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电台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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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从午后那场热对流暴雨砸下来之后,北科生技园区上方的天空就一直维持着一种发胀的铅灰色,雨线细细密密地刷在藤蔓与铁皮上,顺着山壁的排水沟往下灌,整个联外道路早已看不出柏油的原色,只剩混浊的泥水在废弃的护栏间流动。地下三层的发电机在陆景烨强行复归后重新发出稳定的低吼,负压系统的气流也恢复成那种近似呼吸的细微声响,消毒水的气味被重新拉动,在走道间缓缓循环,却盖不住隔离病房里那股甜腻而灼热的费洛蒙。

伊莉丝・莫尔躺在靠墙的那张冷却毯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米色衬衣与改良隔离服的长裤,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露出光洁的锁骨与一段因为高烧而染成淡粉色的胸口。她的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黏在颈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生理监视器在床头发出规律的哔声,心率一百二十三,血氧九十六,耳温三十九点二,比起刚才被抱进来时的三十九点八,已经因为冷却毯与艾德里安推入的那剂广效抑制剂而稍稍回落。她的绯红眼眸半睁着,眼底有着病毒退潮后残留的水光,却仍努力保持清醒,视线追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艾德里安・诺亚脱下被泥水溅湿的白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上衣与战术背心,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却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灰蓝眼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专注地盯着监视器与手中的平板,上面是伊莉丝刚才爆发后的病毒活性曲线。那条金色的共生峰值在击退游荡者后冲上临界,现在正被抑制剂压出一道缓慢下滑的弧线,但基底仍比平时高出许多。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轻轻贴在伊莉丝的手腕内侧,感受那份滚烫的脉动,另一只手则替她把滑落到肩头的衬衣拉回一点,动作克制而珍重,指腹不小心碰到她锁骨下方被汗水浸湿的肌肤,那瞬间的湿热让两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降了一点,」艾德里安低声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她体内仍在躁动的病毒,「抑制剂有作用了,但妳的甲基化压制区段还没回来。今晚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听见了吗?妳刚才那样踢碎游荡者的膝关节,病毒会记住那种快感,下次会更想这样做。」

伊莉丝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个虚弱却带着一点骄傲的笑,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却依旧清晰,「我知道……但那时候如果不动,你就会被牠们抓住。我讨厌看你因为共鸣而失准的样子,你握枪的手在抖,我听见你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她擡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艾德里安的手套边缘,绯红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灰蓝眼眸里,费洛蒙随着她的体温淡淡地散出来,混着雨后青草与铁锈的气味,「而且,你抱我进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就慢下来了。你的味道比冷却毯有用多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没有抽回手,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冷却毯上,替她盖上一层薄薄的无菌布,布料下隐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与因为高烧而微微弓起的身体曲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用数据来压制那股从胸口窜上来的热意,「那是共鸣的生理回馈,不是……妳先休息,我跟景烨去把通讯室那台短波无线电修好。安娜给的跳频座标还没试过,外面的状况我们必须搞清楚。」

陆景烨站在隔离病房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从配电室救回来的工具箱,黝黑的脸上还沾着刚才清扫游荡者血迹时留下的泥点,寸头上的雨水已经半干。他看着床上的伊莉丝,沉稳地点了点头,声音粗犷却放轻了许多,「妳好好睡,伊莉丝,外面有我跟艾德里安。刚才那三只已经拖到焚化炉口了,血迹也用消毒水冲过,不会再引来别的东西。今晚的风雨会盖掉大部分气味,妳先把烧退了再说。」

伊莉丝朝他眨了眨眼,算是道谢,随后又将视线转回艾德里安,像是确认他真的不会消失在门外。艾德里安替她把床头的点滴流速调慢一点,才与陆景烨一起转身走向走道尽头的通讯室。

通讯室是冷战时期留下的密闭隔间,墙面贴着已经泛黄的吸音棉,中央一张钢桌上放着那台从废弃捷运站拆回来的短波无线电,机身外壳被磨得发亮,旋钮与频道显示幕上还贴着安娜・卡特用萤光笔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却俐落。天花板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雨水敲在头顶通风管上的声音被放大,像是细碎的鼓点。艾德里安戴上手套,俐落地拆开面板,用万用电表量测电容与晶振,陆景烨则蹲在桌下,手脚俐落地重新接上被老鼠咬断的天线馈线,并把安娜附在抑制剂包裹里的那张防水纸摊开,上面写着一串跳频序列与一句话:「想活命就别用方舟议会的公频,想赚钱就来找我,频率每小时换一次,别迟到。——安娜」

「这个女人还是老样子,」陆景烨一边用焊枪把线头烫上,一边低笑,「末日前在电台放情歌,末日后在废线里卖情报,讲话永远像在调情,却从来不让人吃亏。她说南部共生派愿意出三倍的抗生素跟一整箱恒温培养箱的零件,就为了换伊莉丝的一段基因序列。我听到都觉得她疯了,但她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

