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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的台北，冷空气被高楼切得支离破碎，信义区的玻璃帷幕映着阴灰的天色，车流在松仁路上缓慢蠕动，捷运从地下深处传来规律的震动。星耀经纪公司的办公室就藏在信义路四段一栋商办大楼的十二楼，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整片白与灰的极简空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扩香与咖啡机的焦苦味，墙上挂着旗下网红的裱框封面，每一张笑容都像是用尺量过。
林薇妮提早十分钟抵达，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燕麦色针织上衣与宽松长裤，刻意遮住腰腹，前一晚她几乎没睡，凌晨被徐熙婷的讯息叫醒，通知临时会议。她的化妆包在捷运上就已经打开补过，卧蚕用打亮笔重新提亮，唇色是粉蜜桃，镜头前惯用的那张甜笑面具已经戴好。小助理替她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里头的冷气开得极强。
徐熙婷已经坐在主位。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精品套装，窄裙收至膝上，黑色丝袜与十公分细跟高跟鞋让她的腿线显得更长，烈焰红唇与俐落的眼线让她的五官在灯光下更具压迫感。她的手机与平板并排放在桌上，萤幕皆亮着数据报表，身后的投影幕正停在林薇妮近三十天的社群后台。那条触及率曲线像溜滑梯一样往下坠，互动率的红字被特意标粗。
「薇妮来了，坐。」徐熙婷没有起身，指尖轻敲桌面，语气亲暱却不带温度，「今天找妳来，是要聊一下接下来的规划。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数据有点不好看。」
林薇妮把包包放在椅背后，挤出笑容，「熙婷姊，我这几天有在调整发文时间，限时动态的触及确实有掉一点，我在想是不是演算法又改了。」
徐熙婷挑起眉，将平板转向她，修长的指甲点在最高的那个峰值，那是两个月前林薇妮穿比基尼在垦丁拍摄的业配，「演算法改不改，对会经营的人来说都不是借口。妳看看，十二月那支内衣业配，单篇触及破四十万，导购转化率是妳平均的两点三倍。现在呢，限动平均只剩一万八，贴文按赞不到三万，留言还有一半是机器人。品牌方现在很现实，数据不好看，报价就往下砍，妳知道下一季的续约价格已经被对方压了多少吗。」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更冷。投影幕切换成另一份文件，是一封来自内衣品牌MORSE的合作邀约，标题用粗体写着「限期十四天马甲线挑战」，需求栏密密麻麻列着每日一则健身限时动态、每三天一支Reels、最终需拍摄一组无修图的马甲线成片，酬劳数字看起来漂亮，却在备注栏用更小的字写着若未达品牌方认可的体态标准，合作方有权扣款三成并要求重拍。
「这个案子我已经帮妳接了。」徐熙婷把合约推到林薇妮面前，纸张滑过光亮的桌面发出细微声响，「MORSE是今年最想冲市占的新品牌，他们要的就是妳这种甜美但有线条的形象。对方指定要马甲线，而且要够紧、够清晰，两周后拍摄。我已经跟摄影棚敲好时间了，这两周妳每天都要发健身限动，让粉丝看到妳的自律，对方品牌监测得到，流量才会回来。」
林薇妮指尖碰到合约边缘，纸张冰凉。她快速扫过条款，最后一页的违约金数字让她呼吸一窒，「熙婷姊，两周要练出马甲线……我现在的状态，体脂还没降到那个程度，而且我才刚开始上私人教练的课，教练说要从呼吸跟核心稳定开始，不能急……」
徐熙婷笑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她身体微微前倾，红唇的弧度像是刀锋，「薇妮，妳出道的时候我怎么跟妳说的，网红这行，没有什么能不能，只有要不要。合约第三条，经纪公司有权为艺人规划商业合作，艺人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否则视同违约，违约金是这次酬劳的三倍。妳算过那是多少吗，两百多万。妳那间信义区的高楼套房，押金跟租金加起来，妳要拍几支影片才补得回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会议室的隔音做得极好，外头同事走动的脚步声一点都透不进来，只剩下她的嗓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而且我老实说，妳现在的腰，跟上个月比是不是又松了一点。后台有数据，妳穿紧身裤的贴文，粉丝停留时间掉了零点八秒，代表什么，代表妳的身体已经没有吸引力了。粉丝很残忍的，妳胖零点五公斤，他们就滑走了。」
