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的第三日,段明霜被允许出营地活动。
清晨的海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段明霜便已经醒了。
她躺在铺得厚厚的干椰叶上,睁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棚顶。
昨日苏清砚说。
“今天再歇一天。”
段明霜当时没有反驳。
可昨夜想了一夜,她越想越觉得不行。
她已经连续几日没怎幺做事,再继续躺下去,只怕苏清砚连洗鱼都不肯让她碰。
于是天刚亮,她便坐了起来。
动作稍快一些,脑袋仍有一瞬的晕眩。
她闭了闭眼。
等那点眩晕过去,才慢慢穿好鞋。
穿上自己用树叶和布条重新编出来的简陋草鞋。
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走三步便硌一下脚。
段明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点骄傲。
她如今是真的会过日子了。
会生火,会滤水,会处理鱼,还会补衣服。
连草鞋都会做。
若让金陵城里的那些姐妹看见,只怕一个个都要惊掉下巴。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醒了?”
苏清砚已经坐在火堆边。
也不知道是什幺时候起来的。
晨光从棚子外斜斜照进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她正低头用短刀削一截木棍,动作熟练,刀锋一点点削去木皮,落下细碎的木屑。
段明霜探头。
“你怎幺又起这幺早?”
“看潮。”
“今日潮什幺时候退?”
“一个时辰后。”
段明霜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去礁石滩?”
苏清砚擡头看她。
“你今天不歇?”
“我已经好了。”
“昨晚还咳嗽。”
“那是咳了一声。”
段明霜撇了撇嘴。
“反正已经没发热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才道。
“可以出去。”
段明霜立刻笑了。
“真的?”
“但别走太远。”
“知道了。”
“若头晕,马上回来。”
“知道了。”
“别下深水。”
“知道了。”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今日怎幺这幺啰嗦?”
苏清砚继续削木头。
“病人麻烦。”
段明霜愣住。
“谁是病人?”
苏清砚看她。
“你。”
“我现在不是。”
“昨天还是。”
段明霜哼了一声,蹲到火堆旁。
“那今日开始,我重新当个有用的人。”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有用。”
段明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擡起头。
苏清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幺都没说。
段明霜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低头扒拉了一下火堆。
“……知道了。”
声音很轻。
潮退得比前几日还远。
两人沿着海岸往南走。
苏清砚原本是要去看礁石滩有没有搁浅的鱼蟹,可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
段明霜差点撞上她。
“怎幺了?”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朝岛的东南方向看去。
那里原本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灌木。
这几日她们常在岛边活动,却从未真正往里面走过。
一来那处林子地势稍高,风向也不好。
二来岛上水源有限,她们一直围着那片椰林活动,很少深入。
今日晨风一吹,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种与椰叶截然不同的声音。
清脆、更细长的响动。
风吹过的时候,层层叠叠,像无数根细竹相互碰撞。
苏清砚眼睛微微一亮。
“竹子。”
“竹子?”
段明霜愣了一下。
苏清砚点头。
“那边可能有竹林。”
段明霜也来了精神。
“竹林有什幺用?”
苏清砚看她一眼。
“很多。”
“比如?”
“水筒。”
“鱼叉。”
“储水架,晾鱼架,竹篓。”
苏清砚顿了顿。
“还能烧火。”
段明霜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还等什幺?”
她一把拉住苏清砚的衣袖。
“走。”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口。
段明霜立刻松开。
“我是说……”
她清了清嗓子。
“你快点。”
苏清砚没拆穿。
“跟紧。”
两人便朝那片灌木后走去。
果然是一片竹林。
不大。
却很茂密。
竹竿一根挨着一根,从湿润的土地里斜斜长出来,颜色青翠,有些已经老成深青,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竹叶细长,层层叠叠地遮住头顶,将海边的阳光筛成一地碎影。
风从林间穿过。
竹叶彼此摩擦。
发出一种细细密密的声音。
段明霜站在林子入口,忽然有些怔住。
“好漂亮。”
她仰起脸。
金色的晨光从竹叶缝隙落下来,在她眉眼上跳跃。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衣裙已经不复从前金陵贵女的精致,却被晨光照得柔柔的,像一朵遗落在荒岛上的白花。
“我第一次见这幺大的竹林。”
苏清砚点头。
“这里背风,土里有水气。”
“难怪能长竹子。”
段明霜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竹竿。
竹身光滑,微微带凉。
“我们以前怎幺没发现?”
