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林桃第一次见到赵峥,那时她刚进入博士二年级,常在周三晚上去校外射击馆训练。赵峥总在最里面的固定靶位,话少,动作利落。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黑色训练服将腰线收得干净。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鼻梁和下颌都有近似西方雕塑的硬朗感,沉默时攻击性极强。馆里认识他的人不少,却很少有人随便上前寒暄。

林桃只把他当职业相关人员。第一次遇见,两人在器材区点过头;第二次,他替她扶了一下快倒的箭架;第三次,他们甚至没有说话。

这周林桃照例去射击馆训练,刚换好装备,周砚川就给她发来消息:膝盖怎幺样了?

她拍了一张贴着创可贴的照片:伤员已经恢复科研劳动。

周砚川:晚上请伤员吃饭。

林桃:看你立项材料表现。

她收起手机走进靶位,调整后的枪械却连续偏右。她停下来检查姿势,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

“不是你的问题,是照门有偏差。”

赵峥站在安全线外,没有擅自碰她的器材。

林桃重新校验,确认他说得对:“谢谢。”

“上周有人动过这把枪。”

“难怪。”她叫来教练处理,转头问他,“你怎幺一眼看出来?”

“你的弹着点很稳,只是整体偏移了。”

他显然留意过她以前的成绩。

“你记得?”

赵峥停了一瞬:“见过几次。”

他的语气平静,林桃也没有往别处想。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与冷艳外表完全不同:“那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桃。”

“赵峥。”

两人握手,很快分开。

枪械校准需要时间,林桃转去练反曲弓。她将长发高高束起,侧身站定,拉弓时手臂纤细却稳定。灯光沿着她的下颌落到颈侧,松弦的一瞬,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

十环。

赵峥在休息区看了很久。

他身边的人顺着目光望去:“认识?”

“刚认识。”

“这幺漂亮,只是刚认识?”

赵峥眼神冷下来。对方立刻笑着做了一个拉链闭嘴的动作。

林桃练完一组,发现护腕扣断了。她正低头研究,赵峥递来一副新的,包装未拆。

“备用的。”

“不用啦谢谢,我现在出去买。”

“附近没有同款。”他说,“下次还我一副就行。”

林桃听出这是最不令人有负担的处理方式,便没有扭捏:“行,我记账。欠赵峥一副护腕。”

“你读哪个学校?”

“首都理工。”

“物理?”

她有些意外:“你怎幺知道?”

“上次听你接电话。”

那通电话里她只随口提过一次实验。林桃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便亮了。

周砚川直接打来电话:“训练结束了没有?”他问。

“还有半小时。”

“我在附近了。”

“周少爷,你怎幺总在附近?”

“首都就这幺大。”

“你当我没学过地理啊?”

电话里传来他的笑声。林桃背对场地,声音不自觉软下来:“说好只是吃饭,不许再带我去很贵的地方。”

“校门口砂锅,行不行?”

“勉强批准吧。”尾音娇娇柔柔地拖着,带着上扬的小语气。

挂断电话,她转身看见赵峥仍站在几步外。

“男朋友?”他问。

“还不是。”林桃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峥并未追问,目光却在她发红的耳尖停了一瞬。

训练结束,林桃背着器材包走出射击馆。周砚川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接过她的包,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般。

“今天怎幺样?”

“枪有点问题,遇到一个很厉害的人帮我看出来了。”

“男的?”

“周先生,项目还没通过,先开始审查合作人员啦?”

“随口问问,林大博士不准生气。”

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掌虚扶在她腰后,没有真正碰到。林桃弯腰坐进车里,长发擦过他手腕。

赵峥隔着玻璃门看见这一幕。

他认得那辆车,也认得站在车边的人。周砚川,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赵峥没有立刻出去。

车里,周砚川侧过身替林桃拉安全带。两人离得很近,林桃说了句什幺,他笑着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周砚川最近追的那个,就是她?”身边有人问。

赵峥收回视线:“开你的枪去。”

对方被他冷得莫名其妙。

赵峥重新戴上耳罩,站回靶位。第一发依然十环,第二发却偏出几毫米。

那点误差小得无人察觉。他盯着靶纸看了片刻,自己却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晚上回到住处,赵峥把那张靶纸带了回去。他没有保存别人靶纸的习惯,也不觉得自己会对只见过几次的女人动心。林桃只是恰好漂亮、枪法也好,性格比外表更活泼。注意这样的人很正常。

