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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午后是一座被湿气蒸透的牢笼,即便地下二楼开足了冷气,那股从水泥缝里渗出来的闷热还是黏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台北新锐设计师选拔赛的海选会场设在忠孝东路一栋屋龄超过三十年的商业大楼,灯管惨白,红色塑胶椅排得歪歪扭扭,伸展台不过是三块临时拼起来的木板,铺上一层已经卷边的黑色地毯,两侧的布景板印着赞助商的廉价商标,灯光师举着一盏不断闪烁的聚光灯,摄影师的脚架卡在人群中间,每一次快门声都伴随助理此起彼落的叫骂。这里没有巴黎大皇宫的水晶吊灯,没有米兰工坊里手工缝制的柔软绒布,只有汗水、粉底、铁夹烫发的焦味与一群挤破头想被看见的女孩。
艾娃·洛兰站在后台的入口,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掌心汗水浸得发皱的107号号码牌。狭小的更衣区只用一排生锈的铁架隔开,架子上挂满参赛者自带的服装,有人穿着淘宝买来的亮片短洋装,有人套着过季的ZARA,还有人直接把夜店战袍当成战斗服。化妆镜前的灯泡缺了两颗,镜面蒙着一层油腻的指纹,几个女孩蹲在地上用小电棒卷头发,延长线纠结在一起,空气里充斥便宜发胶与香水混合的呛味。艾娃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小可爱与牛仔短裤在这群用力打扮的女孩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让她那具混血的完美胴体更加刺眼。雪白的肌肤在惨白灯光下几乎发光,饱满的胸线在薄薄的布料下随着呼吸起伏,纤细的腰身与浑圆的翘臀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双长腿笔直修长,祖母绿的眼眸冷静得与周围的焦躁完全隔绝。
她才刚把号码牌别在腰间,后台那扇通往评审休息室的侧门就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地下室的香水味。席琳娜·杜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与一名拿着手机全程直播的经纪人。她今天穿着一套当季VERA最新款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宽松的西装外套故意敞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丝质短版内搭,胸口深深的事业线与平坦的小腹一览无遗,下身是高腰阔腿裤,178公分的骨感身架让整套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行走,金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波浪,碧蓝的眼眸扫过全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倦怠与挑剔。她是今天临时被顾承勋塞进评审名单的,名义上是扶持台湾新锐,实际上是来为VERA物色下一个可以低价签下的免洗代言人。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吸过去,几个女孩立刻挺直背脊,拨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名模。负责流程的制作人立刻迎上去,腰杆弯得极低,双手奉上一杯冰美式,语气谄媚到几乎要跪下来。「席琳娜小姐,感谢您百忙之中来担任我们的客席评审,有您在,整个选拔的质感完全不一样。」席琳娜接过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用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转动杯身,眼神在后台的铁架与女孩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艾娃身上。那眼神像是看到一件误入精品橱窗的仿冒品,轻蔑而玩味。
「妳就是107号?」席琳娜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助理刻意调高的收音麦克风而让整个后台都听得见,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法国腔,尾音勾得又甜又毒。「听说是这次海选照片里按赞数最高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脸,近看也不过如此。这种混血长相在台北一抓一大把,靠着胸大一点、腿长一点就想在时尚圈混,妳以为伸展台是夜店的舞台吗?」她一边说,一边绕着艾娃走了一圈,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佻地挑起艾娃小可爱的肩带,又立刻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地放开。「身材倒是不错,很懂得怎么卖。可惜时尚从来不是卖肉,妳这种外围模特儿的气质,穿上高订也只会像借来的礼服,撑不起来。」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想上前搭话的女孩立刻退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一个陌生人出头。制作人额头冒汗,尴尬地打圆场。「席琳娜小姐,艾娃她还是新人,可能不太懂规矩,您多担待。」席琳娜却像是得到鼓励,笑意更深,她对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从角落拖出一个黑色塑胶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件皱巴巴的礼服,直接丢到艾娃脚边。
那是一件香槟粉色的缎面长裙,胸前做着夸张的立体蝴蝶结,裙摆是不对称的鱼尾剪裁,腰侧还缝着一圈廉价的人造珍珠与羽毛。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塑胶般的死光,车线歪歪扭扭,内衬的标签甚至没有剪干净,露出一角简体字的洗标。艾娃只看了一眼,灵魂深处属于黎若娅的那部分就已经发出冷笑。这件衣服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丑得极具代表性。这是三年前巴黎世家在一场争议性极高的春夏系列中被群嘲的失败款,当时因为过度堆砌蝴蝶结与羽毛、版型完全不顾亚洲人身形而被米兰达·陈在专栏里点名批评为灾难。眼前这件更是灾难中的灾难,连抄都抄得不精准,胸衣的比例完全失衡,鱼尾的剪裁会让任何腿不够长的人看起来像被布料绊住的美人鱼,珍珠与羽毛的缝制更是粗糙到用手一扯就会掉落。