她说着，直接点开手机相簿，调出一张林薇妮前天在超商被粉丝侧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宽松外套， 站姿放松，小腹的线条自然鼓起，徐熙婷用两指放大，语气带着嫌弃，「妳自己看，这个肚子，怎么卖内衣。MORSE要的不是自然，是完美。妳如果这次做不到，我手上还有两个新人，身材比妳更干，配合度更高，品牌我随时可以转给她们。资源就这么多，妳不吃，有人抢着吃。」
林薇妮感觉胃部一阵翻搅。会议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她燕麦色的针织衣上，那柔软的布料此刻像是一层过厚的保护壳，怎么也无法让她感到温暖。她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这几天已经因为焦虑吐过两次，想要说她预约私人工作室是想要学会好好呼吸，而不是被逼着在十四天内挤出一条马甲线。但徐熙婷的眼神牢牢锁着她，那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审视，像在评估商品瑕疵的眼光。她的喉咙发紧，最后只能扯开嘴角，露出一模一样的甜笑，卧蚕鼓起，声音轻快到近乎刺耳，「好，我知道了，熙婷姊，我会努力的。两周，我一定会练出来，每天都会发限动，不会让品牌失望。」
徐熙婷这才满意地点头，收回合约，拿出原子笔在签名栏旁点了一下，「乖，这才是薇妮。等一下我会请助理把课表传给妳，品牌有配合的健身房，妳也可以去打卡。记得，每一天的限动都要标记品牌，滤镜不要开太重，粉丝现在要看的是汗水。对了，体重每天早上空腹量，拍照传给我。」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光滑地面敲出清脆声响，走到林薇妮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指尖隔着针织衣陷进她的斜方肌，力道不轻，「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一百万个等着看妳的人失望。」
走出商办大楼时，风从信义区的巷口灌进来，带着灰尘与废气的味道。林薇妮把合约折好塞进托特包，手指却在包带上反复抠着。捷运站的电扶梯缓缓下降，人潮拥挤，她戴上口罩，却觉得口罩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那条十四天的期限像一条细细的链条，已经扣在她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回到信义区的高楼公寓，傍晚的天光正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奶油色的地毯染成淡金。房间依旧完美，干燥花束在角落垂首，香薰蜡烛未点燃，流理台上放着她早上为了拍照而摆放的无糖优格与莓果，莓果已经在室温下出水，颜色变得暗沉。林薇妮把高跟鞋踢掉，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托特包被随意丢在沙发边，合约从里头滑出一角。她站着没动，盯着那张纸，胸口那股被压抑的闷胀终于冲破甜笑的面具。
她先是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优格与鸡胸肉，还有前几天品牌送来的可颂礼盒，她原本打算分送给朋友，此刻却像被什么附身一般，伸手将整盒可颂拿出来，撕开包装，坐在地毯上大口咀嚼。酥皮碎屑掉在针织衣上，奶油的香气充满口腔，她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会议室里的羞辱与恐惧全部吞下去。一盒六个可颂，她吃了四个，接着又拉开抽屉里的洋芋片与巧克力，一片接一片往嘴里塞，下腭因为用力而发酸。吃到中途，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咸味混着甜味，她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吐。
罪恶感几乎在同一时间涌上。肚皮被撑得鼓起，燕麦色的针织衣绷紧，她低头看见自己隆起的小腹，脑中立刻闪过徐熙婷放大的那张侧拍照与MORSE合约上马甲线三个字。恐慌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她踉跄着冲进浴室，跪在马桶前，手指探入喉间，逼迫自己将刚才吞下的一切吐出来。酸苦的胃液混着未嚼碎的食物涌出，喉咙火辣，眼泪与汗水同时滑落，颈后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吐到全身颤抖，最后瘫坐在冰冷的磁砖上，背靠着浴缸，双手环抱膝盖，身体因为催吐而一阵阵发冷。