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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都的夜从来不靠路灯点亮。
从园区外围的环状高架往下看，整座星光影视园区像一颗被剖开的巨型水晶，中央那座悬浮巨蛋的环形萤幕把夜空烧得发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滚动的星魅值排行榜像瀑布一样砸在每一栋大楼的玻璃帷幕上。计程车卡在路口等红灯，司机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外放直播，捷运车厢里的学生把耳机扯下来，全部都在看同一个节目。便利商店的收银台旁，店员一边结帐一边偷瞄柜台上的平板，街边手摇饮店的工读生把应援灯牌靠在冰箱旁，喇叭里炸出来的全是《顶流制造机》的主题曲副歌。
今晚是第三次评级直播。
一号摄影棚外，后援会的应援卡车一辆接一辆卸货，成箱的气泡饮料、印着练习生脸孔的手幅、客制化的发光手灯堆成小山。保全拉起的封锁线外，粉丝举着手机尖叫，串流平台的即时观看人数在开播前十分钟就冲破八千三百万，后台导播室的数据墙上，每一条曲线都在疯狂抽动。棚内的冷气开得很强，却压不住一百位练习生后台那种混着汗味、发胶、定妆喷雾与恐慌的热气。每个人胸口都别着姓名贴，贴纸后方的晶片即时连动星魅值，数字每跳动零点一秒，就有人会被推上聚光灯，有人会被推进黑暗。
林夏妍站在F班队伍的最边缘，手心全是湿的。
她把练习服的袖口反复往下拉，想盖住自己发抖的手指，指甲因为过度修剪而泛白。头顶的无影灯把每个人的毛孔都照得无所遁形，摄影机的红点像狙击枪的雷射，一颗一颗亮起。她听见自己胸口别着的麦克风收进去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溺水的人。她明明已经在练习室熬了三个通宵，脚踝肿到塞不进舞鞋，声带练到讲话都带着沙哑，可星魅值的数字还是死死钉在底部，像一块甩不掉的泥巴。
舞台正中央，主持人陆子骞拿着手卡，笑得像是这座城市最温暖的路灯。
他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西装，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播报天气，却字字都能把人送上断头台。「各位星光制作人，欢迎回到《顶流制造机》第三次评级现场！今晚，我们将决定一百位练习生新的座位。星魅值就是你们的选票，也是她们的生命线，现在，让我们先来看看——」他故意拖长尾音，现场的鼓点配合著加重，「星魅值排行榜最需要担心的区域，F班。」
大萤幕轰然亮起。
黑底金字的榜单从上往下卷动，A班的名字伴随着尖叫与礼砲，B班与C班的名字快速闪过，到了最底端，镜头刻意放慢，配乐也转成低沉的弦乐。F班，一共十六个名字，最后一行，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第十六名，林夏妍，星魅值四千二百一十九。
全场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即爆出窃笑。弹幕在直播画面上疯狂洗版，像蝗虫一样盖住了她的脸。素人组之耻、三次F到底是来搞笑的吗？、这种实力还敢占用版面快点回家打工啦、F班钉子户真的看腻了。有人甚至直接刷起让她退赛的投票连结，数字跳得比她的星魅值还快。摄影师像是得到指示，特写镜头直接推到她脸上，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场的灯，却找不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的唇色很淡，素颜的脸在高画质镜头下显得苍白，只有鼻尖因为紧张而冒出一点汗。
林夏妍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她想把头低下去，又想起导师说过偶像不能在镜头前低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那一点刺痛逼自己站直。胸口那块姓名贴好像变得滚烫，烫得她皮肤发疼。连续三轮F，她已经从一开始被同情的小可怜，变成全网公认的反面教材。后台有几个B班的女生在偷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温暖的手从侧面抱住了她。
是宋书婷。
她穿着粉白色的公主风短裙，混血感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泪光，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夏妍，没关系的，别难过。」宋书婷的声音甜得发腻，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她一边抱着林夏妍，一边轻拍她的背，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楚楚可怜。「妳真的很努力了，大家都看见的，下次一定会更好的。」她的拥抱看起来无比真诚，只有被她抱住的林夏妍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镜头死角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腰，然后顺势往前半步，刚好把林夏妍原本的中心站位卡掉。摄影机立刻追着宋书婷的脸拍，林夏妍被挤到边框外，只剩半张脸还在画面里。
更刺耳的是宋书婷接下来的动作。她踮起脚，凑到两位舞蹈导师身边，用手遮着嘴，做出关心的样子低声说：「老师，夏妍最近练习的时候状态真的不太好，常常请假，可能身体不太舒服，大家都有点担心她跟不上。」那句话的音量控制得极好，刚好能让导师席的麦克风收进去，又像是私下耳语。她说完还回头对林夏妍露出一个担忧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林夏妍的脑袋轰地一声。她什么时候请假了？她明明是每天最早到练习室、最晚离开的那个人，脚磨破了就贴上防水OK绷继续跳，发烧到三十八度还在压腿。可宋书婷这样一句话，在镜头前就把她塑造成了训练划水的懒惰哭包。她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被胶带封住，发不出声音。星魅值的数字在她头顶又往下掉了一百多，弹幕立刻跟着刷，果然是态度问题、难怪三次F、宋书婷好善良还帮她讲话。
棚内的另一侧，总制作人孙正皓站在导播室的玻璃后面，双手抱胸。
他穿着一件格纹衬衫，外面套着工作背心，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笑咪咪地弯着，看起来像是个和蔼的叔叔。他对身旁的剪辑组长比了一个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F班那个林夏妍，等一下多给她两个摇晃的跟拍镜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切特写。还有她跟宋书婷抱在一起那段，记得把宋书婷的安慰剪得更完整，林夏妍发呆的空拍留长一点，观众最爱看这种不知感恩的对比。」剪辑师点头，在时间轴上立刻标记。他又补了一句，「标题我都想好了，连续三轮F班的素人练习生，镜头前冷漠以对队友关心，态度引发全网热议。这种黑红也是红，先冲一波收视，淘汰的时候才有话题。」他笑着喝了一口手中的冰美式，眼神却完全把练习生当成货架上的商品。