艾德里安没有接话,只是将最后一颗电容焊回,旋开电源。短波无线电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在陆景烨转动旋钮的瞬间,杂音里挤进一个带着轻微电流声、却异常清晰的女声。背景里还有淡淡的黑胶唱片杂音,像是刻意营造的氛围。

「——这里是夜莺,安娜・卡特,在废弃的蓝线月台为各位幸存者播放今晚的雨声。刚才点播的是末日前最后一张独立乐团的专辑,希望还有人记得歌词。如果你现在躲在地下、躲在山里、躲在任何还能收到我声音的地方,请把音量转小一点,因为有些穿黑制服的客人,最近很不喜欢我讲话太大声。」女声慵懒而带笑,金色鲍伯短发的形象仿佛能从声音里透出来,复古耳机与皮夹克的摩擦声清晰可闻,「艾德里安・诺亚,如果你还活着,听到这段就用我给你的跳频回我。别让我等太久,我的电池可是用一颗少一颗的。」

艾德里安与陆景烨对视一眼,艾德里安按下通话键,灰蓝眼眸在仪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安娜,这里是北科第四实验室,艾德里安。收到你的抑制剂了,伊莉丝暂时稳定,但压制区段还在掉。你的座标我们收到了,现在用跳频跟你通话。」

无线电那头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声,随即是安娜压低声音、却依旧带着狡黠笑意的语调,「哇,活的病毒学家,还附赠一个活的共生体美人,今晚的收听率要破表了。听好,艾德里安,我长话短说,方舟议会那边已经吵到快翻桌了。以维克多・海斯为首的安全派认定所有第三阶段都是不定时炸弹,主张直接销毁,连样本都不留。另一派的研究派还想保你们,但维克多已经拿到议会的临时授权,说是为了防止扩散,已经放出三架热感无人机在北区山地来回扫描,专门抓你们这种重启电源后会发热的据点。你们那台发电机的热讯号,在他的萤幕上就像圣诞树一样亮。」

几乎在安娜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应该安静躺在冷却毯上的伊莉丝,扶着门框出现在通讯室门口。她身上披着艾德里安的白袍,过大的衣摆遮到膝盖,却遮不住底下那双因为高烧而泛着粉色的纤细小腿与光裸的脚踝。白袍领口松松地敞开,露出里头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衬衣,胸前柔软的弧度随着她仍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领口间隐约可见细腻的肌肤与被冷却毯压出的淡淡红痕。她的银白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头,绯红的眼眸因为听见维克多的名字而微微放大,费洛蒙的甜香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浓了一点,让狭小的通讯室内空气瞬间变得黏稠。

「安娜……妳说的南部共生派,是想拿我的序列去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共生体强化的声带共振而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点灼热的鼻音,「我的基因定序资料,艾德里安已经做完了,但那是我的东西,不是货物。」

无线电那头的安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哎呀,公主醒了。伊莉丝・莫尔,我听过妳的名字,战前北科最年轻的基因学天才,主动把自己变成活体样本的疯子。南部那群人自称共生派,信奉跟病毒共存,他们想要妳的压制区段序列,说是要开发能在野外稳定共生的疫苗,开价是一整车的物资,包含妳现在最需要的恒温培养箱跟抑制剂原料。但老实说,我觉得他们跟维克多一样,只是想把妳当成武器或商品,差别只在包装纸是白的还是黑的。」

艾德里安转头看向伊莉丝,眼底闪过挣扎。他作为科学家的理性告诉他,公开序列或许能换来救命的设备与更多研究者的协助,让解药的进度大幅提前;但他同时也记得自己在第二章与她约法三章时,亲口承诺的知情同意与自主权。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桌缘,声音放得更温和,「伊莉丝,这件事必须由妳决定。妳的基因是妳的,不是实验室的财产,也不是交换物资的筹码。如果妳不愿意,我不会把任何一个碱基传出去,哪怕外面的人说我们是全民公敌。」

伊莉丝靠在门框上,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她擡手将一缕银白长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白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与上面淡淡的血管,随着她的呼吸,她胸前的布料轻轻摩擦,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她的绯红眼眸直视着艾德里安,又转向无线电,像是对着看不见的安娜与更远处的维克多宣告,「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为了让谁把我切片做成疫苗,也不是为了让谁把我的序列拿去卖钱。我的血液是解药的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感染源,这个责任我愿意承担,但怎么用、给谁用,必须经过我同意。艾德里安答应过我,任何研究都要在我清醒、明确点头之后才能做,这一点现在也一样。」她的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一点哭腔,却异常坚定,费洛蒙的气味随着她的话语变得灼热而清晰,让艾德里安的耳根都有些发烫,「如果南部的人真的想救人,就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谈,而不是透过仲介买卖我的身体。」

安娜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语气里的轻佻褪去,只剩下情报仲介特有的精准与残酷,「说得漂亮,伊莉丝。但妳要明白,这份序列现在不只是科学数据,它是政治筹码。方舟议会里的研究派想拿它证明共生可以被控制,安全派想拿它证明共生必须被消灭,南部想拿它证明人类可以跟病毒共存。妳把它握在手里,妳就是救世主;妳把它藏起来,妳就是全民公敌。维克多・海斯不会给妳太多时间考虑的,他这个人……」