「既然妳这么有自信,就穿这件上台吧。」席琳娜双手抱胸,金色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烁,眼神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残忍。「这可是主办单位特别为新人准备的设计师款,不要说我没有给妳机会。穿上它,让我们看看妳到底是靠实力还是靠胸部走路。如果连这件都驾驭不了,我劝妳还是早点回去当网红,开直播扭屁股比较赚。」她刻意把音量提高,让前排等待区的参赛者与评审席都听见,几名坐在评审席上的本地设计师露出为难的神色,却没有人敢出声反驳VERA的首席谬思女神。直播镜头已经对准艾娃,经纪人的手机萤幕上弹幕开始飞快刷过,全是嘲弄与等着看笑话的留言。
艾娃弯腰,捡起那件礼服,指尖触到粗糙的缎面时,胃里泛起一阵属于前世创意总监的生理性反感。更衣间里的闷热、席琳娜身上浓烈的香水、周围女孩同情又庆幸的目光,全部化成一股压力,试图将她钉在原地。但她祖母绿的眼眸深处,那个在四十层顶楼坠落的女王却在此刻彻底苏醒。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慌乱地解释或哀求,也没有愤怒地将礼服丢回去。她只是将礼服轻轻抖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古董,然后擡起头,对着席琳娜露出一抹妩媚却冰冷的笑。那笑容让席琳娜的表情微微一僵。
「席琳娜小姐的眼光,还是跟三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进步。」艾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后台,她的中文标准,语调却带着一点慵懒的法式尾音,那是黎若娅在巴黎生活十二年留下的痕迹。「这件礼服胸衣的蝴蝶结比例是直接照搬巴黎世家2021春夏第37套look,连蝴蝶结左右不对称3公分的失误都一起复制了。鱼尾的剪裁更是把原版最被诟病的问题放大,原版至少用了三层欧根纱做内衬来立住形状,这件只用了一层最薄的化纤里布,走两步就会垮掉。至于腰侧的羽毛,巴黎世家用的是法国手工染色鹅毛,这件用的是塑胶羽毛,灯光一打就会反光,看起来像掉毛的鸡。」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拨开腰侧的羽毛,几根劣质羽毛果然应声掉落,飘在肮脏的地板上。
全场倒抽一口气。几个懂布料的设计师助理已经忍不住点头,评审席上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搜寻巴黎世家的旧图比对。席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脸跟胸的新人,竟然能在一分钟内把一件衣服的出处与缺陷说得如此精准,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她想要掩饰的敷衍。她恼羞成怒,声音尖锐起来。「妳在胡说什么?妳以为妳是谁?一个连经纪约都没有的素人,也敢在我面前谈巴黎世家?这是台湾新锐设计师的原创,妳懂什么叫原创吗?」
「原创?」艾娃轻笑,将礼服举到灯光下,让所有人看见内衬里那个没有剪干净的标签一角,以及裙摆内侧歪斜的缝线。「真正的原创不会在腋下用这种最便宜的包边条,也不会在拉链处用塑胶齿。这件衣服的成本,我用看的就知道,不会超过新台币八百元。让参赛者穿这种东西上台,是对设计的侮辱,也是对模特儿的羞辱。席琳娜小姐,您身为VERA的谬思女神,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对您所代表的品牌品味的一种羞辱吗?」她的反击不带一句脏话,却句句踩在席琳娜最在意的专业尊严上,将对方想加诸于她的羞辱,原封不动地奉还。
后台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制作人左右为难,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而飙升。就在席琳娜擡起手,似乎想直接叫保全将艾娃赶出去时,后台那扇最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一阵更为干净、冷冽的木质香水味取代了席琳娜甜腻的香味。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俐落黑色西装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俐落,红唇如刀,手里夹着一本已经翻到批注页的笔记本,眼神犀利得像探照灯。
是米兰达·陈。台北出身、称霸巴黎与米兰九零年代伸展台的传奇超模,退役后成为四大时装周最具公信力的评审与《V-Mode》台湾版总编,向来以毒舌与不讲人情著称,极度厌恶抄袭与潜规则。她的出现让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变了,连席琳娜的助理都下意识地把直播镜头放低了一点。米兰达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艾娃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件香槟粉色的礼服,只用两根手指拎起,上下扫了一眼,鼻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吵什么?」米兰达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转头看向席琳娜,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席琳娜·杜瓦,我记得VERA上个月的春夏预览,妳穿的那套白色西装,也是把Celine旧款的肩线直接拿来用,连扣子位置都懒得改。当时我在巴黎的评论里已经写得很客气,说那是致敬,妳似乎没有看懂我的客气。」她将礼服随手丢回助理怀里,语气像是丢掉一块抹布。「这件东西,连致敬都算不上,就是批发市场的仿款。妳让一个身高172、腰臀比0.68、腿长112公分的女孩穿这种会把比例切成五五身的东西,是想毁了她,还是想证明妳自己的审美已经堕落到连版型都不会看了?」
席琳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米兰达面前,她首席名模的气势完全被压制。米兰达在时尚圈的地位是靠二十年台步与无数封面堆出来的,不是靠金主捧出来的,席琳娜不敢正面冲突,只能咬着唇挤出一句。「米兰达总编,这只是海选,不需要这么严格吧……」米兰达直接打断她,目光转向艾娃,那眼神在触及艾娃的脸与身形时,闪过一丝极快、却极深的探究。那是一种看到熟悉灵魂的震动,但很快被专业的冷静覆盖。