浴室的灯光惨白，镜子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睛与花掉的妆，卧蚕不再甜美，只剩下脆弱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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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降临，台北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远处的一〇一大楼像一根发光的针，刺在夜空里。林薇妮用温水漱口，洗去嘴里的酸味，换上奶杏色的运动内衣与紧身裤，那是她为了明天的训练准备的，布料贴着身体，却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腰腹的酸胀。她把自己蜷进沙发，抱着膝盖，手机萤幕亮起，是徐熙婷传来的讯息，附上一张为她量身打造的极低热量菜单与一句话，明天开始，每天限动不要忘了。已读的标记出现在对话框下方，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她的指尖在通讯录上游移，最后停在那个安静的名字上。魏劲。大安区那间隔音极好的工作室，那个永远保持一步距离、会先问我可以碰妳吗的男人。上一次离开时，木质地板的温度与他平稳的嗓音还残留在记忆里。那里没有后台数据，没有放大检视的照片，只有心率表的数字与呼吸的节奏。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按下传送。
「魏教练，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但我今天开完会，整个人很乱。经纪人帮我接了一个内衣品牌的案子，要我两周内练出马甲线，每天都要发健身限动。我刚刚……又吐了。我其实不是真的想为了健康去练，我只是怕如果我做不到，就会被换掉，就会被大家忘记。我是不是很糟，连开始训练的理由都是为了骗演算法。」讯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擂得飞快，害怕已读不回，更害怕对方回复的是失望。
工作室那头，魏劲刚结束晚间最后一堂课。木质地板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与消毒水的气息，黄光调得微暗。他穿着黑色教练制服，袖口卷起，古铜色的小臂上青筋微微浮起，正用平板整理学员的训练纪录。手机震动时，他看见来自林薇妮的长讯息，眉心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没有立刻回复制式的加油，而是把平板放下，靠在深蹲架旁，认真地一字一句打字。他的回复向来精简，却会把每一个界线说清楚。
大约十分钟后，林薇妮的手机再次亮起。她几乎是颤着手点开。
「不会糟。会焦虑、会害怕、会想吐，都不是妳的错。那是长期被数据追着跑，身体发出的求救讯号。」魏劲的讯息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语气却像他在工作室里那样沉稳，「妳记得上次评估时，我问妳希望身体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妳说想觉得身体是自己的。这句话比任何马甲线都重要。训练的目标，从来不是为了让演算法满意，也不是为了在十四天内交出一张照片。训练是为了让妳重新拿回主导权，让妳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可以喊停。明天的课，我们照原本的计划，从呼吸与核心开始，不为品牌，只为妳的感受。如果妳在过程中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我会在旁边。」
最后一行，他补上一句，「还有，催吐后记得补充水分与电解质，不要空腹入睡。如果明天精神不好，课可以延后，妳的睡眠比限动重要。」
林薇妮读着那段文字，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这一次不是恐慌时的溃堤，而是一种被精准接住的酸楚。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徐熙婷只会说数据，品牌只会说线条，留言区只会说胖瘦，只有这个男人在深夜告诉她，妳可以喊停。她的胸口那条链条似乎被轻轻扯动，不是勒紧，而是被提醒它的存在。她抱着手机，汗水与泪水在奶杏色的布料上晕开，心率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窗外的台北依旧灯火通明，演算法依旧在远处运转，但在大安区那间隔音的工作室与这间高楼公寓之间，一条细细的、由呼吸与信任牵起的线，正悄悄绷紧，拉动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轻轻摇晃，让她第一次对那个十四天的期限，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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