安娜的话还没说完,无线电的频道里猛地挤进一阵强烈的电流干扰,原本慵懒的背景音乐被硬生生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压迫、带着军人特有节奏感的男声。那声音透过无人机的中继广播直接盖掉了安娜的跳频,整个通讯室的喇叭都在震动,墙上的金属面板甚至因为声压而微微共鸣。

「这里是方舟议会安全总监维克多・海斯,呼叫北科生技园区第四实验室。」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灰白寸头与刀疤的形象仿佛能从声音里透出来,黑制服与防弹背心的摩擦声清晰可闻,「艾德里安・诺亚,我知道你在听。安娜・卡特的地下电台频率我已经锁定很久了,妳的跳频在我眼里只是小把戏。听好,根据方舟议会临时防疫条例第十二条,所有未申报的第三阶段共生体皆视为最高等级感染源,必须立即移交议会进行管制与研究。我给你四十八小时,把伊莉丝・莫尔完整地交出来,我可以保证她会得到最完善的研究环境,而不是在你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等着病毒把她变回野兽。」

通讯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陆景烨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黝黑的脸上闪过怒意,却被艾德里安擡手制止。伊莉丝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白袍下的肩头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当成物品点名的愤怒与自我厌弃。她的绯红眼眸里水光晃动,费洛蒙的甜香里混进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艾德里安站起身,高瘦的身影挡在伊莉丝与喇叭之间,灰蓝眼眸里的疲惫被一种冷静的怒火取代。他按下通话键,声音不大,却透过电流清晰地传回去,每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维克多・海斯,这里是艾德里安・诺亚。伊莉丝・莫尔不是感染源,她是自愿接受试验的科学家,是我的研究伙伴,也是保有完整认知与自主权的成年个体。根据战前的研究伦理与我们之间的知情同意,任何对她的处置都必须经过她本人的明确同意。你所谓的管制,在我看来就是解剖。」

维克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却依旧冰冷,「伦理?艾德里安,你看看窗外的世界,还跟我谈伦理。我手上有三架无人机已经锁定你们的热源,两支武装小队正在待命。你以为你那道手动闸门能挡多久?为了多数人的生存,牺牲少数是必要的数学。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议会给你记上一功,让你的妻女的死,至少有点价值。否则,四十八小时后,我会亲自来帮你开门。」

「你没有权利提她们。」艾德里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握着通话键的手背青筋浮起,却依旧克制着没有嘶吼。伊莉丝在身后轻轻拉住他的衣摆,滚烫的指尖透过布料传来颤抖,却也传来支持的温度。

无线电那头的维克多发出一声冷笑,随即切断了通讯,强烈的干扰也跟着消失,只剩下安娜的频道里残留的杂音。安娜的声音重新挤进来,这一次没有了轻佻,只剩下急促,「艾德里安,别理他的激将法,他就是想逼你们自乱阵脚。听着,维克多的无人机今晚会在园区上空盘旋,但雨云会干扰热感,今晚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南部的人我帮你们拖着,但维克多那边……你们最好想清楚,那份序列到底要怎么用。记住,这个末日里,情报就是货币,而妳的基因,伊莉丝,是现在最贵的货币。别让它变成买妳命的悬赏单。」

通话结束,通讯室重新归于雨声与发电机的低吼。艾德里安缓缓松开通话键,转身看向伊莉丝。她依旧靠在门框上,白袍因为刚才的情绪起伏而微微敞开,露出胸前被汗水浸湿后、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柔软曲线,领口间的肌肤透着高烧的粉色,腿心处的布料也因为紧张与费洛蒙分泌而洇出一小片更深的痕迹,却被她用白袍的下摆牢牢遮住。她的绯红眼眸里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直直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选择。

艾德里安走过去,脱下手套,用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动作温柔得与刚才对维克多的冷硬判若两人。他的灰蓝眼眸与她的绯红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彼此的心跳透过共鸣再次同步,咚咚的鼓点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不会把妳交出去,」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鼻尖萦绕着她甜腻而灼热的气息,「也不会把妳的序列卖掉。我们一起想办法,伊莉丝,妳不是商品,也不是样本,妳是……妳是我的伙伴。」

伊莉丝的眼泪终于滑落,却在半途被她用手背抹去。她将额头轻轻抵在艾德里安的肩窝,贪婪地汲取他身上那股能让她安定的气味,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安心又像是委屈的呜咽。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白袍下的纤细曲线完全贴合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两人的体温与心跳透过共鸣交织在一起,在这座被雨水与无人机包围的地下方舟里,形成一个短暂而温暖的孤岛。

陆景烨站在桌边,默默将无线电的频率调回加密待机状态,黝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那张写着跳频的防水纸收进口袋,又把工具箱里最后一板抑制剂轻轻放在桌上。窗外的雨声依旧密集,而头顶的通风管深处,隐约传来无人机螺旋桨划破雨幕的、极轻却持续的嗡鸣,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盘旋的铁鸟,正用冰冷的眼睛,一遍遍扫描这座刚刚点亮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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