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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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七分,万华峨眉街的雨刚停,骑楼的铁卷门还没全拉起来,便利商店的咖啡机已经发出嘶嘶的蒸气声。潮湿的柏油混着油炸锅的热气,整条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霓虹招牌在积水倒影里晃动。

万华那间老旧事务所的二楼,灯还亮着。陈允浩把一台小型不断电系统接在笔电上,风扇声吵得像一台小型直升机,萤幕上跑满绿色的金流节点。林映彤蹲在沙发边,手里握着沾血的毛巾,替苏璃按住肩胛的包扎处。苏璃靠在许念恩身上,脸色比纸还白,香奈儿套装的背后被剪开一个口子,里头的纱布已经渗出淡红。她咬着唇不肯叫痛,许念恩则抱着她的手臂,眼睛哭到肿起,整个人还在发抖。

纪承聿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皱旧风衣搭在椅背,黑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还没干的血痕。他的鼻腔里塞着止血棉,左眼角的血痕已经擦干,却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脸色灰败,额头却烫得吓人。沈若曦站在他身前,手里拿着酒精棉,动作俐落地替他把手背上的擦伤消毒,指尖稳定,却在碰到他指节时微微停顿。

「再塞十分钟就拔掉,你现在脑压还是高,不要逞强。」沈若曦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检察官特有的命令感,清冽的凤眼底下有淡淡的疲惫,黑长直发束起的低马尾有些散乱,套装外套还沾着昨夜休旅车里的血与雨水。

纪承聿没有应声,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桌上那堆证据上。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棋子,散乱却指向同一个核心。陈允浩的笔电里跑着从阳明山松籁会馆地下三楼备份出来的门禁纪录,林映彤的随身碟里有她在伊甸囚笼拍下的影像,夏语晴在凌晨三点传来的云端连结里是一段长达七分钟的偷拍,还有苏璃在昏迷前用气音说出的那组云端帐号与密码,里头是她父亲公司与魏家财团三年来的洗钱分帐。

「聿哥,妳家这位检座真的要直接冲地检署吗?」陈允浩把黑框眼镜推回鼻梁,眼下两团黑眼圈浓得像抹了炭,声音压着却藏不住亢奋与恐惧交织的颤抖,「我刚把金流图跟监视器修复对起来,你们看这个。」他把笔电转向众人,萤幕上是一张横跨政商媒的金流网络图,中心是信义区那间顶楼招待所的纸上公司,外围连着台北市议会的都更审议帐户、安颖生技的临床试验补助款,还有中山区三家酒店的人头帐户。每一条线的末端都标注时间与金额,最大的一笔在两个月前,陆明轩的白手套帐户汇入一千两百万,同日魏承谦的建商公司就取得阳明山保护区的开发会勘资格。

「这不是风化,是人口贩运加洗钱,检察长一定会问你凭什么把几个酒店小姐的案子升到专案搜索。」陈允浩吞了口能量饮料,苦得皱眉,「我把暗网拍卖会的比特币流向也对上了,全部透过同一间境外交易所洗回来,最后进的是魏承谦他老爸的基金会。这条线我已经做成视觉化,连法官都看得懂。」

林映彤立刻把自己的背包拉开,掏出一台用胶带缠着的针孔摄影机与一支随身碟,脸颊上的雀斑因为熬夜更显明显,牛仔外套沾着泥巴,却有种初生之犊的狠劲,「我拍的不是小姐,是囚笼。地下三楼每一间房门口都有推车,针筒是蓝色的,标签写B-12,跟安颖生技临床试验的批号一样。阿姨说那些女孩每周五会被带去顶楼,给所谓的会员鉴赏。我还录到韩曜跟司机的对话,他说魏先生要清仓,意思是人跟资料一起处理。」她把随身碟插进陈允浩的笔电,画面跳出来,昏暗走廊里女孩们缩在铁床上,手腕有束缚痕迹,其中一个女孩擡头的瞬间,正是许念恩失踪前三天的模样。

沈若曦接过随身碟,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装进公事包,动作干脆俐落,「够了。金流、影像、证人、物证,四条线已经可以交叉验证。夏语晴的影片补上政商勾结的对价关系,苏璃的帐册补上洗钱的实际分赃。我现在去地检署,赶在八点半检察长进办公室前把搜索票声请书递进去。」

