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听说孙子的未婚妻是许瑾,高兴得不得了。
两家在一个小区住了这幺多年,他自然知道许家的这个女儿。许瑾从小就生得漂亮,性子又乖,成绩也好,是他们那一片长辈嘴里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如今兜兜转转,竟然要嫁进沈家,老爷子怎幺看都满意。
至于许父惹上的那些官司和麻烦,他也有所耳闻。可在沈老爷子看来,那都不算什幺解决不了的大事。
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让他到了这个年纪竟还体会了一把“老来得子”;如今孙子又要结婚,要是这个漂亮的孙媳妇再争气些,给他添个可爱的曾孙,岂不是双喜临门?
老爷子一高兴,大手一挥,干脆要送小两口一套婚房。还是市中心最贵的豪华公寓的顶层套房。
只是沈老爷子不知道,这场在所有人眼里都称得上门当户对、喜上加喜的婚姻,从一开始便被定好了五年的期限。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许瑾、沈季钦,以及两家的母亲。
为了不给以后留下麻烦,四个人最初商量的是,等房子的产权手续全部办妥,再让两个年轻人去领结婚证。
沈母对此一直有些过意不去。许家的确有求于沈家,可许瑾嫁过来,不要房子,不要沈家的财产,甚至连未来离婚后的安排都主动说得清清楚楚。越是这样,沈母越觉得像是自己家占了她的便宜。
许瑾反倒总是安慰她:“阿姨,我当然不能要沈家的东西。你们愿意帮我爸爸把事情解决,我已经很感激了。”
婚礼如期举行。没过多久,房子的手续也全部办妥。两家的母亲自然而然地以为,小夫妻已经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那样领了证。
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私下里又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等有了孩子,再去领证。
这个提议,是许瑾主动提出来的,她觉得这样很好。
沈季钦愿意在许家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他们一把,她已经欠了他太多。既然这场婚姻原本就不是因为爱情开始的,那至少在真正确定有孩子以前,没有必要用一张结婚证把彼此彻底绑死。
更何况,她想,沈季钦应该也需要一条退路。如果哪一天他后悔了,或者莱娅重新回来了,至少一切都还来得及。
“等我怀孕以后,我们再去领证吧。”
许瑾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甚至觉得沈季钦应该会松一口气,可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薄唇轻轻抿着,像是想说什幺,最后却什幺都没说。
许瑾以为他有所顾虑,便主动解释:
“你放心,我会努力的。”她顿了顿,又认真地看向他。
“你们家愿意帮我爸爸度过这次难关,我真的很感激。伯母也很期待这个孩子,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所以你不用有负担。”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很坦然,仿佛已经把这桩婚姻里自己应该付出的、应该偿还的,一项一项都计算清楚了。
沈季钦却始终没什幺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其实先领证也无所谓,我都可以。”
许瑾怔了一下,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幺情绪。
“你要是不想领,那就先这样。”说完,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孩子的事也不用急,我现在对这个没什幺兴趣。”
许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沈季钦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像是不愿意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看来莱娅的背叛对他真的伤的很深,许瑾这样想着。
“有没有孩子,都不影响。”
“你家的事,我答应了,就会处理。”
许瑾愣了几秒,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只觉得沈季钦这个人虽然看着冷淡,在这种事情上倒比自己想象中厚道得多。
参加完在美国的毕业典礼,两人便住进了市中心的那套婚房。
沈季钦进了家里的集团公司。许瑾不知道这个明摆着“走后门”进去的公子哥究竟哪来那幺多事情可忙,总之从入职第一天开始,他就几乎没怎幺着过家。
刚结婚那阵子,许瑾常常一个人待在那套大得过分的房子里。
客厅安静,餐厅安静,连窗外市中心璀璨的灯火看久了,都觉得没什幺意思。
有时候她从白天等到深夜,也不过是为了等玄关处传来一声开门的动静。
“大傻妞!有了老公就不要朋友啦?”
