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上海

游轮餐厅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里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谈笑。在这片欢愉的海洋中,唯独中央一张圆桌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听见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

林巧怡机械地切着盘中的牛排,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已经将那块肉切成了数十个小块,却没有送任何一块入口。她的刘海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眶。

\"你打算把那块牛排切成粉末吗?\"对面传来低沉冷峻的声音。

林巧怡擡起眼,正对上兄长林修远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夹上的家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更添几分冷硬。二十八岁的林修远已经接管了林家大半产业,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威严。

\"我不饿。\"林巧怡放下刀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饿?\"林修远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是下午茶吃得太饱了吧?和那个英国商行的少爷在甲板上聊了整整两个小时,想必他请你吃了不少点心。\"

林巧怡的手指绞紧了餐巾。\"他只是问路...\"

\"问路需要挽着你的手臂?需要凑在你耳边说话?\"林修远的声音突然压低,却更加危险,\"林家的女儿就这幺不知检点?坐个船也能招蜂引蝶,你是想把整艘船的男人都勾引一遍吗?\"

邻桌几位女士好奇地投来目光,林巧怡感到脸颊发烫。\"哥,你小点声...\"

\"现在知道羞耻了?\"林修远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让我去香港接你,是信任我能管好你。可你呢?从登船第一天起就四处抛头露面,今天和这个跳舞,明天和那个散步,把林家的脸都丢尽了!\"

林巧怡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只是正常社交!十九岁的女孩子难道连和朋友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朋友?\"林修远眯起眼睛,\"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就差没把你生吞活剥了。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至少他们尊重我,不会像审犯人一样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话一出口,林巧怡就后悔了。林修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缓缓放下刀叉的动作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从小她就知道,兄长沉默时的怒火最为可怕。

\"看来这几年在香港把你宠坏了。\"林修远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没关系,回到上海后,我会好好教教你什幺是规矩。\"

林巧怡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她知道哥哥口中的\"教\"意味着什幺——禁足、没收所有私人物品、甚至可能被关在阁楼里只给面包和水。十六岁那年,仅仅因为她和同学去看场电影晚了一些回家,就被哥哥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

\"我去下洗手间。\"林巧怡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发出闷响。

没等林修远回应,她已经快步穿过餐厅。她能感觉到兄长冰冷的目光如刀般刺在背上,但她不敢回头,生怕多停留一秒,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林巧怡拧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流冲刷手腕。十九岁的她继承了母亲江南美人的精致五官,却又带着生父——那位早逝的德国工程师的深邃轮廓。这混合的血统给了她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成了兄长厌恶她的理由之一。

\"同母异父的妹妹...\"林巧怡苦笑。她永远记得十五岁那年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当时二十四岁的林修远对母亲怒吼:\"你当年为什幺要把那个外国人的种带回家?林家血脉都被玷污了!\"

从那天起,她明白了兄长严苛管教背后隐藏的憎恶。

整理好情绪后,林巧怡决定不立即回餐厅。她悄悄从侧门溜出,来到甲板上。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胸中的闷气。远处海天相接处,月光铺就一条银色的路。

\"这位小姐,需要披肩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林巧怡一惊。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浅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条羊绒披肩。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眼神温和中带着关切。

\"抱歉吓到你了。\"男子微微欠身,\"我看你穿得单薄,夜晚海风很凉。\"

林巧怡下意识后退半步,兄长警告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但男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轻浮,这让她稍稍放松。

\"谢谢,不过我不冷。\"她轻声回答。

\"程远。\"男子突然自我介绍,\"《申报》记者,这次是去香港采访回来。\"

\"林巧怡。\"出于礼貌,她报上名字,随即懊悔——兄长严禁她向陌生人透露身份。

\"林?\"程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海林氏企业的...\"

林巧怡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兄长突然出现。\"请别声张。\"

程远了然地点头,却突然皱眉。\"你的手腕...\"

林巧怡这才发现刚才洗手时袖子沾湿了,此刻贴在手腕上,隐约露出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她慌忙拉下袖口,那是两年前一次激烈争吵后,她被兄长禁足三个月,绝望之下...

\"海上夜景真美。\"程远突然转换话题,体贴地不再追问,\"我每次乘船都忍不住想象,那些远航的水手看到陆地时的喜悦。\"

他的善解人意让林巧怡放松下来。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聊起香港的风土人情,程远讲述采访中的趣事,逗得她不时轻笑。这是登船以来,她第一次感到片刻的自由与轻松。

\"巧怡!\"

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劈开温暖的氛围。林巧怡浑身一僵,转头看见林修远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面色阴沉得可怕。

\"哥...\"

\"我找了你半个小时。\"林修远的目光扫过程远,眼中寒光乍现,\"这位是?\"

程远礼貌地伸出手:\"程远,《申报》记者。\"

林修远无视了那只手,冷冷道:\"抱歉打扰二位雅兴,但家妹该回去休息了。\"

\"当然。\"程远收回手,不卑不亢,\"令妹很风趣,我们聊得很愉快。\"

林修远嘴角抽动,一把抓住林巧怡的手腕。\"走了。\"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林巧怡疼得轻吸一口气。程远上前一步:\"林先生,你弄疼她了。\"

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林修远猛地转身:\"这是我们林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他几乎是拖着林巧怡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程远。

船舱走廊里,林巧怡挣扎着:\"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林修远充耳不闻,直到将她拽进头等舱套房,重重关上门。他一把将她甩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人!\"

\"他只是个友善的记者!\"

\"记者?\"林修远冷笑,\"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通过接近你来巴结林家?那个程远,明天一早我就会查清他的底细。\"

林巧怡站起身,第一次直视兄长的眼睛:\"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权选择自己的朋友!\"

\"只要你还姓林,就得守林家的规矩!\"林修远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看看你这张脸,和你父亲一样,写着\'轻浮\'两个字。母亲把你宠坏了,但我不会让你重蹈她的覆辙!\"

这句话刺痛了林巧怡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她猛地推开兄长:\"你恨我,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妹妹!你控制我,折磨我,就是为了报复母亲!\"

林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冰冷:\"随你怎幺想。再让我看见你和那个记者说话,这趟旅程余下的日子你就在这房间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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