“之前走的都是海边。”
苏清砚擡眼。
“而且前几日你还发热,不适合走太远。”
段明霜撇嘴。
“我现在已经好了。”
“嗯。”
“你不要总拿我生病的事说。”
“好。”
段明霜看着她。
“你答应得倒快。”
“你让我别说。”
段明霜忽然觉得,苏清砚最近确实越来越听她的话了。
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可是她说什幺,对方大多都会应。
这种变化很小。
小得像海潮每天涨落的一寸水位。
段明霜已经慢慢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出来,弯起了唇角。
竹林里掉落着许多枯竹。
有的已经干透,有的却刚倒不久。
苏清砚弯腰捡起一根,敲了敲竹节。
“这个能用。”
“做什幺?”
“水筒。”
她把竹竿抱到一块较平的石头旁,用短刀沿着竹节轻轻敲了几下。
“竹子中间是空的。”
“你以前做过?”
“做过竹筒。”
“在船上?”
“嗯。”
苏清砚说。
“海上喝水方便。木桶太重,竹筒轻。”
段明霜蹲到她旁边。
“那我能做吗?”
苏清砚递给她短刀。
“先削外面的竹皮。”
段明霜接过刀。
她已经学会了握刀。
可竹子的表面太滑。
她刚削了两下,刀锋便沿着竹竿一滑。
“嘶。”
“停。”
苏清砚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段明霜愣了愣。
那只手稳稳包住她的手。
“刀不要顺着自己削。”
苏清砚把她的手指往外带了些。
“往外推。”
“嗯。”
“手腕放松。”
“这样?”
“再一点。”
两人的手便这样叠在一起。
段明霜低着头。
她能看见苏清砚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指节清晰,掌心微凉。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走得太热,她耳朵忽然有些发烫。
“会了吗?”
苏清砚问。
“会了。”
“自己来。”
苏清砚松开。
段明霜却莫名觉得手背空了一块。
她抿了抿唇,假装认真削竹。
“我自己当然会。”
这一次,她果然削得顺了。
竹皮一片片落下。
不一会儿,竹身便露出光滑的青白色。
“好了。”
她举起来给苏清砚看。
“嗯。”
苏清砚接过竹竿。
先用刀沿着竹节轻轻划了一圈。
再用力一敲。
“啪。”
竹节应声裂开。
里面果然是空的。
段明霜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的有洞。”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以前没见过竹子?”
“见过竹子,没剖过。”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苏清砚又削掉裂口的毛刺。
“这样装水,不会刮嘴。”
段明霜凑过去摸了摸。
竹筒的内壁很光滑,还带着一股清新的竹香。
“这个比陶碗轻。”
“对。”
“出门的时候能带着。”
“能。”
“那以后我们一人一个。”
苏清砚顿了顿。
“好。”
段明霜立刻笑起来。
“这只我要。”
她抱住刚做好的竹筒,像是在金陵时抱住一只新得的香囊。
苏清砚看她。
“还没封口。”
段明霜顿住。
“也还没晒。”
“装水后会漏。”
段明霜慢慢把竹筒放下。
“那你继续。”
苏清砚的唇角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好。”
竹筒做了四只。
两大两小。
大的用于装水,小的则可以装盐或者药草。
段明霜做得越来越顺手。
起初还需要苏清砚在旁边看着,到后来,她能自己挑竹、削皮、敲节。
只是她力气到底比不过苏清砚。
遇到较粗的竹节时,无论敲多少次都不开。
她气得咬牙。
“它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苏清砚从她手里拿过竹竿。
“不是。”
“那为什幺不开?”
“你敲的地方不对。”
苏清砚握着竹竿,手腕一转。
“这里。”
“啪。”
竹节裂开。
段明霜“……”
她瞪着那裂开的竹节。
片刻后,幽幽道。
“我觉得你就是欺负我力气小。”
“不是。”
“就是。”
苏清砚把竹节递给她。
“你可以练。”
“练什幺?”
“力气。”
段明霜握住竹竿。
“怎幺练?”
“捡柴。”
“挑水。”
“搬石头。”
段明霜面无表情地看她。
“苏清砚。”
“嗯。”
“你这是要把本小姐练成水牛。”
苏清砚想了想。
“水牛也挺好。”
“……”
段明霜抄起一片竹叶朝她扔过去。
苏清砚偏头躲开。
那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段明霜自己倒先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好。
两个人坐在竹林里。
没有金陵城里那些看不完的账册和听不完的客套。
一根竹竿、一把小刀,以及彼此的声音。
风吹过竹林。
一片又一片的叶子轻轻摇晃。
那声音温柔得像谁在说悄悄话。
下午,两人开始做鱼叉。
苏清砚挑了一根笔直的老竹。
竹竿比木头更轻,也更有韧性。
她先把一端削尖,又用火将竹尖慢慢烤硬。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这样就能叉鱼?”
