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子宫回廊与求救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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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是先醒的。

比意识更早,林宥诚的背先感觉到那份温热的湿。它没有干掉,反而在皮椅表面越积越厚,像一层活着的薄膜贴住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底下的肉壁就轻轻起伏,把他的体温往回推。胸口的咒印还在跳,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尖锐的灼痛,转成一种饱胀后的钝重搏动,一下一下往四肢送出虚弱的酸麻。他的大腿还被固定成M字型的余韵绑着,即使皮铐已经松开,肌肉记忆却让膝盖仍在发抖,内侧全是汗与黏液混在一起的滑腻。

诊疗室里的光没有变。手术灯罩着一层淡黄的薄雾,光线像是泡在羊水里,墙角的血管纹路缓缓蠕动,偶尔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沿着粉色的肉壁慢慢往下滑,滴在瓷砖缝里,发出很轻的嗒。时间还是零时零分,圆钟的指针没有走,只是玻璃内侧多了一层雾气,雾气里隐约有指纹从内部往外压。

真城绘里纱不见了。

那张产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窄裙与丝袜摩擦的余温还留在空气里,腥甜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却找不到那个甜腻的声音从哪里离开。门是开着的,门外的走廊黑得比之前更深,消毒水的味道被一种更腥的、类似羊水与铁锈混合的甜味盖过。林宥诚用手肘撑起身体,掌心压在黏液上发出黏稠的撕开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机能长裤被扯到膝盖,内裤皱成一团,性器半软地垂着,前端还沾著白浊与透明蜜液混在一起的痕迹,大腿根不住抽动。那份过度敏感让布料每擦过一次就窜起一阵刺麻,他咬着牙把裤子硬拉回来,拉链卡住黏液,拉了两次才扣上。

「干……」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还残留那种被体香灌满后的腥甜。他想用直播时那套嘻笑来盖住恐惧,却发现连逞强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的咒印每跳一下,下腹就跟着抽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勾住。「开什么玩笑……还真的……」

他摇晃着站起来,扶着产台的扶手,扶手表面温热,底下有脉搏。脚踩在地上,地板陷下去半公分又弹回来,黏液从脚底与地面之间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唧声。他拖着发软的腿走向门口,门框边缘的红砖已经被淡粉色的肉膜覆盖,肉膜表面布满细小的绒毛,随着他的接近轻轻收缩,像是鼻腔在嗅闻。

走廊比记忆中长了一倍。护理站的灯在远处亮着,惨白的光从雾气里透出来,护理站的柜台、那只停在零时的圆钟、那排被符咒封住又被撕开的病历柜,全部都在原位。林宥诚扶着墙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墙面在掌心底下蠕动,手指会陷进去一点,再被温热的力道推回来。他走了大概三十步,护理站的光却没有靠近,反而像是往后退了一点。他停下来,回头,诊疗室的门就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门内那张产台还留着他刚刚躺过的人形凹痕,黏液正慢慢回填。

他愣住了,后颈一凉,又往前跑。这次他用跑的,登山靴踩在黏膜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液滴,喘息声在走廊里被肉壁吸走一半,听起来闷闷的。他数着自己的步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擡头,护理站还是在那个距离,连柜台上那盏倾倒的台灯角度都没有变。墙上的手印却变多了,原本只有窗外有,现在走廊两侧的肉壁上也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掌印,从内部往外推,指节清晰,像是有无数人被封在墙里。

「鬼打墙……蜜牢结界……」他想起苏芷萤在耳机里提过的名词,那时他还笑说是中二设定,现在每一个字都变成贴在皮肤上的湿纸。他转身往反方向跑,跑过诊疗室,跑过一间又一间病房,病房门牌上的号码全是二零一,无论推开哪一扇,里面都是同一间护理站的景象,连他自己留在地上的脚印都被完整复制在门后。这座疗养院已经不是建筑,是某种巨大的、温热的内脏,把他含在中间慢慢消化。

