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界线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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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时候,林曦还在我身下颤抖。

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讯息,萤幕亮起的白光打在茶几的玻璃面上,预览文字像一把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刀,冰得刺眼。陈导,林曦的爆料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明天早上九点见报。我没有立刻拿起手机,我把萤幕朝下盖住,掌心压在冰凉的玻璃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林曦细细的喘息。她的双手还被那条黑色丝缎带绑在胸前,手腕勒出淡淡的粉痕,眼睛半睁着失焦,蜜穴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淫水把我的手指和她的棉质短裤都弄得一塌糊涂。那是信任抵达顶点的表情,却被一条讯息硬生生切开。

我抽出手指,用指腹抹去她大腿内侧滑落的透明液体,再用毯子把她包起来。她的体温很高,脸颊潮红,额头有细汗,我把丝缎带的活结解开,动作放得很慢,一边解一边问她,现在帮妳解开可以吗,会不会手麻。林曦点头,声音还哑着,说可以,可是她没有把手放下,而是把被解放的手腕贴到我颈侧,轻轻摩挲我的胡渣,好像要确认我还在。

我没有让她看见那条讯息。我把手持相机的电源关掉,档案没有存到那颗防潮箱里的硬碟,直接在她面前按了删除前的预览,然后问她,今天的片段要留还是删掉。林曦看着相机里自己潮红的脸和被绑住的手,沉默了三秒才说删掉好不好,我今天不想留下任何东西,我怕那些东西会变成别人拿来骂我的证据。我说好,当着她的面把档案从记忆卡里彻底清除,然后把记忆卡抽出来放进她手心,让她自己放进外套口袋。她握紧那张空的记忆卡,像握住一个保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度假村的宿舍。她在我的沙发上睡着,却睡得很不安稳。暖气已经调到二十六度,她还是会在半夜忽然缩起肩膀,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指尖无意识地抓紧毯子。我躺在她旁边,没有开任何镜头,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肩胛骨。她凌晨三点醒来一次,眼睛睁开就先去摸手机,滑开萤幕看留言,手指划得很快,脸色越来越白。我把她的手机抽走,放在客厅最远的柜子上,她没有反抗,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小声说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好多眼睛在看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连被你抱着都觉得不安。

隔天早上七点,我送她上计程车回北海岸。车窗摇下来时,她对我笑,那个笑是节目里最常出现的标准笑容,嘴角的弧度都像量过,但她的眼睛底下是浓浓的乌青。我站在信义区的人行道上,看着计程车汇进车流,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半年引以为傲的专业,所谓捕捉真实的能力,其实只是在把人推向一个更容易被观看、也更容易受伤的位置。

我回到控播室,江予柔已经在剪辑室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美式。她把其中一杯塞给我,低声说妳家那位今天状态很差,化妆师说她在化妆间发呆了快十分钟,连口红都涂歪了,导播叫她走位她反应慢半拍。我没有回话,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欲望没有出口,压力也没有地方放,迟早会把床上的信任也磨光。我问她妳有认识可以信任的心理师吗,不是节目组发包的那种,是真正对个案保密的。她沉默了一下,说陆承宇之前提过一个人,在大安区有自己的晤谈所,不接节目组的案子,只接个人预约。我说帮我问联络方式,我想带林曦去。

陆承宇是在器材仓库回我电话的。背景有卷线器的嗡鸣和工作人员搬轨道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前一晚也没睡好。我把林曦这两天的状况简单说了,没有提那条狗仔讯息,只说她焦虑、失眠,对镜头和亲密都开始感到混乱。陆承宇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镜头放下,才是真的在保护一个人。他给了我一串电话,说对方叫沈蔚然,台大心理所博士,在伦敦做过亲密关系与界线的训练,她的晤谈室绝对保密,不会跟平台或制作单位通气,你们去的时候用本名预约就好,不用跟任何人报备。挂电话前他又说,彦廷,记住,咨商不是去证明你们的关系是对的,是去学习怎么在关系里好好听见对方说不。

我传讯息给林曦,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见沈蔚然,不是因为我们有问题,是因为我想学会更准确地听懂妳的犹豫,也想让妳有一个完全不需要表演的地方练习喊停。她已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后来才回了一句好,可是我有点害怕,我怕我说不好,她会觉得我很麻烦。我回她,不会,说不好也没关系,我们一起学。

