儿再去食堂找你。”
夏词在她和楼迟之间梭巡一遍,没多问,抱着书走了,其他女生也识趣地散了。
楼迟一如既往柔声:“去吃饭吧。”
沐函没应,转身拐上了楼梯,楼迟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沐函头发有些乱,她开门见山道:“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楼迟的目光在她泛红的手背上停了一拍,浅笑道:“原来听到了啊?难怪电话也不接。”
没有否认。
真的是他?!
沐函捏紧手指:“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会怎幺样?”
楼迟笑:“事情可能会因此变得棘手,但沐函小姐所期待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沐函神经绷紧。
楼迟看了她几秒,然后上前,轻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擡起来:“怎幺,怕我了?”
眼前那双瞋黑的眼深不见底,仿佛陷进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沐函浑身发僵,脸色因恐惧白了一层。
楼迟直直看着她,然后凑过去,贴上她的唇。
凉的,冽的,冷的……
沐函的瞳孔骤缩到了极点。
楼迟贴了几秒,然后隔开,离开前轻笑道:“对了,跟顾队长合作并不是什幺好的选择。”
沐函一颤,他一直在监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