纪承聿擡头看她,喉咙动了动,声音还带着血腥味,「上头会压你。陆明轩是现任议员,背后还有立法院的人,魏家每年给地检署的司法志工基金会捐多少,你比我清楚。检察长会叫你先签结,说证据薄弱。」

沈若曦把公事包扣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喀声。她居高临下看着纪承聿,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没有半点犹豫,薄唇抿出一条凌厉的线,「那就让他驳回看看。我当检察官不是为了在签结栏上盖章。证据够不够,不是他说了算,是法院说了算。」她转身对陈允浩与林映彤交代,「允浩你跟我去地检署,你负责在检察官电脑前当场演示金流跟影像修复。映彤,妳先带许念恩跟苏璃去台大创伤中心,苏璃的伤不能拖,我已经联络妇幼队的学姊在医院等,她们会以证人身分保护,不会进警局系统。」

林映彤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却把背包背得更紧,「我知道了沈检,我会把许念恩顾好。她刚才已经愿意说话了,她记得那个给她打针的女人在白袍上别着安颖的徽章。」

陈允浩一边收笔电一边碎念,「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地检署不是被约谈,是去当技术证人,等等检察长会不会以为我是骇客要把我铐起来?」他看向纪承聿,「聿哥你呢?你脸色这样是要跟去吗?」

纪承聿撑着扶手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沈若曦一把扶住手肘。两人对视一眼,她没有劝他留下,只是把那副手铐又塞回他口袋,「跟我去,你坐在侦查庭外的证人室。陆明轩现在被留置在地检署的临时拘留室,十二小时内我们必须让他开口,不然律师一到,他什么都不会说。」

上午八点四十分,台北地检署忠孝东路大楼的空气调节冷得像冰库,日光灯惨白,来往的法警与书记官脚步匆促。检察长办公室的门外,沈若曦整理了一下套装的衣摆,黑长直发已经重新梳整,指甲修剪干净,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那股凛然的气场让门口的书记官自动让开。陈允浩抱着笔电跟在她身后,帽T换成了借来的衬衫,显得别扭又紧张。纪承聿则靠在走廊的饮水机旁,风衣领口竖起,脸上血色稍稍回来一些,却仍能看见鼻腔里残留的血块。

办公室内,检察长是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发线退后,戴着金边眼镜,笑容温和却带着多年官僚的圆滑。他翻着沈若曦递上的声请书,眉头愈皱愈紧,「若曦,妳这份声请范围太大了。伊甸俱乐部、松籁会馆、安颖生技、还有信义区那间招待所,四个地点同时搜索,还要拘提魏承谦跟严慕凝。妳知道这会动到多少人吗?陆明轩那边已经有议员同僚在关切,说我们滥权押人。」

沈若曦没有退让,她把陈允浩的笔电打开,萤幕直接投影到办公室的白墙上,「检察长,我不是声请风化搜索,我声请的是人口贩运、洗钱与组织犯罪的强制处分。」她的声音在大理石墙面间清晰回荡,逻辑像刀一样切开模糊地带,「第一,金流。陈允浩修复的监视器与银行端资料证明,陆明轩的白手套帐户与魏承谦的建商基金会之间有固定对价关系,每笔都对应都更审议的投票日。第二,物证。林映彤在伊甸取得的影像显示,松籁会馆地下三楼存在拘禁设施,针剂批号与安颖生技的B-12试验药一致,这是药物控制的直接证据。第三,人证。被害人许念恩已经脱离控制,指认被注射与被当作礼物献给魏承谦的过程,苏璃提供的云端帐册则有完整的分帐比例,包含给媒体的封口费。」

她把夏语晴的影片点开,画面是魏承谦与一名立委在招待所阳台的对话,声音经过降噪后清晰可辨,谈的是如何用都更利益交换媒体不报导女孩失踪案。「第四,这段影片证明媒体被收买的结构,伊甸不是单纯的招待所,它是横跨政、商、法、媒的洗钱与人口贩运中心。我们若只办陆明轩,就是放掉整张网。」

检察长沉默了许久,指尖敲着桌面,显然在衡量风险。门外传来法警的脚步声,另一位主任检察官探头进来,低声说陆明轩的律师已经到楼下了,再不讯问就要放人。

沈若曦抓住时机,语气放缓却更重,「检察长,我愿意以承办检察官身分具名负责,所有搜索票的合法性我来扛。如果这次让魏承谦把伺服器格式化,五个女孩的证据就没了,下一个许念恩会在哪里,我们谁都不知道。」

