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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四十二分,阳明山国家公园的管制栅栏外,雾浓得像是一整块被打翻的牛奶。
林宥诚把那台改装过的野狼机车停在坍方警告牌后面,安全帽才刚掀开,山风就灌进他的领口,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药水混着水果腐烂的气味。他对着架在把手上的运动摄影机比了个YA,手环上的直播灯已经亮起红点。
「哈啰,各位夜猫子,欢迎回到宥诚闯禁忌,今天是地狱级的加班台。」他把声音压得又痞又亮,刻意让语尾上扬,「你们在聊天室敲碗敲了三个月的雾渚疗养院,主播今天真的来了。先说好,等一下如果我消失,请帮我报警,不要只会刷问号。」
弹幕瞬间洗过画面,斗内的音效叮叮咚咚响起。林宥诚瞥了一眼萤幕,点阅数字卡在四千多,留言却异常热烈,几乎都是在问他是不是疯了。
耳机里传来苏芷萤的声音,冷得像这座山的雾。「林宥诚,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刚刚对照你传的座标,日本时代的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那一块真的是空白,连等高线都被刻意抹掉,卫星图资直接用云层贴图盖住,这不是普通的废墟。」
「芷萤姐,妳每次都这样,上次去三芝废弃医院妳也说磁场异常,结果还不是只有蝙蝠。」林宥诚一边把黑色机能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一边把强光头灯戴上,镜头跟着他的视角晃动,「观众要看的就是空白地图啊,越空白越有流量。妳帮我盯一下后台数据就好,等我找到护理站再开空拍机。」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苏芷萤的键盘敲击声透过语音传来,背景还有她租屋处冷气运转的杂音,「你频道近三个月平均观看掉了四成,你急着冲点阅我知道,但你选一个被列为山域管制区、连阳明山国家公园管理处都不承认存在的地方,风险评估根本是零。而且我刚刚爬文,PTT八卦版跟Dcard都有人说进去的人GPS会乱跳,时间会对不上。」
林宥诚笑得更大声,对着镜头做作地耸肩。「听到没,各位,制作人苏芷萤小姐正在线上情绪勒索。不过没关系,恐惧就是流量,流量就是新台币。来,帮我把今天的斗内目标刷起来,达成我就带你们看地下病栋,听说那里还有当年的手术台没搬走。」
直播聊天室这时跳出一则被系统标记为「热门留言」的讯息,帐号叫做「默默看戏」。
默默看戏:主播劝你真的不要铁齿,我是陈默,版上那篇雾渚疗养院整合文就是我整理的。那地方一九三二年盖的,本来是收肺结核跟精神病患的,战争末期被日本陆军接管,封锁病栋的病历柜全部贴满符咒,听说是真城医院的女医搞的,符咒不能撕,撕了会被标记。五十年前有三个大学生进去,出来只有一个,疯到现在还在关。
林宥诚把那则留言念出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感谢这位默默看戏大大的温馨提醒,不过陈默大大,你也在看我台喔?我记得你不是都说你只卖情报不亲自下场?怎么今天这么好心?」
耳机里,陈默的声音直接切进语音频道,他显然是透过苏芷萤分享的后台连结进来的,声音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跟烟味,背景还有泡面碗的碰撞声。「苏芷萤拉我进来的啦,她说你根本讲不听。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手上这份名单是从总督府档案局挖出来的,一九四五年八月雾渚疗养院被以传染病爆发为由永久封锁,当天的值班日志最后一行是手写的,写着地下三层不能开,开了会被带走。你背后那个铁门后面就是本馆,我劝你拍个门口就好,不要进去。」
苏芷萤立刻接话,语速变快,「陈默说的是真的,我刚刚也用影像修复跑了一下你上传的试拍片段,你的GoPro时间戳跟我的电脑时间已经差了七分钟,你才刚到栅栏口而已。这种讯号延迟不正常,代表那里的电磁波很乱。」
林宥诚站在那扇锈蚀的铁门前,铁门比他想像中高,大约三公尺,表面爬满藤蔓,红锈一块块剥落,门中央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日文汉字写着雾渚疗养院,立入禁止。门后是一条被浓雾吃掉一半的碎石坡道,坡道尽头隐约露出红砖洋楼的轮廓,三层楼的屋瓦在雾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窗户全是破碎的,像被挖掉的眼睛。
他把镜头推近,让观众看清楚门缝里渗出来的白雾。那雾不是飘的,是沉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水一样漫过他的登山靴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带渗进来。
「来都来了,不进去对不起斗内我的干爹干妈。」林宥诚把摄影机切到手持,对着镜头眨眼,「而且你们不觉得这种被世界忘记的地方很浪漫吗?搞不好里面还留着当年护士小姐的制服,嘿嘿。」
「林宥诚!」苏芷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惹怒的颤抖,「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每次都用这种玩笑带过,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在废弃学校扭到脚,我熬夜帮你剪片剪到三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山上,收讯随时会断,我跟陈默没办法立刻上去救你。」
陈默在频道里叹了一口气,语气倒是没有苏芷萤那么冲,却更让人不舒服。「苏小姐,妳别骂了,这种流量仔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主播,我话就放这里,你进去可以,但看到贴满黄色符纸的柜子,绝对不要碰。我这边有张一九四四年的内部照片,那个柜子被铁链缠起来,符咒上写的是胎内两个字,日本那边的说法是拿活人子宫当咒核,你碰了就等于自愿当容器。」
