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买了机车很久之后才终于有机会去玩正规赛道,这邀请来自射箭队认识的朋友方宁。方宁家境还不错,家里有亲戚也算是有点背景的。两个人能玩到一块,全靠共同的兴趣爱好。
“正规封闭赛道,护具齐全,只跑体验组。”方宁举着手机再三保证,“我表哥他们包了半天,你那辆铃木不跑一次太浪费。”
林桃确实心动。
她学骑车多年,接受过正规培训,从不在公路上飙车。赛道却不同,制动点、入弯路线、轮胎抓地力,全像一道动态物理题。出发前一晚,她检查护具到凌晨。
陈佳躺在床上看她:“你是去赛道还是去拆炸弹?”
“安全检查不能省。”
“听说方宁表哥那群人背景很深。”
“背景深又怎幺了,有背景能降低摔车概率吗?”
“不能。但可能提高修车报销速度。”
林桃笑着把手套塞进包里:“臭佳佳,能不能想我点好,而且我自己摔的自己修,不欠人情。”
第二天上午,深墨绿色机车驶入维修区。
她穿黑色连体骑行服,细腰被护具束得利落,长腿跨下车时,周围说话声短暂低了一瞬。她摘下头盔,乌黑长发倾落下来,冷白的脸被黑色衬得明艳逼人。几个年轻男人站在维修区另一端。有人吹了声口哨,立刻被身边人踹了一脚。
“收敛点。”那人懒洋洋地说。
林桃没看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一辆黑色杜卡迪。整车的改装虽然很克制,却每一处都昂贵得很有分寸。
她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什幺,转头问方宁:“洗手间在哪?”
方宁一愣:“你紧张啊?”
“有一点。我要先尊重生理规律,免得人在赛道上,灵魂在找厕所。”
附近几个人听见,忍不住笑了出来。林桃也不在意,抱着头盔跟方宁离开。
周砚川就是那时第一次看清她。他靠在黑色杜卡迪旁,骑行服的拉链敞到锁骨,眉眼深邃,右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痣。桃花眼天生带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漂亮得近乎锋利。周砚川见过太多精心维持形象的漂亮女人,也见过为了引起他注意故作特别的人。林桃却是真的先找厕所,连他的视线都没接。
赵启顺着他的目光看:“方宁带来的,听说是首都理工物理系的博士。”
“叫什幺?”
“不知道。”
周砚川没有再问,视线却在那道背影消失后仍停了两秒。
第一轮,林桃跑得很保守。
她熟悉车辆,却是第一次进入专业赛道。教练带她认线,她将每个弯道和制动点记在脑子里,第一圈只观察,第二圈才开始找节奏。第三圈入弯时,前方车辆突然失控横滑。
时间像被拉长。林桃看见后轮甩出的角度,也看见左侧避让空间正在缩小。她没有急刹,身体先于恐惧作出反应,压车、变线,轮胎擦过边缘冲出。
后车及时减速。她稳住车身,按照教练指令返回维修区。
摘下头盔时,她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膝盖也在发抖。
方宁冲过来抱住她:“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林桃没有装酷,“刚才脑子里连遗嘱都写到第二段了。”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她擡头,看见那个站在黑色杜卡迪旁的男人。
近距离看,他比远处更惹眼。浓黑眉眼带着一点漫不经心,骑行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眼尾那颗痣让本就风流的桃花眼多出几分危险。
“遗嘱写了什幺?”他开口问。
“第一,房子留给我妈。”
“第二?”
“车卖给识货的人。”
“第三呢?”
林桃擦掉额角的汗,认真看他:“第三条嘛,禁止陌生人打听。”
周围人神情各异。很少有人这样干脆挡回周砚川的搭话,他却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
他拿了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她:“周砚川。”
“我有水了,谢谢。”林桃举了举自己的水瓶,低头检查手套。她刚从险情里出来,确实没心思认识男人。
周砚川也没坚持,拧开那瓶水自己喝了。
方宁趁他走开,贴在林桃耳边低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砚川,人家刚不是自报大名了幺”
“不是名字。周家——算了,具体我也不敢说。就是电视新闻里常见的那种家里。”
林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砚川正靠着车听人说话,姿态松散,周围人却下意识以他为中心。有人递烟,他摆手没接;有人叫他“周少”,他淡淡扫一眼,没接话。阶级与权力没有写在脸上,却会体现在所有人面对他的细节里。
林桃没有因此心动,只觉得麻烦。
午饭时,她却发现周砚川坐到了对面。他没有继续问私人问题,只与众人谈赛道和车。林桃偶尔插一句,能准确说出轮胎升温和抓地变化。周砚川渐渐将注意力从她的脸移到她说的话上。
“学物理的?”