恐慌让他的咒印又烫起来,下腹那股才被榨干的敏感竟又开始骚动,硬是被这份恐惧与肉壁的腥甜勾起一丝不该有的热度。他用力捶了一下墙,墙面凹陷,渗出一股更浓的黏液,黏液里有细小的气泡破掉,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他跌坐在地上,视线扫过走廊转角,忽然看见那台被他甩开的运动摄影机,镜头翻倒在黏液里,红色的录影灯还在一闪一闪,旁边的直播背包半开着,特制的行动电源与强波天线泡在浅浅的液体中。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林宥诚爬过去,手指颤抖着把摄影机捞起来,镜头沾满黏液,他用外套下摆胡乱擦拭,画面里全是雪花与波纹,却还能隐约拍到蠕动的肉壁。他把背包拖过来,里面的笔电已经进水,键盘缝里全是淡粉色的黏液,但那颗他为了山区直播改装的外接讯号放大器还亮着绿灯,顶端的伸缩天线被触手卷了一下,弯折却没有断。他记得苏芷萤说过,这颗放大器有自动重连与卫星定位回传,就算影像断线,也会持续把最后的GPS与音讯封包往外丢。

他把天线硬是掰直,用外套包住笔电,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黏液让游标乱飘。他打开直播推流软体,画面卡在重新连线的转圈,错误码不断跳动。他改用最原始的方式,直接把摄影机的音讯线接上放大器,按住对讲钮,用沙哑的声音对着杂讯喊。

「苏芷萤!听得到吗!我是宥诚!我在雾渚,护理站!这里整栋都活起来了,墙壁在动,走廊出不去!时间卡在零时!听得到就回话!」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肉壁走廊里没有回音,像被直接吃掉。他重复喊了三次,咒印随着情绪激动而剧烈搏动,下腹的热度让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颤抖的哭腔。

山下的铁皮工作室里,冷气的声音比山上还吵。

苏芷萤已经三个小时没有阖眼,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前三台萤幕全是杂讯与波形图。她本来只是在家里帮林宥诚做备份,凌晨一点发现直播断线、GPS座标卡在阳明山管制区的空白点上不断重叠跳动,她就直接冲到这间与林宥诚合租的工作室,把所有备用硬碟与讯号接收器全接上。林宥诚最后的那句话被切成零碎的封包,夹杂在大量无意义的白噪音里,她用数位鉴识软体一层层剥开,把音讯频谱拉到最大,才捕捉到那句被黏液闷住的求救。

「宥诚?」她抓起麦克风,手背全是冷汗,声音却保持着她惯有的冷静,只是尾音有点抖,「林宥诚你听得见吗?维持讯号,不要动你的位置,我在追踪你的座标,但你的座标一直在同一栋楼里重叠,你的空间被折起来了!」

杂讯里传回半秒清晰的喘息,随即又被嗡鸣盖过。苏芷萤把座标图放大,阳明山系的等高线地图上,代表林宥诚的那个红点正在以一种不合理的方式抖动,明明没有移动,经纬度的数字却在小数点后三位不断自我覆盖,像是一张纸被对折了无数次。她立刻明白这不是设备故障,是结界。她打开另一个视窗,调出这半年来她与陈默一起备份的雾渚疗养院解密档案,里面有日治时期的管线图与战后总督府的封锁公文,公文上用红笔写着地下三层不予测绘。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给陆士弘。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低沉的风声与柴油引擎的怠速声。

「陆大哥,是我,苏芷萤。」她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楚,「宥诚在雾渚里面出事了,活体化,蜜牢结界,座标重叠,我需要你带路。管制区的雾现在浓到空拍机上不去,只有你认得路。」

陆士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得像块石头,「我就在阳金公路的检查哨,我妹妹十年前就是在那个座标失踪的,我等这通电话等很久了。妳把定位传给我,我现在上去。」他的迷彩外套摩擦声透过话筒传来,还有金属扣具碰撞的声音,显然他早就把装备放在车上。

第二通给江以恩。电话那头的女孩声音很小,还带着睡意与鼻音,却在听见雾渚两个字时瞬间清醒。

「学姊……你说雾渚?是阳明山那个疗养院吗?我外婆的日记里有那个护士帽……我最近一直梦见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产台旁边……」江以恩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缩,「我可以去,我感应得到,那里有很强的思念,一直在哭,一直在喊痛。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我怕宥诚学长撑不住。」

苏芷萤看着萤幕上再次闪烁的求救波形,咬牙道,「好,阳金公路二点五公里处的废弃公车站会合,我带热显像与空拍机,妳带妳的护理包与妳说的那些符咒,陆大哥会开路。」

凌晨两点十七分,阳明山的雾浓得像牛奶。三人的车在管制区的铁链前停下,铁链上挂着禁止进入的铁牌,牌子背面用白色油漆写着雾中勿回头的古老警告,字迹已经剥落。陆士弘下车,壮硕的身形在雾中像一座山,他穿着旧迷彩登山服,背着重装背包,手里提着一把求生斧,斧柄被手汗磨得发亮。他没有看铁牌,直接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搓开,闻了一下。