林宥诚没回话,他已经用戴着手套的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人忍痛时从喉咙挤出来的呻吟,锈粉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门后的坡道比镜头里看起来更长,两侧的路灯早已断头,电线垂在雾里轻轻晃动。红砖洋楼的大门半掩着,门上的玻璃全碎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他的头灯光柱能勉强切开一点点。
他跨过门槛的瞬间,直播画面明显跳动了一下,讯号格数从四格掉到一格,弹幕开始出现卡顿的抱怨。苏芷萤在后台惊呼,「宥诚,你的位元速率掉到剩三百,音讯有回授杂讯,你的定位点在地图上开始重叠了,你明明往前走,GPS却显示你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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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山上收讯本来就差。」林宥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起了点疙瘩。馆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鼻,混着一种潮湿木头发霉跟血块放久的腥甜味,吸一口就让喉咙发紧。走廊很长,墙纸大片剥落卷起,露出后面发黑的砖墙,墙上还有用红笔写的床号跟看不懂的日文片假名。地上散落着翻倒的点滴架,针头还插在干掉的点滴袋上,塑胶管里有暗红色的沉淀物。
头顶的手术灯没有通电,却在他经过时闪了一下。不是电流不稳的那种闪,是很明确地亮起、再暗掉,光线惨白,照得整条走廊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林宥诚的脚步停住了,他清楚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
「刚刚那个灯……你们有看到吗?」他对着镜头低声说,戏谑的语气第一次出现裂痕,「节目效果做得不错喔,这废墟的管理员还会帮忙开灯。」
陈默的声音变得严肃,「主播,你听我说,你现在看到的手术灯,搞不好不是电灯。那栋楼一九三二年盖的,当时的线路早就被总督府剪掉了,不可能还有电。你头灯照一下天花板,看看有没有新拉的线。」
林宥诚依言把头灯往上照,天花板除了剥落的水泥跟霉斑,什么线都没有。更诡异的是,墙上的时钟全部停在同一个时间,十二点零分,分秒针重叠在一起,钟面玻璃内侧布满细小的指纹,像是很多人在里面往外拍。
苏芷萤那边传来急促的键盘声,「宥诚,你先不要再往里面走,你现在的位置我这边显示你在二楼护理站,但你的镜头明明在一楼大厅,这是空间错乱。陈默,你那边有没有平面图可以对照?」
「有,但没有用。」陈默敲着键盘,声音有点无奈,「我这份平面图是官方公布的三层楼版本,根本没有地下层。可是所有生还者的口述都说,他们有走到地下,楼梯是往下延伸的,越往下越暖,像走进身体里面。官方把地下三层从图上抹掉了。」
林宥诚没有停下脚步,恐惧跟亢奋在他胸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上瘾的燥热。他穿过大厅,推开护理站的木门,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护理站保存得异常完整,值班日志还摊开在桌上,笔迹停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四日,墨水晕开。柜台后方是一整排病历柜,每个抽屉都贴着泛黄的符咒,符纸用红线缠绕,线头还系着小小的御守铃铛。最深处有一个特别大的木柜,被粗大的铁链五花大绑,符咒贴得密不透风,数量多到像是要把整个柜子淹没,符纸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飘动。
他的镜头对准那个柜子,弹幕瞬间炸开,全部都在刷不要碰、快逃。
苏芷萤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的怒意,「林宥诚你敢碰你就死定了!我求你,这次听我的,你先出来,我们找专业的人一起进去,我跟陆先生联络过了,他说他可以带路。」
陈默也急了,「主播,那个就是胎内柜!我照片里就是这个!你不要手贱,我跟你说真的,你碰了会被烙印,我这边有个当年逃出来的看护口述,她说有人撕开符咒,手就被黏住,然后整个医院像活起来一样……」
林宥诚站在柜子前,头灯的光落在那些符咒上,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像是刚写上去的,红得发艳,还透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经血。他伸出手,手套的指尖离最外层那张符纸只剩几公分,柜体深处传来很轻的、像是心跳的鼓动声,咚、咚,与他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叠。柜门的缝隙里,有一丝透明的、温热的黏液缓缓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各位观众,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按赞、订阅、开启小铃铛,我们来看看这柜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语音频道里,苏芷萤尖叫着他的名字,陈默大骂了一声脏话,而林宥诚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符纸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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