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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六点开始变调的。
远景镜头从淡水河口一路往南推,整座台北被泡在铅灰色的水幕里。白天的零日攻击让天穹系统进入应急模式,城市的光没有全回来,信义区的玻璃帷幕大楼只亮起不到三分之一的灯,像一口缺牙的笑。捷运高架段全线停驶,广播的电子女声已经哑掉,剩下雨水敲在钢轨上的单调声响。大稻埕这一段的老街区反而因为断网而显得活络,骑楼下的摊贩点起钨丝灯泡,暖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红砖上晃动,与远处金融特区的冷蓝光形成一种不协调的拼贴。这座城的光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属于系统,一半属于被系统抛弃的人。
我讨厌这种被切半的感觉。
手持镜头跟着我穿过迪化街后巷的窄弄。雨水从 corrugated 铁皮屋檐往下倒,我把深灰连帽外套的帽子拉起,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枚自制的电磁探针。这东西是我三年前做的原型,现在看起来有点蠢,像个过时的随身碟。我本来今晚不该出门。照理说,在捷运控制中心跟那个女警官枪口对枪口之后,最聪明的作法就是关掉所有节点,躲进阳明山那间连智慧马桶都没有的破房子,喝完手边的威士忌等风头过去。但夏槿那个零点四秒的停顿让我睡不着。
她看懂了。
那个被我刻意留下的探测封包,那个指向已封存排程的敲门声,只有她会停下来听。这让我既兴奋又烦躁。兴奋的是,整座反恐局里终于有一个不是只会按程序盖章的脑袋,烦躁的是,这代表她今晚一定会去挖那个排程的实体备份。而实体备份唯一还在线的地方,就在这里。
大稻埕,断线咖啡厅的地下机房。
推开那扇挂着手写「今日公休」木牌的玻璃门,门铃没有响。阿鬼把感应器拆了,用一条铜线直接焊死。咖啡厅里没有开冷气,只有几盏手摇发电的露营灯,空气里混着咖啡渣、焊锡与旧书的味道。吴祺睿本人坐在吧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外套,寸头,胡渣,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见我,他挑眉,没什么好气地把一杯黑咖啡推过来。
「你还敢来?」他压低声音,眼睛往楼梯口瞥,「妳那位死对头,十分钟前刚进去。」
我脚步顿住。
「谁?」
「还能有谁,反恐局那个穿黑风衣、漂亮得像刀锋一样的夏组长。」阿鬼把烟塞回嘴里,没点,「她一个人来的,没带队,没申请搜索票。她说要查三年前的封存日志,我跟她说那区的伺服器早就断网封死了,她不听,自己抱着解码器就下去了。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你们两个是约好要在我这里殉情吗?」
我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把咖啡放回吧台,帽子都没脱就往后门的铁梯走。地下机房在这栋七十年的老屋地底,原本是防空洞,后来被阿鬼改成类比堡垒。整面墙都是手焊的伺服器机柜,没有联网,没有天穹的触手,只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在嗡鸣。这地方是我教他布的,每一条排线的走向我都记得。
铁梯往下,空气瞬间变冷。钨丝灯泡把狭窄的通道染成橘黄,墙壁渗水,霉味很重。特写给到我的手,探针的指示灯原本是稳定的绿色,在踏入机房门槛的瞬间,忽然急促地闪成红色。
有东西在这里。不是夏槿。
「夏槿!」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在混凝土墙之间撞来撞去,「别碰主机!」
回应我的不是她的声音,是一种极细微的高频嗡鸣。像是蚊子在耳膜里振翅。
下一秒,世界暗掉。
不是停电那种暗,是所有电磁波被瞬间抽干的暗。墙上的钨丝灯泡没有熄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光,亮度诡异地收缩了一圈。我感觉后颈一麻,像是被冰凉的针扎进去。夏槿就站在三步之外的机柜前,她穿着那件黑色剪裁风衣,长直发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贴颈,手里抱着一个军规的解码器,枪套已经打开。她显然也听见了嗡鸣,猛地回头看我,两个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那个高频嗡鸣陡然拔高。
电磁陷阱。
军规级的。启动时间不到零点三秒,范围精准地覆盖整个地下机房。能在这种断网环境里无声布下这种东西的人,只有一个体系的人——寰宇动力那群把战场当实验室的疯子。