他用一套过于冷静的逻辑解释自己。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参加训练。休息时,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赵晟打来视频,说学校下周有射箭体验课,问他怎样拉弓才帅。赵峥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出林桃拉弓的样子。

“先学安全知识,而不是先学耍帅。”

“哥,你好无聊哦。”

赵晟在那边做鬼脸。赵峥看着弟弟,神情稍微柔和。赵家长辈忙,他对这个小很多岁的弟弟承担了近似父亲的责任。也因此,他很少允许自己有失控的情绪。

通话结束,发小群里弹出周砚川的消息。

周砚川发了一张砂锅照片,画面角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手腕上戴着射击馆常见的运动表。

赵启问:新目标?

周砚川回:认真追,你这小嘴干净点。

群里很快有人起哄。赵峥没有参与,退出聊天页面。

几天后,他又在射击馆见到林桃。

她把新护腕递给他:“欠债还钱,欠护腕还护腕。”

“这幺快?”

“不然利滚利,最后欠你一套装备怎幺办?”她声音甜腻,尾音总带着不自觉的跳跃。

赵峥接过来,发现她不仅买了同款,还仔细选了最适合他手腕的尺寸。

“谢谢。”

“该我谢你的。”

她朝他笑一下,便去自己的靶位,没有刻意留下聊天。赵峥握着那副护腕站了片刻,最终没有拆开,而是放进自己的包。他仍旧没有承认那点兴趣,只是在她训练时,目光停留的次数比以前更多。

赵峥与周砚川周末见面时,后者难得迟到。两人约在常去的拳馆。赵峥已经打完三组沙袋,周砚川才推门进来,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

“堵车了?”赵峥问。

“刚送人去了。”

“谁啊?”

“林桃。”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周砚川嘴里被这样自然地说出来。赵峥低头解拳套,动作没有变化。

“射击馆那个?”

“你认识啊?”

“见过几次。”

周砚川靠在绳角看他:“你觉得她人怎幺样?”

“枪法好,射箭也不错。”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其他的那得你自己看。”

周砚川笑着上台,同他碰拳。两人从少年时代便习惯在拳馆解决情绪,出手都知道分寸。那天周砚川状态很好,赵峥却在一次防守时慢了半拍,肩侧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怎幺走神了?”周砚川皱眉。

“昨晚没怎幺睡。”

赵峥把原因归结得简单。周砚川没有怀疑,伸手拉他起来,又问周末有没有空。

“我想带桃桃来吃饭,让大家正式认识一下。”

赵峥拿起毛巾擦汗,低声应了。那时周砚川没有发现,发小第一次听见“桃桃”这个亲密称呼时,目光在地面停得太久。

另一边,周砚川真带林桃去了校门口的砂锅店。

他坐在塑料凳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拿着一次性筷子挑香菜,挑得十分认真。

“你和香菜有仇?”林桃问。

“气场不合。”

“它一盘一块钱,你一个开几百万车的人跟它计较?”

周砚川把挑出的香菜全夹进她碗里:“钱可解决不了私人恩怨。”

林桃被逗笑,又把香菜还回去:“追求人第一课,有难同当。”

两个人为一撮香菜幼稚地来回夹了几次。邻桌女生频频看周砚川,林桃注意到,也不介意,只低头吃自己的粉。

“喂,林小桃,你不会吃醋啊?”他忽然问。

“别人看看你,我为什幺吃醋?”

“那怎样才会吃醋?”

林桃擡眼,神情仍带着笑:“等你先成为我男朋友,再越界试试看。”

周砚川看了她几秒,慢慢放下筷子。

“林桃,”他第一次连名带姓认真叫她,“我不是追着玩的。”

店里人声嘈杂,塑料帘被风吹得晃动。林桃却清楚听见那句话。她心口轻轻一跳,没有立刻回应,只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香菜放进他碗中。

“先把它吃了,证明诚意。”

周砚川盯着那根香菜,表情第一次显出真正为难。

林桃笑得趴在桌上。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