那股压抑已久的热血在此刻化为近乎王者的决断,陈允浩在旁看得屏住呼吸,他从没见过平时冷若冰霜的沈若曦有如此逼人的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剑,不容任何人回避。纪承聿靠在门边,胸口起伏,心头那股因深渊侵蚀而钝化的情感竟被她的话语重新点燃,热度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检察长终于叹了一口气,拿起钢笔在声请书上签名,印章重重落下,「去吧,若曦。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搜索票我批,拘票我也批。但我要你把人跟证据都带回来,不要让我难做。」

九点零五分,侦讯室的灯光比办公室更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与旧烟味混杂的闷热。陆明轩坐在侦讯椅上,油头梳得整齐,西装外套挂在椅背,脸上还维持着议员特有的油腻笑容,眼神却不断瞟向门口等律师。他的手腕还留着昨晚被沈若曦上铐的红痕,此刻被要求双手放在桌上,指尖不安地敲着桌面。

沈若曦坐在主讯位,面前摊开那张金流图与列印出来的女孩囚笼照片,语调冷静得像在陈述法条,「陆议员,你的自白录音我们已经送鉴定,松籁会馆的门禁纪录也显示你每周五凌晨都会带人进地下三楼。你说那些女孩是自愿打工,但监视器里她们是被架着拖进去的。」

陆明轩嗤笑一声,肥厚的脸颊抖动,「沈检,妳这样误会我了。我是什么身分?台北市资深议员,我需要去绑架女大生吗?那些都是酒店小姐自愿的,我只是去应酬。录音?那天我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他刻意把身体往后靠,摆出老练政客的无赖姿态,「妳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下药,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收钱,一切都是臆测。我的律师等下就来,妳这样押我,是政治迫害。」

沈若曦没有被他的油滑激怒,只是把一叠转帐明细推到他面前,「那这一千两百万呢?都更会勘前一天汇入你太太名下的人头帐户,隔天你就在议会帮魏家的案子护航。这叫对价,不叫应酬。」

陆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是建商的政治献金,合法申报的,妳去查监察院都有纪录。」

侦讯室外的单面镜后,纪承聿站在阴影里,透过玻璃看着陆明轩的脸。他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昨夜大范围控制的反噬让视线偶尔会晃动,但此刻他强行让自己凝神。深渊凝视在颞叶深处低低嗡鸣,他不敢再用绝对控制,只启动最表层的读心,像一根细针探入对方的表层心声。

一瞬间,陆明轩内心的声音闯了进来,混乱而嘈杂,带着浓厚的恐慌与算计。

「不能承认下药,不能承认献礼,魏承谦说只要咬死是小姐自愿,他会用基金会的律师团捞我……但那个录音怎么会这么清楚?严慕凝不是说药会让女孩忘记吗?许念恩怎么还活着被救出去……可恶,早知道就该让韩曜直接在山上处理掉苏璃那个贱人……」

纪承聿的太阳穴抽痛,鼻腔又渗出温热,他用指尖用力按住人中,透过对讲机低声对沈若曦说,「他怕录音被鉴定为真,更怕许念恩活着出庭。他心里在算魏承谦会不会救他,你直接点破许念恩已经指认他是献礼的人,逼他觉得自己被抛弃。」

沈若曦耳机里传来纪承聿沙哑的提示,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张照片,那是许念恩在安全屋里由妇幼队拍下的指认笔录影本,女孩的字迹稚嫩却坚定。

「陆明轩,你以为只有录音吗?」沈若曦把笔录推过去,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具压迫感,「许念恩已经在保护状态下完成指认,她说是你亲手把她交给魏承谦,说你是为了阳明山那块地的会勘资格,把她当成礼物。苏璃的帐册也显示,你那笔一千两百万不是献金,是魏承谦给你的分赃,成数是整体洗钱金额的百分之八。」

陆明轩的脸色终于变了,肥厚的额头渗出汗珠,油腻的笑容挂不住,「那个女的胡说!她被下药,记忆根本不可信!妳们这是诱导证词!」

沈若曦站起身,绕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那股冷艳的压迫感让整个侦讯室的温度都降了下来,「记忆不可信,那金流呢?帐册呢?监视器呢?陆议员,你觉得法官会信一个被药物控制、被当成礼物送人的二十一岁女孩,还是会信一个在都更审议前收钱的议员?魏承谦现在已经在信义区顶楼准备慈善晚宴,打算把所有伺服器格式化,把你当成断点。你还在等他来救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刺进陆明轩最恐惧的地方。他脑中那个算计的声音瞬间放大,纪承聿在镜后听得一清二楚。