评级直播还在继续，A班的夏凛音被点名时，全场自动安静。银灰长发的高挑女生只是淡淡点头，星魅值就直接冲破九万，力场强到连陆子骞都要让她三分。但这些都跟林夏妍无关了。公布结束后，F班的女生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后台的临时置物区，收拾自己的行李箱。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有人把脸埋进毛巾里。林夏妍蹲在走廊最暗的转角，把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行李袋拉开，里面只有几件洗到发白的练习服、一双磨平的舞鞋和一瓶没用完的酸痛喷雾。她把姓名贴从胸口撕下来，指尖抖得连贴纸的背胶都撕不干净。
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逃生指示灯发出绿幽幽的光，远处摄影棚的喧闹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她把脸埋进膝盖，想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肩膀一下一下抽动。她想起自己半工半读在咖啡店打工到凌晨两点，再赶去练习室练舞的日子，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家里房租又涨了，想起自己对着镜子一遍遍练笑容却还是被说没有星味。她真的很想红，想站上那个发光的中心位，想让所有嘲笑她的人闭嘴，可是为什么越用力，就越往下掉。
就在她的眼泪要滴到帆布袋上的时候，一道阴影挡住了走廊的光。
皮鞋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她擡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顾承曜站在她面前，黑色高领毛衣外披着长版大衣，肩线宽阔得把走廊的光完全切断。他是全星都最冷酷的王牌导师，亚洲顶流制作人，据说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练习生的生死。他的五官像刀削出来一样立体，眼窝深邃，眉眼冷得没有温度，此刻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她。整个走廊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连远处的音乐声都变得模糊。
林夏妍慌忙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而腿麻，一个踉跄往前栽去。顾承曜没有伸手扶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擡起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味，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弹琴与打节拍留下的痕迹。这个动作强势得不容反抗，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脸，泪痕还挂在腮边，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慌与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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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审视她，像是在审视一件被蒙尘的原石。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滑到她因为咬唇而破皮的下唇，再往下，扫过她练习服领口因为蹲姿而微微敞开的锁骨，以及那截细得过分的腰线。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能直接看穿她最隐密的地方。走廊里很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以及他平稳到近乎冷漠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露骨的侵略性，直接碾过她最后一点自尊。
「林夏妍。」他念她的名字，语气没有起伏，却让她全身一颤。「连续三轮F，很不甘心吧？」他指尖稍微用力，让她更擡起头，「妳身上有股藏不住的骚味，不会用就浪费了。今晚练习结束后，来无监控的更衣室找我，我给妳出道保证。」
林夏妍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瞬间乱掉。那句话太直白，直白到让她脸颊的血液轰地冲上耳根，羞耻感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到头顶。骚味？他在说什么？可是更可怕的是，在那股羞耻与恐惧之下，她的身体深处竟然有一丝诡异的热流悄悄窜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她想后退，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腰已经软了，根本使不上力。
顾承曜像是看穿了她的动摇，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有灼热的东西在翻滚。「别想着靠努力就能爬上去，这个圈子，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下巴的皮肤，「想红，就要学会把妳最羞耻的样子拿出来给人看。懂吗？」他放开手，转身就走，大衣的下摆扫过她的行李袋，留下那阵雪松的味道。
走廊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坐在原地，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远处，陆子骞亢奋的主持声还在透过门缝传来，宋书婷的笑声、孙正皓的算计、弹幕的谩骂，全部混在一起。她握紧了那张被揉皱的F班姓名贴，指节发白。今晚，无监控的更衣室，那个词在她脑海里不断回荡，恐惧与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星魅值晶片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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