「趴下!」我朝她扑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地板下的线圈同时释放脉冲,我感觉膝盖一软,视野边缘窜出大片的白噪点,像老式电视没有讯号的画面。夏槿的反应比我更快,她把解码器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向后翻滚想脱离脉冲中心,却还是被无形的墙扫到。她闷哼一声,后背撞上机柜,黑色风衣翻起,露出一截腰线。
我倒在她旁边,后颈的刺痛感变成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皮肤底下,沿着脊椎往上爬。耳里嗡鸣到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话。然后,在一片白噪中,我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不是我的。
更快,更稳,但同样因为疼痛而乱了一拍。那是夏槿的。
我费力地擡头,看见她也正瞪着我,冷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错愕。她一手摀着后颈,指缝间有极细的血丝,另一手已经握住了枪。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我,她看的是我身后。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我们两个人后颈的皮肤下,各自浮起一个极淡的、像是萤光刺青一样的几何纹路,一闪一闪,与心跳同步。
共犯协定。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这东西我认得。这是我二十三岁在柏林量子实验室时,为了躲避跨国追踪而写的一个玩笑原型。我把它叫做共犯协定,概念很中二,两个骇客把神经介面对接,共享感官,这样任何一方的说谎、紧张、心动,对方都会即时知道。因为信任在地下世界是最奢侈的东西,与其用誓言,不如用硬体绑死。那个原型我只做过一次,焊在一块废弃的类比晶片上,后来被我丢进多瑙河了。我以为它早就烂在泥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我们身上?
「骆亦辰。」夏槿的声音哑得厉害,她盯着我后颈那个发光的纹路,眼神从错愕转为冰冷的审视,「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到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我试图说话时,我的视野里叠进了另一层画面。像是子母画面,我看见我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倒在地上看着她。那是她的视角。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我。
同时,我听见她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柏油混着火药的味道。不是用鼻子,是直接透过神经传进来的。
「我没做。」我终于挤出声音,带着自嘲的笑,「夏组长,妳觉得我会蠢到在自己身上装一个关不掉的测谎器,然后跟妳这个全台北最想逮捕我的人绑在一起?这是陷阱,有人把我们当成两只一起关进笼子的老鼠。」
她没有立刻相信。她的枪口已经擡起,黑洞洞地对着我。这种距离,马伽术的发力加上战术手枪,她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让我失去行动能力。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很稳。但我透过共享的听觉,听见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在害怕。但不是怕我。
「别动。」她冷声说,膝盖已经压上我的胸口,把我整个人抵在潮湿的混凝土墙上。她的长直发垂下来,发尾扫到我的脸颊,有点痒。风衣的衣摆盖住我们纠缠的腿,她的上半身前倾,用枪口抵住我的下腭,力道大得让我不得不仰起头。这个姿势充满压制感,审讯室的标准起手式。近到我能数清她睫毛的数量,能看见她冷白皮肤下因为愤怒而浮起的极淡血色。
「体制的猎犬,现在倒是学会私闯民宅了?」我忍不住毒舌,尽管后颈还在发烫,「夏槿,妳的程序正义呢?妳的数位搜索票呢?赵副局长知道妳半夜跑来灰色地带跟通缉犯共处一室吗?」
她的眼神更冷,枪口又往上顶了一分。
「闭嘴。」她说,「这个装置,是不是你设计的?我查过你在柏林的论文,神经同步共享,你提过这个概念。」
「概念是我提的,成品不是我装的。」我被她压得有点呼吸不顺,却还是笑,「大小姐,妳用脑子想想,如果是我装的,我会把开关做在后颈这种自己搆不到的地方?我看起来像会自己给自己上项圈的变态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尖锐的耳鸣。不是我的,是她的。神经连结在判定谎言。我说的是实话,所以没有触发警报,但她那边传来的情绪却是高度的怀疑与紧绷,像一根拉到最紧的弦。
