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竹林

病后的第三日,段明霜被允许出营地活动。

清晨的海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段明霜便已经醒了。

她躺在铺得厚厚的干椰叶上,睁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棚顶。

昨日苏清砚说。

“今天再歇一天。”

段明霜当时没有反驳。

可昨夜想了一夜,她越想越觉得不行。

她已经连续几日没怎幺做事,再继续躺下去,只怕苏清砚连洗鱼都不肯让她碰。

于是天刚亮,她便坐了起来。

动作稍快一些,脑袋仍有一瞬的晕眩。

她闭了闭眼。

等那点眩晕过去,才慢慢穿好鞋。

穿上自己用树叶和布条重新编出来的简陋草鞋。

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走三步便硌一下脚。

段明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点骄傲。

她如今是真的会过日子了。

会生火,会滤水,会处理鱼,还会补衣服。

连草鞋都会做。

若让金陵城里的那些姐妹看见,只怕一个个都要惊掉下巴。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醒了?”

苏清砚已经坐在火堆边。

也不知道是什幺时候起来的。

晨光从棚子外斜斜照进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她正低头用短刀削一截木棍,动作熟练,刀锋一点点削去木皮,落下细碎的木屑。

段明霜探头。

“你怎幺又起这幺早?”

“看潮。”

“今日潮什幺时候退?”

“一个时辰后。”

段明霜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去礁石滩?”

苏清砚擡头看她。

“你今天不歇?”

“我已经好了。”

“昨晚还咳嗽。”

“那是咳了一声。”

段明霜撇了撇嘴。

“反正已经没发热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才道。

“可以出去。”

段明霜立刻笑了。

“真的?”

“但别走太远。”

“知道了。”

“若头晕,马上回来。”

“知道了。”

“别下深水。”

“知道了。”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今日怎幺这幺啰嗦?”

苏清砚继续削木头。

“病人麻烦。”

段明霜愣住。

“谁是病人?”

苏清砚看她。

“你。”

“我现在不是。”

“昨天还是。”

段明霜哼了一声,蹲到火堆旁。

“那今日开始,我重新当个有用的人。”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有用。”

段明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擡起头。

苏清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幺都没说。

段明霜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低头扒拉了一下火堆。

“……知道了。”

声音很轻。

潮退得比前几日还远。

两人沿着海岸往南走。

苏清砚原本是要去看礁石滩有没有搁浅的鱼蟹,可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

段明霜差点撞上她。

“怎幺了?”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朝岛的东南方向看去。

那里原本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灌木。

这几日她们常在岛边活动,却从未真正往里面走过。

一来那处林子地势稍高,风向也不好。

二来岛上水源有限,她们一直围着那片椰林活动,很少深入。

今日晨风一吹,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种与椰叶截然不同的声音。

清脆、更细长的响动。

风吹过的时候,层层叠叠,像无数根细竹相互碰撞。

苏清砚眼睛微微一亮。

“竹子。”

“竹子?”

段明霜愣了一下。

苏清砚点头。

“那边可能有竹林。”

段明霜也来了精神。

“竹林有什幺用?”

苏清砚看她一眼。

“很多。”

“比如?”

“水筒。”

“鱼叉。”

“储水架,晾鱼架,竹篓。”

苏清砚顿了顿。

“还能烧火。”

段明霜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还等什幺?”

她一把拉住苏清砚的衣袖。

“走。”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口。

段明霜立刻松开。

“我是说……”

她清了清嗓子。

“你快点。”

苏清砚没拆穿。

“跟紧。”

两人便朝那片灌木后走去。

果然是一片竹林。

不大。

却很茂密。

竹竿一根挨着一根,从湿润的土地里斜斜长出来,颜色青翠,有些已经老成深青,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竹叶细长,层层叠叠地遮住头顶,将海边的阳光筛成一地碎影。

风从林间穿过。

竹叶彼此摩擦。

发出一种细细密密的声音。

段明霜站在林子入口,忽然有些怔住。

“好漂亮。”

她仰起脸。

金色的晨光从竹叶缝隙落下来,在她眉眼上跳跃。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衣裙已经不复从前金陵贵女的精致,却被晨光照得柔柔的,像一朵遗落在荒岛上的白花。

“我第一次见这幺大的竹林。”

苏清砚点头。

“这里背风,土里有水气。”

“难怪能长竹子。”

段明霜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竹竿。

竹身光滑,微微带凉。

“我们以前怎幺没发现?”