「妳叫什么名字?」米兰达问。
「艾娃·洛兰。」艾娃回答,背脊挺直,任由米兰达打量。
米兰达点头,伸手,从自己随身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件用防尘袋仔细套住的黑色洋装。那件洋装被取出时,整个后台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下,只为衬托它。纯黑色的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极其干净的剪裁,胸口是一道精准的斜裁开口,腰线被一条隐形的鱼骨收束到极致,裙摆是刚好落在膝上的直筒,却在后侧开了一道高达大腿的优雅开衩。这是米兰达自己工作室为这次选拔准备的备用款,从未示人,是为了以防有真正值得的女孩被埋没而准备的试金石。
「去换上。」米兰达将洋装递给艾娃,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给妳三分钟。然后走一趟给我看。我不管妳是谁,穿得上这件衣服,就证明妳有资格站在台上。穿不上,就现在离开。」这句话是对艾娃说的,也是对席琳娜和所有在场的人说的。席琳娜冷笑一声,抱胸退到一旁,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如何被这件对身材要求极为苛刻的黑色丝绒裙当众处刑。这件裙子没有弹性,胸围、腰围、臀围有一处不对就会崩线或垮垮,开衩更是对腿部线条与步伐稳定度的终极考验。
艾娃没有犹豫,接过洋装,转身走进那间最角落的更衣间。三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后台所有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艾娃·洛兰走了出来,黑色丝绒紧紧包裹住她那具魔鬼般的胴体,胸前的斜裁开口恰到好处地托住她饱满的酥胸,挤出一道深邃却不低俗的乳沟,纤细的腰身被鱼骨勒得盈盈一握,却又在臀部陡然绽开,翘臀的弧线在丝绒的包裹下饱满而挺翘,后侧的开衩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一双修长雪白的长腿在黑色中像是发光的象牙。她的长发被她随手拨到一侧,祖母绿的眼眸在化妆镜的灯光下像是两颗淬了火的宝石,红唇轻抿,下腭微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空灵与致命性感交织的女王气场,与三分钟前那个穿着小可爱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没有看席琳娜,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条临时拼起来的黑色地毯。音乐还没有放,灯光也没有对准,但她已经开始走。第一步跨出,整个地下室的尘埃似乎都被她的气场所震动。她的台步不是席琳娜那种刻意强调胯部摆动的凌厉,而是一种更为内敛、却更具统治力的跨步,肩膀纹丝不动,腰胯自然摆动,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地毯中线上,后跟先着地,前掌再轻点,开衩间长腿的每一次露出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诱惑,眼神直视前方,不带一丝笑意,却让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感到被审视、被碾压。黑色丝绒随着她的行走而流动,光泽在她腰臀间起伏,像是一层活的皮肤。她走到地毯尽头,一个干净俐落的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翘臀的线条在转身的瞬间被灯光捕捉,惊艳全场,然后她定点,眼神微微下压,睥睨全场,那个眼神,是黎若娅在巴黎大皇宫压轴时的眼神,是女王巡视领地的眼神。
后台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几名本地设计师已经站了起来,制作人手中的流程表掉在地上,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起问号与惊叹。席琳娜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死死盯着艾娃的身影,指甲掐进掌心。她最引以为傲的台步,在艾娃这种举重若轻、每一寸肌肉都为服装服务的统治力面前,显得轻浮而卖弄。
米兰达·陈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着艾娃的眼神从审视变为灼热,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欣赏的锐利。她擡手,轻轻鼓掌,掌声在安静的后台格外清晰。
「很好。」米兰达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布。「从今天起,妳跟我。台北时装周的开幕名单,我会把妳的名字加进去。席琳娜,妳可以带着妳那件批发仿款离开了,这里不需要用抄袭来羞辱新人的评审。」她走到艾娃身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艾娃胸前的斜裁角度,动作亲暱而肯定。「记住,时尚从来不是衣服穿人,是人穿衣服。妳刚刚让这件衣服活了。」
艾娃微微低头,对米兰达露出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野心,更有重生女王对导师的致意。而在她身后,席琳娜·杜瓦站在原地,金发在冷气出风口下微微颤抖,碧眼里燃烧着无法掩饰的嫉恨与恐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叫艾娃·洛兰的女孩,将不再是她可以随意踩在脚下的外围模特儿,而是一个已经被米兰达·陈盖章认证、即将踩着她的名声往上爬的对手。台北这座闷热的地下伸展台,第一次为艾娃响起了真正属于女王的掌声,而这掌声,正是复仇乐章的第一个重音。
当艾娃跟随米兰达走向后台更深处的独立化妆间时,她的手机在黑色丝绒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简讯,只有短短一行字,附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承勋在VERA台北分公司办公室的侧影,他正拿着手机,萤幕上赫然是艾娃刚刚走秀的直播截图。这场羞辱与逆转,已经透过网路,即时传到了那个将她推下四十层高楼的男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