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
京城西隅的沉香宴,是当朝权贵最负盛名的私宴。
雕梁画栋,丝竹靡靡,暖风吹拂着满院桃李,也吹得廊下侍立的女子裙袂轻扬。
苏妩垂着纤长的眼睫,安静立在雕花廊柱旁,指尖微微攥着素白的裙角,浑身都透着局促与不安。
今日这场宴会,本不该有她的位置。
可二伯父苏宏一心想要攀附朝中权贵,听闻多位王公大臣、庙堂重臣赴宴,便硬生生将她从府中拽出,逼着她盛装赴会。
“妩丫头,今日宴会上贵人无数,机遇无穷。你生得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只需乖巧懂事,讨得一位大人欢心,咱们苏家二房便能平步青云,你们大房的人也能尽早结束流放的苦日子,堂堂正正地做人。”
二伯母刘氏方才的叮嘱还萦绕耳畔,字字句句,皆是算计与功利。
他们从未将她当作苏家女儿,只把她视作一件可以交易、可以用来攀附权贵的美艳物件。
起初,她并不想配合他们的行事。
她虽是苏家大房的外室女,但从小也熟读诗书,深谙礼义廉耻,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那样自毁名声的事。
但是,他们居然卑鄙地拿苏家大房众人的性命来威胁她,并扬言若不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她此番上京为大房图谋的一切都会落空。
她可以不在乎名声,却不能不在乎大房那些亲人的性命。
一年前,她的父亲在朝堂被政敌攻讦,苏家大房众人沦落到了流放三千里的下场。而她这个外室女不曾上族谱,也不能算是苏家人,才能逃过一劫。
流放苦寒之地,她也曾辗转奔波,想替大房众人奔走打点。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虽略有积蓄,却是杯水车薪,远远解救不了他们的困境。
偶然间,她听到苏家大公子与父亲的对话,得知大房众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二房的身上,便千里跋涉来到京城,拜见苏家二房伯父,请求他念在与苏家大房一脉同宗的份儿上,对大房伸出援手。
谁想,她却因为容貌被苏二老爷看中,成为被困在这座繁华牢笼里的麻雀。
用苏二老爷的话来说,要怪就怪她生得太美了。
是那种无比明艳却又干净到极致的美。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含烟,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浅浅绯色,似染风月,自带媚骨。偏偏眼神澄澈懵懂,不染半分风尘,软糯怯懦的神态,冲淡了容貌的艳丽,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一年来,苏二老爷一心要借她的脸蛋攀附权贵,处处散播她的“美名”,久而久之,京城人人都知,苏家有个尤物,艳骨惑人,最是擅长攀附权贵。
与此同时,惹来的也是风月场上的诸多荤话,比如说她水性杨花、媚俗惑主,仗着一张脸蛋四处勾引人,简直该拉去浸猪笼。
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她性子敏感怯懦,寄人篱下,只能一味隐忍,从不敢辩解分毫。
“站在这里别动,一会儿若有大人问话,机灵些,别给我丢人!”
苏柔缓步走到她身侧,一身温婉浅色罗裙,眉眼故作柔和,眼底却藏着浓郁的嫉妒。
她压低声音,假意叮嘱,实则字字讥讽:“妹妹生得这般狐媚模样,想来最会讨好贵人,今日定能得偿所愿。”
苏妩没有擡头,轻轻说了句什幺,由于声音太小,苏柔没听清,只知道她声线细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柔恨恨地绞帕子,眼里尽是嫉妒的怒火。
真是个骚货!
她又不是男人,在她面前做出这幅姿态,想要勾引谁?
就在这时,周围的气息忽然变得静谧肃穆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庭院青石长道尽头,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凛冽清冷的气息。
眉眼轮廓深邃冷硬,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无波无绪,带着久居高位的气势睥睨着在场众人。
来人是当朝首辅,谢聿辞。
二十五岁位列三公,少年拜相,权倾朝野。
世人皆称谢首辅是庙堂佛子,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性情冷戾克制,眼底从无半分涟漪,是这大胤王朝最不可攀附的权贵。
席中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苏宏眼睛瞬间亮了,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低声急催:“机会来了!是谢首辅!朝野最有权势的人!妩丫头,快过去,上前伺候!”
他用力推了苏妩一把。
力道猝不及防。
苏妩本就站在廊边,脚下裙摆冗长,被猛地一推,身形瞬间失衡。
她惊呼一声,柔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温热柔软的身躯,直直撞进了一方微凉坚硬的怀抱。
淡淡的龙涎冷香裹挟着凛冽寒气,瞬间将她笼罩。
柔软的肩头抵在男人紧实的胸膛上,发丝凌乱散落,蹭过他规整的衣襟。
苏妩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慌乱擡头,撞进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眸里。
那双眸子,太冷、太沉,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与疏离。
看着这一幕,满院死寂。
少女眉眼含烟,面若桃花,撞入怀中的姿态暧昧缱绻,身姿娉婷柔软,天生媚骨尽显无遗。
在所有人眼中,这根本不是意外冲撞。
分明是——天生尤物,蓄意投怀。
谢聿辞垂眸看着怀中的少女,狭长的眼眸微敛,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寒霜。
他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般以色媚人、刻意攀附的风月手段。
世人传言苏家外室女是惑人尤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姿娇软,眉眼含媚,一举一动皆是刻意勾引的风月姿态。
他指尖微擡,没有半分怜惜,冷硬地推开怀中的少女。
力道不大,却带着极致的疏离与冷漠。
苏妩本就身形不稳,被他一推,踉跄着后退数步,脚踝狠狠崴伤,疼得她眉心骤然蹙起,细碎的疼意蔓延全身,眼眶瞬间泛红。
她咬着唇,强忍着酸涩与疼痛,不敢擡头,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软糯的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对、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软糯怯懦,楚楚可怜。
可落在谢聿辞耳中,只当是故作姿态的惺惺假意。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如霜,字字刺骨:
“不知廉耻。”
“以色邀宠,最是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