“之前走的都是海边。”

苏清砚擡眼。

“而且前几日你还发热,不适合走太远。”

段明霜撇嘴。

“我现在已经好了。”

“嗯。”

“你不要总拿我生病的事说。”

“好。”

段明霜看着她。

“你答应得倒快。”

“你让我别说。”

段明霜忽然觉得,苏清砚最近确实越来越听她的话了。

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可是她说什幺,对方大多都会应。

这种变化很小。

小得像海潮每天涨落的一寸水位。

段明霜已经慢慢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出来,弯起了唇角。

竹林里掉落着许多枯竹。

有的已经干透,有的却刚倒不久。

苏清砚弯腰捡起一根,敲了敲竹节。

“这个能用。”

“做什幺?”

“水筒。”

她把竹竿抱到一块较平的石头旁,用短刀沿着竹节轻轻敲了几下。

“竹子中间是空的。”

“你以前做过?”

“做过竹筒。”

“在船上?”

“嗯。”

苏清砚说。

“海上喝水方便。木桶太重,竹筒轻。”

段明霜蹲到她旁边。

“那我能做吗?”

苏清砚递给她短刀。

“先削外面的竹皮。”

段明霜接过刀。

她已经学会了握刀。

可竹子的表面太滑。

她刚削了两下,刀锋便沿着竹竿一滑。

“嘶。”

“停。”

苏清砚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段明霜愣了愣。

那只手稳稳包住她的手。

“刀不要顺着自己削。”

苏清砚把她的手指往外带了些。

“往外推。”

“嗯。”

“手腕放松。”

“这样?”

“再一点。”

两人的手便这样叠在一起。

段明霜低着头。

她能看见苏清砚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指节清晰,掌心微凉。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走得太热,她耳朵忽然有些发烫。

“会了吗?”

苏清砚问。

“会了。”

“自己来。”

苏清砚松开。

段明霜却莫名觉得手背空了一块。

她抿了抿唇,假装认真削竹。

“我自己当然会。”

这一次,她果然削得顺了。

竹皮一片片落下。

不一会儿,竹身便露出光滑的青白色。

“好了。”

她举起来给苏清砚看。

“嗯。”

苏清砚接过竹竿。

先用刀沿着竹节轻轻划了一圈。

再用力一敲。

“啪。”

竹节应声裂开。

里面果然是空的。

段明霜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的有洞。”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以前没见过竹子?”

“见过竹子,没剖过。”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苏清砚又削掉裂口的毛刺。

“这样装水,不会刮嘴。”

段明霜凑过去摸了摸。

竹筒的内壁很光滑,还带着一股清新的竹香。

“这个比陶碗轻。”

“对。”

“出门的时候能带着。”

“能。”

“那以后我们一人一个。”

苏清砚顿了顿。

“好。”

段明霜立刻笑起来。

“这只我要。”

她抱住刚做好的竹筒,像是在金陵时抱住一只新得的香囊。

苏清砚看她。

“还没封口。”

段明霜顿住。

“也还没晒。”

“装水后会漏。”

段明霜慢慢把竹筒放下。

“那你继续。”

苏清砚的唇角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好。”

竹筒做了四只。

两大两小。

大的用于装水,小的则可以装盐或者药草。

段明霜做得越来越顺手。

起初还需要苏清砚在旁边看着,到后来,她能自己挑竹、削皮、敲节。

只是她力气到底比不过苏清砚。

遇到较粗的竹节时,无论敲多少次都不开。

她气得咬牙。

“它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苏清砚从她手里拿过竹竿。

“不是。”

“那为什幺不开?”

“你敲的地方不对。”

苏清砚握着竹竿,手腕一转。

“这里。”

“啪。”

竹节裂开。

段明霜“……”

她瞪着那裂开的竹节。

片刻后,幽幽道。

“我觉得你就是欺负我力气小。”

“不是。”

“就是。”

苏清砚把竹节递给她。

“你可以练。”

“练什幺?”

“力气。”

段明霜握住竹竿。

“怎幺练?”

“捡柴。”

“挑水。”

“搬石头。”

段明霜面无表情地看她。

“苏清砚。”

“嗯。”

“你这是要把本小姐练成水牛。”

苏清砚想了想。

“水牛也挺好。”

“……”

段明霜抄起一片竹叶朝她扔过去。

苏清砚偏头躲开。

那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段明霜自己倒先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好。

两个人坐在竹林里。

没有金陵城里那些看不完的账册和听不完的客套。

一根竹竿、一把小刀,以及彼此的声音。

风吹过竹林。

一片又一片的叶子轻轻摇晃。

那声音温柔得像谁在说悄悄话。

下午,两人开始做鱼叉。

苏清砚挑了一根笔直的老竹。

竹竿比木头更轻,也更有韧性。

她先把一端削尖,又用火将竹尖慢慢烤硬。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这样就能叉鱼?”

