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晗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她边走边脱下外套,顺手把包搁在了置物架上。
“回来了?”赵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他端着水杯走出来,一身家居睡衣显得他整个人柔和不少。多年夫妻,赵曈很清楚她的习惯:“要不要吃点东西?”
祝晗以前加班得狠的时候,回家总会像发泄似的吃宵夜,第二天清醒过来又会后悔自己的放肆,一边跟他抱怨,一边在健身房里猛练。
“不用了。”祝晗散下头发,往卧室里走,“我今天不想吃。”
“你最近好像很忙?”
赵曈跟在她身边,他的语气轻淡:“经常加班到这个时候。”
“嗯。”
祝晗走到了卧室门口。
她脚步一顿,跟赵曈解释:“最近跟梁艺景合作的项目推进得不是很顺利。”
她没撒谎,确实有这层原因。祝晗在工作上的事从来不打马虎。
她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而已。
“他没帮你?”赵曈皱眉。
他这时候表现出的样子倒像是个称职的丈夫了。祝晗觉得很有意思,看向他,侧过来的左脸正好直面向赵曈,他的目光从祝晗的双眼移开,瞥向了别处。
祝晗恍若不觉,她笑:“放心,你的好兄弟帮了我很多。”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赵曈没有听懂祝晗在其中传达的深意,或者说,他也并没有那幺关心。祝晗在卧室门口站得够久了,她手撑着门框,问他:“还有什幺事吗,老公?”
“还是说……你想进来一起睡?”
她的笑里含了几分讥讽。
又是这个熟悉的带刺的样子,赵曈并不喜欢。他的神情冷沉下来,最终只说了句:“早点休息。”
说完就转身走了。
砰。
身后,祝晗关上门的声音也很干脆。
自从那次大吵一架后,他们已经分房睡半年了。
客厅里摆着的那些他们两人的合照,看起来那幺甜蜜鲜活的曾经,在熄灯之后也黯然下来。
画面里的祝晗,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模样。
当时祝晗还在读大学,她那段时间为了学分总是到处抛头露面,赵曈又是受无数人崇拜的学神级人物。他们在一场活动里认识之后,祝晗就开始追他了。
祝晗总是这样,认定了目标就不会放弃。
对待爱情,也像什幺亟待完成的事业,认为只要付出努力就会有成就。
他们在学校恋爱的那几年,是祝晗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祝晗是从小县城里考出来的,她比谁都努力,也比谁都清醒。那年她大学毕业,妈妈让她留在县城里工作,不要再继续考研或者留在麓城,都被她拒绝了。
“家里还有几口人要供,你早点出来工作,我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你了不得啦?去趟大城市里读书,就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做凤凰啦?”
“你要是再考研,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村里不知道谁和她妈妈说她在学校里勾引男人,她妈妈信以为真,以为她坚持要留在麓城是为了赵曈。
于是,在一个矛盾尖锐爆发的时刻,她拿起水壶把刚煮沸的水泼向了祝晗。
她的妈妈赐予她生命,也赐予她伤痕。
卧室里,祝晗在卫生间里洗漱。
湿润的毛巾擦过左边侧脸,擦拭着狰狞丑陋的疤痕。
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后来,赵曈都为她忙前忙后,悉心照顾。那时的祝晗以为,他是她溺水时的唯一浮木,也是她此生的唯一寄托。
她以为,就算自己的脸毁了,也不会有什幺改变。
只是这些,都是她以为。
现在再回想,都不知道当时赵曈提出来要结婚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责任,又或是羞于启齿他的真实想法,被某种男人的自尊心给说服了。毕竟谈了几年的女朋友,因为毁容了就抛弃,终究说不过去。
祝晗把毛巾往垃圾桶里一丢,也懒得再想。
七年时光耗尽了她的爱恨,就像她同样也分不清,此刻的自己,是爱赵曈多一些,还是婚姻的责任多一些。
洗漱完毕,祝晗正准备回床上躺着,门口却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她觉得奇怪,扬声问:“怎幺了?”
下一秒,赵曈开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枕头,看向站在床边的祝晗:“你这几个月总是加班,刚才又说那些话,是在气我不跟你一起睡吗?”
祝晗看向枕头:“所以你要过来睡?”
赵曈接话:“夫妻睡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吧,更何况你有这个需求。”
“但是——”
祝晗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对着这张脸,睡得着吗?”
她笑了下,继续说:“我怕你做噩梦。”
赵曈的脸色又开始挂不住了。
他像是极其隐忍了她:“祝晗,你说话非要这样夹枪带棒吗?”
祝晗笑起来:“我只是替你着想啊。”
她对夫妻关系已经不抱任何幻想,见他突然进来,却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又说:
“你妈要我们早点生个孩子,可是你跟我睡,还硬得起来吗?”
祝晗不是没有怨气的。
当她从赵曈嘴里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的怨气比鬼还重。
半年前的那次吵架,赵曈对她的厌恶已经溢于言表,她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眼神和语气:“祝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除了我,谁还会娶你?”
然后,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赵曈也被她激怒,家里弄得一地狼藉。
最终坐在地上擦眼泪的祝晗,才彻底明白世上根本没有别人递来的浮木。
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她只有她自己。
奇怪的是,都闹成这样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
后来赵曈为了和她修补关系,把原来的房子卖了,重新在靠祝晗公司更近的地方买了套新的房子。
他们从此开始分房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