「土是湿的,但没有山味。」他低声说,声音在雾里闷闷的,「被结界盖住了,这里的风声不对,太安静了,连虫叫都没有。」他擡头看向雾的深处,雾墙像是实心的,白得没有层次,却隐约透出一栋红砖洋楼的轮廓,轮廓的边缘在雾中微微蠕动。

江以恩跟在后面,娇小的身躯裹在护理系的外套里,栗色短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她斜背的护理包里除了绷带与葡萄糖,还塞着外婆留下的泛黄日记与一小包艾草。她的灵媒体质在接近结界时就开始反应,胸口闷得发慌,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雾里哭。她忽然抓住苏芷萤的手腕,指尖冰凉。

「学姊……我听见了。」她眼睛有点红,却强忍着没有哭,「是宥诚学长的声音,不是从耳机,是直接从雾里面……他在喊好痛,说墙壁在咬他,还有……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一直在说好可爱。」

苏芷萤的笔电在背包里发出急促的哔哔声,热显像的画面全是杂讯,但GPS的红点终于不再重叠,而是稳定地指向雾墙后的那个轮廓。她把空拍机硬是起飞,螺旋桨在浓雾中切出短暂的空洞,却在离地十公尺后就失去讯号,像撞上一面透明的墙,直直掉下来,被陆士弘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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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试了,电子讯号在里面会被吃掉。」陆士弘把空拍机塞回包里,抽出求生斧,斧刃在雾中反射出微弱的光,「这不是普通的迷路,是地形被折起来。跟着我的脚步,不要看两侧的雾,雾里的东西会学人脸。」他说着,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卷萤光登山绳,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分别绑在苏芷萤与江以恩的手腕上,「踩我踩过的地方,我走一步,你们走一步。」

他带头走进雾墙。雾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变得黏稠,像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甜腻。走了十步,眼前的红砖洋楼忽然往左偏移了一整个身位,明明直线前进,视觉上却像在绕圈。苏芷萤的笔电发出刺耳的警报,指南针在原地打转。陆士弘却没有停,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块青苔,青苔的生长方向与地图上的等高线完全相反。

「在这里。」他用斧尖敲了敲那块青苔,青苔底下传来空洞的回音,「日治时期的疗养院都有排水暗渠,结界只会折地面,不会折水道。水往低处流,跟着水声走。」他侧耳倾听,雾中隐约有细微的滴水声,嗒、嗒,与林宥诚胸口咒印的搏动频率一模一样。

江以恩在这时忽然松开绳子,往前走了两步,跪在雾中,把手掌贴在湿冷的泥地上。她的掌心立刻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扎,那是残留的思念波动。她闭上眼,外婆日记里那个穿着染血护士帽的女人影像与林宥诚此刻跪在肉壁走廊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恐惧与快感混在一起的哭嚎直接灌进她的脑中,让她全身发抖,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在那里……」她睁开眼,泪痕在雾气中发亮,指向雾墙最浓的一处,「本馆的入口被肉包住了,一半在现世,一半已经被拉进去了,门里面一直在心跳。」

陆士弘顺着她指的方向挥斧,斧刃砍进雾墙,雾墙竟发出皮肉被切开的闷响,裂开一道细缝,缝隙后露出半扇锈蚀的铁门,铁门上半部还是红砖,下半部已经化为淡粉色的肉壁,肉壁表面还在缓慢蠕动,渗出透明黏液,黏液里混着细小的血管。门缝后传来微弱的、属于林宥诚的喘息与摄影机的电流声。

苏芷萤冲过去,把手贴在那面半活的墙上,墙面温热,回推她的掌心。她的声音透过门缝往里喊,带着她一整晚压抑的颤抖。

「宥诚!我们到了!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门内的走廊里,林宥诚靠在肉壁上,手里还抓着那台发烫的放大器,听见了。他擡起头,涣散的眼中映出门缝外摇晃的手电筒光与三个模糊的人影,胸口的咒印像是回应般重重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向下腹,让他羞耻地弓起身体。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门缝外的雾与门内的肉壁之间,时间的流速完全不同,门外的手表秒针在正常走动,门内的圆钟却依旧死死停在零时零分,两者的滴水声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的错位。而在他身后的走廊深处,那个甜腻的脚步声,正伴随着新一轮的钟声,再次不疾不徐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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