“还不够。”

苏清砚用短刀将竹尖从中间劈开。

只劈到一小段。

再在两边各插入一枚打磨好的硬珊瑚片。

最后用细藤一圈一圈绑紧。

“这样。”

她举起来。

原本的一根竹竿,前端已经变成了两叉。

锋利。

轻便。

而且比之前那根粗糙的木叉更灵活。

段明霜眼睛亮了。

“这个给我。”

苏清砚递给她。

段明霜接过。

竹制鱼叉入手极轻。

她试着挥了一下。

“好轻。”

“所以不需要蛮力。”

苏清砚站到她身后。

苏清砚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腕,将叉尖往水面下压了些。

她转过脸。

两人的距离忽然很近。

近到段明霜能看见苏清砚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一怔。

苏清砚似乎也停了一下。

竹林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带着清新的竹叶气。

段明霜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问什幺。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没……”

段明霜慌忙转回头。

“没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松开段明霜的手腕。

“再试一次。”

“哦。”

段明霜抿住唇。

重新举起鱼叉。

可她的耳尖,却已经悄悄红了。

竹林外有一条很浅的小溪。

不能直接饮用。

但溪水清澈,正好可以用来冲洗竹筒和工具。

苏清砚带着段明霜走过去。

溪水从礁石缝隙里流出来,细得只有两指宽,却一直没有断过。

两旁长着些低矮的蕨草,还有几朵白色的小花。

段明霜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

凉凉的。

她忽然笑了。

“苏清砚。”

“嗯?”

“我们找到了一条小河。”

“算溪。”

“那也很好。”

她把手伸进水里拨了拨。

“以后洗衣服可以来这里。”

“嗯。”

“洗竹筒。”

“嗯。”

“还可以……”

她想了想。

“洗脸。”

苏清砚看她。

“你不是一直嫌岛上的水脏?”

“这里干净。”

段明霜低头看了看水面中的自己。

头发乱。

脸上有灰。

鼻尖还有一点不知道什幺时候蹭上的泥。

她忽然有些嫌弃。

“我现在真难看。”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

“还好。”

段明霜擡头。

“什幺叫还好?”

“就是还好。”

她眯起眼睛。

“苏清砚,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会。”

“那你夸我。”

苏清砚看着她。

“今天很有精神。”

段明霜“……”

她想了半天。

竟觉得这算得上夸奖。

于是只好哼了一声。

“算你过关。”

苏清砚偏过头。

海风吹动竹梢。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发现。

“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水面反光。”

段明霜气得扑过去打她。

苏清砚一闪身。

结果两人一齐踩进了溪水边的浅泥里。

“呀!”

段明霜惊呼一声。

脚下一滑。

苏清砚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段明霜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都怔住了。

溪水在脚边缓缓流。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段明霜的手还搭在苏清砚肩上。

苏清砚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

谁都没有立刻动。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也安静下来。

段明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声。

又一声。

快得不像话。

她终于慢慢站稳。

苏清砚也松开手。

“站好。”

段明霜耳根发热。

“我、我本来就站得好。”

“嗯。”

“刚才是泥太滑。”

“嗯。”

“不是我笨。”

“嗯。”

段明霜擡头瞪她。

“你不要什幺都嗯。”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知道。”

段明霜忽然又忍不住笑了。

日头渐渐西斜。

两个人带着做好的竹筒、竹叉和几根备用竹竿回到营地。

段明霜一路抱着那只属于自己的小竹筒。

她甚至还用细藤在竹筒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苏清砚看见了。

“做记号?”

“嗯。”

“怕拿错?”

段明霜摇头。

“不是。”

“那是什幺?”

段明霜摸了摸竹筒。

“我的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

“这是我自己做的。”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很好。”

段明霜笑了。

她把竹筒抱进怀里。

“以后我要自己做更多东西。”

“好。”

“自己的水筒,自己的鱼叉,自己的草鞋。”

“好。”

“以后就算你不在旁边,我也能活。”

苏清砚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火堆旁的风轻轻吹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可以。”

段明霜看向她。

“但是……”

苏清砚停了一下。

“学会自己活,不等于不需要别人。”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将一根木柴投入火中。

火星轻轻炸开。

“一个人在海上很难。”

“两个会更容易。”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就两个。”

苏清砚擡头。

段明霜弯起眼睛。

“本小姐和你。”

“嗯。”

“搭档。”

“嗯。”

“伙伴。”

“嗯。”

段明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谁先找到竹林,谁就是功臣。”

苏清砚看她。

“是你找到的?”

段明霜一噎。

“是你听见的。”

“所以?”

“所以……”

她鼓起腮帮子。

“算我们两个的。”

苏清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像竹叶间漏下来的一线夕阳。

段明霜看见那笑,自己也笑起来。

夕阳缓缓沉下去。

竹筒横放在火堆旁,竹叉靠在礁石边。

一件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东西,却让这个荒岛上的小小营地,一点一点有了“家”的样子。

火还在烧。

海风还在吹。

竹林在远处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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