「魏承谦那个混蛋,他真的要断尾?我帮他做了这么多脏事,阳明山那几个女孩的处理都是我牵的线,他现在要把我推出去顶罪?不行,我不能一个人扛……对,严慕凝那边还有药物的原始配方,魏承谦才是主谋,他才是伊甸的真正负责人……」

陆明轩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肥胖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手掌死命抓住桌缘,指节泛白,汗水顺着油亮的额头滴在转帐明细上。他猛地擡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癫狂,「是魏承谦!全部都是魏承谦主使的!我只是帮他牵线,女孩是他要的,药是严慕凝给的,钱是他洗的!伊甸根本就是他盖的,信义区那间招待所、松籁会馆的地下三楼,全部都是他的!我只是拿我该拿的……我只是……」

沈若曦立刻示意书记官开始录影,语速稳而不乱,「陆明轩,你现在所言是否出于自由意志?是否清楚陈述不实的法律责任?」

「我清楚!我清楚!」陆明轩像是抓住浮木,急切地把所有细节倒出来,「魏承谦叫我每个月带两个年轻女孩去会馆,说是给会员鉴赏,其实就是拍卖。严慕凝会先给她们打第一针,让她们乖一点,不听话的就加剂量。卖掉的钱透过安颖生技的临床补助洗回来,我拿八趴,韩曜拿处理费,剩下的全进魏家的基金会。许念恩那次是意外,她本来要被送去给一个立委,结果魏承谦自己看上了,说要留下来当收藏……」

单面镜后,陈允浩已经把这段崩溃自白同步备份到云端,林映彤站在门外听到里头传来的哭喊与供述,握紧拳头,眼眶发热。纪承聿靠在墙上,读心的嗡鸣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感。那不是系统带来的支配快感,而是纯粹的、正义被拼回来的滚烫。王霸之气不在于控制他人,而在于让真相无所遁形。

沈若曦走出侦讯室时,手里拿着刚列印出来的自白笔录,检察长与主任检察官已经在走廊等候。她把笔录递过去,声音恢复了那个凛然的检察官,却多了一丝人味,「棋盘现形了。魏承谦是主谋,严慕凝是技术核心,陆明轩是掮客,韩曜是执行者。搜索票可以执行了。」

检察长翻着笔录,脸色凝重地点头,「我立刻加批拘票,调查局外勤已经在待命。中午十二点前,四个地点同步搜索。」

陈允浩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却又压低声音对纪承聿说,「聿哥,我们做到了。这张网终于被我们扯开了。」

纪承聿点头,想笑,却牵动鼻腔的伤口,笑得有些苍白。他看向沈若曦,两人视线交会,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那晚在安全屋里那碗没加香菜的牛肉面的约定在彼此眼中闪过。

林映彤冲过来抱住沈若曦的手臂,「沈检,许念恩跟苏璃在医院怎么样?我刚收到医院学姊的讯息,苏璃手术顺利,许念恩已经愿意对社工说话了。」

沈若曦轻拍她的背,语气难得柔和,「她们很安全,妳做得很好。」

就在众人以为可以稍稍喘息时,看守所的法警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拘留室的状况回报单,脸色有些古怪,「沈检,陆明轩那间拘留室隔壁,韩曜从昨晚被移送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连律师都不见。他刚才透过门缝递了一张纸条出来,说要给纪承聿先生。」

法警把纸条递给纪承聿,纸条是从烟盒内层撕下来的,上面用原子笔潦草写着一行字,字迹刚硬如刀刻。

「棋盘不是只有一张,你们看见的是他想让你们看见的。」

纪承聿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的温度瞬间冷却。沈若曦凑过来看清字迹,眉心一拧。陈允浩与林映彤也围过来,热血沸腾的氛围像被一盆冰水浇过。

走廊尽头,地检署的电视墙正播着午间新闻,主播夏语晴的脸出现在萤幕上,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坚定,预告今晚将有重大独家。而在信义区顶楼那间招待所,魏承谦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晃着红酒,对着电话那头轻笑,严慕凝的声音透过扩音传来,语调依旧轻柔残酷,「数据回流很漂亮,第十二号样本的情感钝化已经到临界,棋盘现形,正好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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