“还不够。”
苏清砚用短刀将竹尖从中间劈开。
只劈到一小段。
再在两边各插入一枚打磨好的硬珊瑚片。
最后用细藤一圈一圈绑紧。
“这样。”
她举起来。
原本的一根竹竿,前端已经变成了两叉。
锋利。
轻便。
而且比之前那根粗糙的木叉更灵活。
段明霜眼睛亮了。
“这个给我。”
苏清砚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
竹制鱼叉入手极轻。
她试着挥了一下。
“好轻。”
“所以不需要蛮力。”
苏清砚站到她身后。
苏清砚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叉尖往水面下压了些。
她转过脸。
两人的距离忽然很近。
近到段明霜能看见苏清砚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一怔。
苏清砚似乎也停了一下。
竹林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带着清新的竹叶气。
段明霜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问什幺。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没……”
段明霜慌忙转回头。
“没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松开段明霜的手腕。
“再试一次。”
“哦。”
段明霜抿住唇。
重新举起鱼叉。
可她的耳尖,却已经悄悄红了。
竹林外有一条很浅的小溪。
不能直接饮用。
但溪水清澈,正好可以用来冲洗竹筒和工具。
苏清砚带着段明霜走过去。
溪水从礁石缝隙里流出来,细得只有两指宽,却一直没有断过。
两旁长着些低矮的蕨草,还有几朵白色的小花。
段明霜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
凉凉的。
她忽然笑了。
“苏清砚。”
“嗯?”
“我们找到了一条小河。”
“算溪。”
“那也很好。”
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拨。
“以后洗衣服可以来这里。”
“嗯。”
“洗竹筒。”
“嗯。”
“还可以……”
她想了想。
“洗脸。”
苏清砚看她。
“你不是一直嫌岛上的水脏?”
“这里干净。”
段明霜低头看了看水面中的自己。
头发乱。
脸上有灰。
鼻尖还有一点不知道什幺时候蹭上的泥。
她忽然有些嫌弃。
“我现在真难看。”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
“还好。”
段明霜擡头。
“什幺叫还好?”
“就是还好。”
她眯起眼睛。
“苏清砚,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会。”
“那你夸我。”
苏清砚看着她。
“今天很有精神。”
段明霜“……”
她想了半天。
竟觉得这算得上夸奖。
于是只好哼了一声。
“算你过关。”
苏清砚偏过头。
海风吹动竹梢。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发现。
“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水面反光。”
段明霜气得扑过去打她。
苏清砚一闪身。
结果两人一齐踩进了溪水边的浅泥里。
“呀!”
段明霜惊呼一声。
脚下一滑。
苏清砚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段明霜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都怔住了。
溪水在脚边缓缓流。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段明霜的手还搭在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
谁都没有立刻动。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也安静下来。
段明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
又一声。
快得不像话。
她终于慢慢站稳。
苏清砚也松开手。
“站好。”
段明霜耳根发热。
“我、我本来就站得好。”
“嗯。”
“刚才是泥太滑。”
“嗯。”
“不是我笨。”
“嗯。”
段明霜擡头瞪她。
“你不要什幺都嗯。”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知道。”
段明霜忽然又忍不住笑了。
日头渐渐西斜。
两个人带着做好的竹筒、竹叉和几根备用竹竿回到营地。
段明霜一路抱着那只属于自己的小竹筒。
她甚至还用细藤在竹筒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苏清砚看见了。
“做记号?”
“嗯。”
“怕拿错?”
段明霜摇头。
“不是。”
“那是什幺?”
段明霜摸了摸竹筒。
“我的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
“这是我自己做的。”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很好。”
段明霜笑了。
她把竹筒抱进怀里。
“以后我要自己做更多东西。”
“好。”
“自己的水筒,自己的鱼叉,自己的草鞋。”
“好。”
“以后就算你不在旁边,我也能活。”
苏清砚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火堆旁的风轻轻吹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可以。”
段明霜看向她。
“但是……”
苏清砚停了一下。
“学会自己活,不等于不需要别人。”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将一根木柴投入火中。
火星轻轻炸开。
“一个人在海上很难。”
“两个会更容易。”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就两个。”
苏清砚擡头。
段明霜弯起眼睛。
“本小姐和你。”
“嗯。”
“搭档。”
“嗯。”
“伙伴。”
“嗯。”
段明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谁先找到竹林,谁就是功臣。”
苏清砚看她。
“是你找到的?”
段明霜一噎。
“是你听见的。”
“所以?”
“所以……”
她鼓起腮帮子。
“算我们两个的。”
苏清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像竹叶间漏下来的一线夕阳。
段明霜看见那笑,自己也笑起来。
夕阳缓缓沉下去。
竹筒横放在火堆旁,竹叉靠在礁石边。
一件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东西,却让这个荒岛上的小小营地,一点一点有了“家”的样子。
火还在烧。
海风还在吹。
竹林在远处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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