同时,我的心跳透过连结传过去,她显然也感觉到了。我的心跳很快,不只是因为电磁脉冲的后遗症,还因为她靠得太近。雨水从她发尾滴到我锁骨上,凉得我颤了一下。这个颤抖也被她完整接收。
夏槿的眉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
「你心跳很快。」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戳破伪装的平静,「你在说谎,还是你在紧张?」
「妳压着我的气管,我心跳不快才有鬼。」我反击,试图用嘲讽掩饰那点不自在,「还是说,夏组长对这种被迫共感的把戏很享受?需要我提醒妳,妳现在听见的每一声心跳,看见的每一个画面,都是我被迫跟妳共享的。妳的洁癖呢?不是最讨厌跟罪犯有任何牵连?」
她没有被激怒。相反,她慢慢俯下身,近到我们的鼻尖几乎相碰。她的眼睛直视着我,那双平时像监视器一样冷静的眼睛,此刻因为共享视觉而映出我的倒影。
「我讨厌。」她一字一句地说,气息拂在我唇上,「所以我们来做个协定。口头的,非法的,不被任何系统承认的协定。」
地下机房的灯光在这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阿鬼那种拖沓的步伐,是战术靴踩在水洼里的整齐声响。有人下来了。不止一个。透过共享的听觉,我跟她同时捕捉到无线电里压低的指令。
「目标区域电磁反应确认,准备回收实验体。」
实验体。这个词让我跟夏槿同时绷紧。
水,从机房的天花板渗进来了。刚才的电磁脉冲震裂了老屋的防水层,外面的暴雨正顺着裂缝往里倒灌。冰凉的雨水很快漫过脚踝,带着泥沙的腥味。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铁梯口。
夏槿的枪口还抵着我,但她的膝盖稍微松了一点。她在计算。留下来被当成实验体回收,还是跟眼前这个通缉犯一起逃进更深的废弃捷运隧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选择题有点好笑。半小时前我们还在互相追捕,现在却被同一个项圈拴住。
「选吧,夏组长。」我压低声音,雨水已经淹到小腿,冷得刺骨,「要嘛现在开枪打死我,然后妳一个人被那群穿防护衣的家伙带走,切开后颈研究这个发光的刺青。要嘛,把枪放下,跟我这个幽灵合作,从那条只有我知道的维修隧道爬出去。出去之后,妳要逮捕我还是要审问我,随妳。」
我把手慢慢举起,掌心向上,是一个投降,也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这就是共犯协定。没有信任,只有共同的敌人。妳敢吗?」
夏槿盯着我的手,又盯着我眼睛。透过神经连结,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在那一刻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被逼到绝境反而清醒的决绝。她猛地收回枪,动作俐落地从战术靴侧拔出一把备用的陶瓷短刀,塞进我手里。
「隧道在哪?」她问,声音已经恢复成那个王牌组长的冷静,雨水让她的长直发贴在脸颊上,却让她看起来更锐利,「带路。出去之后,我会亲手把这个装置从你脊椎里挖出来。」
「那得排队,女士。」我握紧那把刀,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想挖我脊椎的人很多,妳得先抽号码牌。」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共享的视觉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了,我看见我们两个人在橘黄灯光与倒灌雨水中交握的手,像电影里一个刻意定格的镜头。
铁梯口的强光手电已经扫了下来。
「走!」
我拉着她,撞开机房最深处那扇被我焊死的维修门。门后不是墙,是一条废弃的捷运隧道,黑暗,潮湿,长得看不见尽头,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雨水跟着我们涌进去,两个人踉跄着冲进黑暗,身后的机房传来刺耳的警报与重物落地的声音。
后颈的纹路还在发烫,两颗心跳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我一边跑,一边听见夏槿压抑的呼吸透过连结传来,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在绝对的黑暗里,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座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