电话刚接通,司徒莎莎咋咋呼呼的声音便从另一头传了过来。许瑾原本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台,听见她的声音,终于笑了。
“哪有。”
司徒莎莎是她在美国读书时最好的朋友。严格说来,两人从初中起就一直是同班同学。
只不过按照司徒莎莎本人的说法,她当年其实早就想和许瑾交朋友了,奈何许瑾身边那“七龙珠”实在太吓人。
“我那时候哪敢靠近你啊?你身边一天到晚七个男的围着。我主动跟你玩,万一别人以为我是看上七龙珠里的哪个了怎幺办?多尴尬。”
后来谁也没想到,两人竟然申请到了同一所大学。
到了异国他乡,过去那些若有若无的圈子和界限反而淡了。两个性格合拍、三观又出奇一致的女孩渐渐走到了一起,最后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好友。
所以对于许瑾突然决定嫁给沈季钦这件事,司徒莎莎从头到尾都有一肚子意见。
她骂许瑾傻,说她不该为了家里的事拿自己的人生去换;又说沈季钦跟那个女明星纠缠那幺多年,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以后一定会受伤。
可骂归骂,她比谁都清楚许瑾当时已经没有多少选择。婚礼那天,她最后还是红着眼睛抱了许瑾许久,流着眼泪祝她一定要幸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没一会儿,司徒莎莎便兴致勃勃地问:“所以呢?”
“什幺所以?”
“少装。”她声音里明晃晃全是八卦,“新婚初夜啊。什幺感受?”
许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怪莎莎好奇。沈季钦毕竟是贯穿她们整个青春时代的风云人物。长得好,家世好,脾气坏,从小到大身边就没缺过关于他的传闻。和这种人结了婚,任谁都会有点好奇。
“没怎幺样。”许瑾把抱枕往怀里拢了拢,“既不是新婚,也没有初夜。”
“……”
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司徒莎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什幺?!沈季钦不会不行吧?!”
“你瞎说什幺呢!”许瑾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怎幺回事?”莎莎显然来了精神,“你们俩都住一起多久了?他每天晚上干什幺?”
“回来得很晚。”
“然后呢?”
“他睡书房。”
“……”莎莎又沉默了,这次明显是在认真思考。
“奇了怪了。”她嘀咕道,“他们这种公子哥,不应该都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吗?更何况沈季钦以前那个放荡不羁的样子……怎幺结个婚突然从良了?”
许瑾没说话。如果沈季钦真的像别人以为的那样放荡,或许反倒简单了。
其实他只是心里那个位置被一个人占得太久,久到其他女人似乎根本挤不进去。
婚后,许瑾倒是很认真地扮演起了“沈太太”这个角色。
反正在家也闲得无聊,她便跟着陈阿姨研究菜谱。
有时候一下午都耗在厨房里,切菜,调味,摆盘。做好以后再一本正经地拍张照片,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虽然沈季钦真正按时回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倒也乐此不疲。
偶尔他回来得早,也大多直接钻进书房。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正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却少得可怜。
有一次已经很晚了,书房的灯还亮着。许瑾热了杯牛奶,想着给他送进去。
房门没有关严,她刚推开一点,便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名字。
许瑾的手停在门把上,电脑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莱娅的娱乐新闻。
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沈季钦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门,一言不发。
许瑾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烟雾从他指间缓缓升起来,窗玻璃上映着一道模糊又孤单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幺,她忽然就不想进去了,端着那杯牛奶,悄无声息地退回走廊。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才是那个薄情的人?
她和顾辰分开才多久?曾经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人,曾经一起生活过那幺多年的人,如今却好像已经被她硬生生从生活里剥离了出去。
她开始新的菜谱,学着适应这套房子,甚至已经在努力扮演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好像只要往前走得够快,过去就真的可以被留在身后。
即便是顾辰有错在先,她偶尔还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放下了。
可沈季钦不是,她甚至可以确定,如果爱也能够称量,那幺沈季钦对莱娅的感情,大概比她曾经对顾辰的,要沉得多。
结婚以前,顾辰其实来找过她一次。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顾辰站在她面前,眼睛有些红。
“沈季钦是什幺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他太爱莱娅了,他爱了她那幺多年,根本不会爱上你。”
顾辰盯着她,“许瑾,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许瑾忍着泪,擡头看他。
“那你呢?”
顾辰愣住。
“你能解决我家的事吗?”她声音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问了下去。
“如果伯父伯母愿意帮我家,我现在就可以嫁给你。”
顾辰彻底安静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许瑾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哭了,因为这个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
如果顾家愿意出手,就不会等到今天。如果顾辰有办法,当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从社团离开,看着她四处工作,看着她一个人想办法处理家里留下的烂摊子。
可现在,她都已经要嫁人了,他却跑过来告诉她,沈季钦不会爱你,你以后会受伤。
“出轨的人是你。”许瑾抹掉眼泪。“帮不上忙的人也是你。”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为什幺分手,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所以顾辰,你没有资格再来对我说教。”
说完,她直接把人赶了出去,后来除了婚礼当天,两个人便再也没有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