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的下午三点,地点在大安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栋旧公寓的二楼,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写着蔚然心理咨商所。我们提早十分钟到,巷子里有间洗衣店的烘衣机在转,传来温温的衣物柔软精香气。林曦穿了一件宽松的燕麦色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细肩带洋装,长发没有特别整理,脸上只上了淡淡的底妆,看起来比在度假村时素净很多。她一路都紧紧挽着我的手臂,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来,小声问我等一下如果我说到一半想哭,可以哭吗。我说当然可以,想停也可以,随时都能停。

沈蔚然来开门的时候,我立刻明白陆承宇为什么会信任她。她大概三十五岁,长卷发及肩,穿着亚麻衬衫和深蓝色长裙,戴着很细的珍珠耳环,脸上没有浓妆,眼神平静却不带评价。她没有穿白袍,也没有拿笔记板,只是对我们点点头,请我们进来。晤谈室不大,一张米色的三人沙发,一张单人椅,中间是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盒面纸和一盏暖黄的立灯,窗帘半掩,外面的光被柔化成奶油色,冷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请我们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单人椅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人觉得被关注却不会被压迫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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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说明了保密原则,语气温和而清晰。她说这里的谈话不会录音,不会做纪录,不会向平台或任何第三方透露,你们说的任何内容都只留在这个房间里,除非涉及立即的危险,否则我不会主动介入。你们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练习说真话的地方,说什么、怎么说、要不要说,都由你们决定。我是来协助你们厘清自己的感受和界线,不是来评断你们的关系。她说完,看向林曦,问她今天想从哪里开始。

林曦的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指节有点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蔚然,声音很小,却很努力地完整。我最近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很吵。节目播出后很多人看我,留言有很多,有人喜欢我,有人骂我,我一开始觉得被看见很开心,但后来发现被看见的意思好像是被切开,大家只拿走他们想看的那一块。我在节目里要笑,在镜头前要说对的话,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又很想把全部的自己都给他,所以会主动说想要被绑住、想要被更用力地要。可是做完之后我又会忽然很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是不是会让他觉得我很不一样,然后半夜就会醒来,一直想这些。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我怕我说停,他会失望,又怕我不说停,他会以为我什么都可以。

沈蔚然没有急着安慰她,也没有立刻转向我。她只是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林曦话里的关键字,混乱、害怕失望、想要给全部却又担心失去自己。那个重复不是评论,更像是一面干净的镜子,让林曦听见自己真正说了什么。然后她问林曦,当妳说想要被绑住的时候,妳身体的感觉是什么,是兴奋多一点,还是安心多一点。林曦愣了一下,认真去感受,才说一开始是兴奋,可是被绑住之后,动不了的时候,反而觉得很安心,因为不用再决定要怎么表现,只要感受就好。沈蔚然温柔地接着问,那安心感是来自被控制,还是来自知道对方会在妳说停的时候马上停下来。林曦想了很久,轻声说是后面那个,如果我知道他一定会停,我才敢让他绑。

接着她转向我,问我,陈导演,你在那个时刻的感受是什么。我坐在林曦旁边,手心有点出汗,三十一岁的导演在控播室里可以对着十二台萤幕下指令,但在这个暖黄的房间里,我发现自己很难把欲望和责任分开。我说我很想回应她的信任,想用她喜欢的方式占有她,让她觉得被需要。可是同时我又很害怕,害怕我的想要会不会其实是一种权力的惯性,因为我在节目里习惯掌控镜头,习惯决定什么可以被看见,回到私下我会不会也在无意识地复制那种掌控,甚至把她的柔顺当成同意。每次她说可以之后,我还是会一直问可以吗,就是因为我怕我会错过她细微的犹豫。沈蔚然听完,问我,你通常怎么辨识她的犹豫。我说我会看她的肩膀有没有忽然紧起来,看她的眼神有没有飘掉,看她的呼吸有没有变快。沈蔚然点头,说你观察得很细,但观察是你的解读,不是她的宣告,所以练习让她用语言明确地喊停,对你们两个人都更公平。