“嗯。”
“难怪骑车之前也要算清楚弯道数据。”
“人会紧张犯错,只有数据比较诚实。”
周砚川看着她:“刚才那一下不怕吗?”
“怕。”她夹起一块青菜,“害怕和能处理,这两件事不冲突。”
说不清为什幺,林桃这句话让他记得很深。
午后第二轮开始前,周砚川骑着黑色杜卡迪停到她旁边。隔着头盔,他朝赛道点了点下巴。
“敢不敢跟?”
林桃扣下护目镜:“赛道上激将一个物理系学生,不太明智。”
“为什幺?”
“因为我们会先算清楚,再决定要怎幺赢得比赛。”
两台机车的引擎同时轰响。
第一圈结束后,林桃没有立刻跟第二圈。她回到维修区重新检查车况,将刚才每个弯道的感觉写进手机备忘录。周砚川坐在不远处喝水,目光落在她认真记录的侧脸上。
“骑个体验组还做复盘?”赵启问。
“她不是来打卡过家家的。”
“看出来了。”赵启笑,“你不会真看上了吧?”
周砚川没回答。
所谓的一见钟情,最初当然是见色起意。林桃摘下头盔时实在太漂亮,黑发、冷白的脸、骑行服下惊人的曲线,都足够吸引任何正常男人。
可真正让周砚川动心的,是她惊险脱困后仍坦然承认害怕;是有人因她的外貌吹口哨,她却毫不在意的甩开头;也是此刻,别人忙着社交打卡,林桃正蹲在地上检查轮胎,手掌全是油渍土灰也不介意。
“周哥,”方宁的表哥走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周砚川朝林桃方向看了一眼:“问问她们去不去。”
对方顿时明白,笑得意味深长。
林桃原本想拒绝,方宁却说大家统一回城,吃完正好安排车辆。她便跟着去了。
餐桌上的人谈起家里项目、人事调动和某些只用姓氏代称的长辈。林桃听不懂全部,也能察觉他们所处的世界与自己不同。
有人问她:“博士毕业以后准备进高校?女孩子做科研挺辛苦的。”
“看项目。高校、研究院都有可能。”
“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不好吗?”
林桃笑笑:“我花这幺多年把困难的事都学会,可不是为了专门避开它们的。”
周砚川擡眼看她。那人还想开玩笑,被他淡淡岔开话题。林桃没有觉得自己受了冒犯,也没留意到周砚川的维护。她正低头回导师消息,侧脸在灯下安静漂亮。
周砚川第一次生出一个很具体的念头:他想让这张脸因为自己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饭局结束前,赵启提议去酒吧继续。林桃看了眼时间,拒绝得自然:“我明早七点训练,得先回学校啦。”
“周末也这幺自律?”
“哈哈也不是自律,就是教练会骂人,会把我骂哭的。”
众人笑起来。有人还想劝,被周砚川一句“我送你吧”挡回去。
林桃朝他看了一眼。周砚川正在点烟,察觉她的目光,又把烟收回盒里。
“方宁和我一起。”
“她表哥会送她。”
方宁在旁边拼命点头,卖朋友卖得毫无愧疚。
回程路上,林桃坚持坐后排。周砚川从后视镜里看她:“防着我呢?”
“副驾驶容易被误会。”
“误会什幺?”
“误会你在追我。”
“不是误会。”
林桃擡眼,正好与镜子里的他对视。他笑得懒散,目光却认真。她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车到学校门口,周砚川没有立刻开锁:“如果今天没加上联系方式,下次怎幺见你啊?”
“有缘自会相见。”
“我不太信缘分这种不实在的东西。”
“那你信什幺?”
“信自己创造机会。”
林桃推门下车,弯腰看向驾驶座:“周先生,刻意制造偶遇会扣分。”
“那怎样才能加分?”
“你自己想。”
林桃笑着关门离开。周砚川看着她走进校门,忽然觉得所谓“自己想”比直接给答案更令人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