她接着带我们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练习。她请林曦看着我,练习说三句话,第一句是请等一下,第二句是我不确定,第三句是我想要停。每一句都要用清晰的声音说出来,不用加理由,不用道歉。林曦一开始说得很小声,像蚊子叫,说请等一下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觉得有点尴尬。沈蔚然请她再说一次,这次看着我的眼睛,音量让我能听见。林曦深呼吸,擡起头直视我,说请等一下。那三个字的尾音有点抖,但很清楚。我回应她,好,我们等一下。第二次她说我不确定,声音比第一次稳,第三次她说我想要停,说完之后眼泪直接掉下来,但她没有把话收回去。沈蔚然请我回应,我对林曦说谢谢妳告诉我,我们就停在这里,妳做得很好。林曦哭着点头,说原来喊停不会让气氛变得很糟,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沈蔚然又请我练习辨识。我闭上眼睛,她请林曦回想一个在亲密中有一点点不确定的瞬间,不要演出来,只要让身体自然地呈现那个瞬间的状态。我听见林曦的呼吸有一点点变化,肩膀微微往内缩,脚尖也无意识地往内扣。沈蔚然轻声问我,陈彦廷,你感觉到什么。我说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变小了,好像想把自己藏起来一点。她请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林曦果然是那个姿态。她对我说,这就是她的犹豫在身体上的样子,比语言更早出现,下次当你在镜头后面或在床上看见这个样子,即使她还没有说不,你也可以先主动问她,妳现在的感觉是想要继续还是想休息一下,把选择权还给她。

谈到最后,沈蔚然帮我们一起修订了那份原本只有口头约定的合意拍摄流程。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三个区块,事前、事中、事后。事前是沟通,包含今天想要拍什么、不拍什么、界线在哪里、安全词是什么,两个人都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明确说好。事中是确认,每一个新的动作之前都要口头确认一次,镜头的角度和范围也要先说好,如果任何一方说了等一下或停,就立刻停止,不追问理由。事后是安置与删除,包含结束后要怎么拥抱、怎么确认彼此的情绪,以及档案要留、要加密还是要当场删除,都由两个人共同决定,任何一方事后反悔,都可以要求删除。她把那张纸推到我们面前,问我们这样的流程对你们来说可行吗,有没有想要增减的。林曦拿起笔,在事后那一栏旁边加了一句,结束后要一起喝温水,然后抱抱十分钟。我在事中那一栏加了一句,如果我太投入忘了问,请妳提醒我问妳。沈蔚然看着我们写完,笑了一下,说这就是你们的版本,不是谁规定的标准答案,能一起写下来,就是信任的开始。

离开晤谈所的时候已经四点半,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更柔和,洗衣店的烘衣机还在转,但多了一股刚出炉的可颂香气,是隔壁面包店开门了。林曦的心情明显比进来时轻松,她挽着我的手臂,步伐也变得轻快,甚至会主动去踩地上落叶的影子。走到捷运站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我,很认真地说陈彦廷,我刚刚在里面说我想要停的时候,你说谢谢我,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有权利说不,而不是只是被允许说不。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发现她的指尖不再冰冷。我说以后每一次,我们都这样练习好不好,妳负责诚实,我负责听见。

我们没有立刻回信义区的公寓,而是绕去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把沈蔚然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公园里有几个长者在打太极,小朋友在溜滑梯上尖叫,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镜头,也没有留言。林曦靠在我肩头,轻声说我今晚想要试试看新的约定,可是不要拍,只是抱着睡,确认彼此的感觉,可以吗。我亲了一下她的发顶,说可以,我们就抱着睡,什么都不用证明。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靠在我肩上真的睡着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的眉头是松开的,没有再忽然惊醒。

回程的计程车上,台北的夜色刚亮起来,车窗外是流动的霓虹。林曦把头靠在我肩上,手指与我十指交扣,忽然小声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刚学会怎么牵手一样,虽然有点笨拙,但很踏实。我看着后照镜里我们交握的手,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心里那个一直掌镜、一直分析、一直害怕越界的导演,第一次觉得,也许放下镜头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看见彼此。

计程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钱下车,牵着林曦走进大厅。管理员对我们点头,没有多看一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曦踮起脚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气音说,回家后,你可以再问我一次可不可以抱我吗,我想听你问。电梯的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表演,没有剧本,只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在练习为自己的欲望负责,而我正学习如何用最温柔的方式,去回应那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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