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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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万华峨眉街的雨刚停。

纪承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事务所那张发霉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深灰色毛毯,毯子有淡淡的柑橘洗衣精味道,还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坏了一边,另一边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右手还吊着点滴架,针头插在手背上,胶带黏得发紧,左边太阳穴贴着纱布,鼻腔里残留着干涸血块的铁锈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他想坐起来,后脑却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颞叶一路穿到后颈。他闷哼一声,又倒回沙发,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清晰。万华老公寓的铁窗外,巷口便利商店的招牌灯还亮着,骑楼下积水映着霓虹,偶尔有计程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在凌晨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除了雨后柏油的潮湿味,还多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烟味。

「醒了?」沈若曦的声音从沙发侧边传来,冷静,却带着一点沙哑。

纪承聿偏过头,看见她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木椅上,身上还穿着昨晚搜索松籁会馆时的深蓝色套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的黑长直发有些凌乱,低马尾松松地束在脑后,脸颊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示她整夜未眠。她的膝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旁边堆着那本从阳明山带回来的红色纸本帐册影本,以及一叠陈允浩列印出来的金流图表。那双平时总是锐利如刀的凤眼,此刻映着电脑萤幕的冷光,看着他时,多了一丝压抑的担忧。

「我睡了多久?」纪承聿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像中更低哑。

「六个小时。」沈若曦把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动作俐落却不容拒绝,「陈允浩说你脑波在内湖实验室的时候已经飙到快烧掉,凌媚把你拖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半昏迷,鼻血流得整件衬衫都是。我让陈允浩先帮你做了紧急处理,你颞叶过度放电,需要休息,系统暂时不要再用。」

纪承聿没接水杯,只是看着她。沈若曦的手指很稳,但指尖有点冰凉,触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那股一贯的干净肥皂味,混着一点淡淡的发香。那味道让他短暂地从脑中那些黏稠的回流里挣脱出来。那些回流的梦境还残留在他意识的边缘,菲姐跪地的哭喊、许嘉恬颤抖的哀求、苏璃与沈若曦在高潮时的破碎低吟,像退潮后的泥泞,黏在他的记忆表层。

「苏璃呢?」他问。

沈若曦收回手,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平了一分,「送回大安安全屋了,陈允浩让林映彤陪着她。许念恩状况稳定,睡着了。凌媚刚走,她说酒店那边有风声,魏承谦的人已经在找她,她不能久留。」

事务所的木门在这时被用力推开,陈允浩抱着两大袋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冲进来,黑框眼镜歪在一边,帽T被雨水喷湿了一半,手里还夹着一台还在运转的笔电。看到纪承聿醒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塑胶袋往桌上一摔,里面的能量饮料、饭团和关东煮滚了出来。

「干,聿哥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内湖那个棺材实验室里差点变成植物人?」陈允浩把笔电往桌上一放,萤幕上还在跑着安颖生技的配电盘日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跟你说,我骇进去的时候看到你的脑波曲线,整个像心电图乱跳,严慕凝那个疯女人到底给你打了什么?我把电一断,警报器叫得跟杀猪一样,我还得顺便把监视器改成十分钟前的循环播放,不然我们三个现在已经在保密局喝茶了。」

他一边骂,一边还是把一罐温热的咖啡塞进纪承聿手里,又转头对沈若曦说,「沈检,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楼下便利商店顺便把松甫大楼的电梯纪录调出来了,苏璃那个云端备份被拦截的时间点,比我们想的还早,魏承谦的内网同步是自动触发的,不是人工。」

沈若曦点点头,示意他先坐下。陈允浩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塑胶椅,一屁股坐下,却不安地抖着脚。他看着纪承聿,又看看沈若曦,表情从平时的痞气转为少见的严肃。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把图拼起来了吗?」纪承聿喝了一口咖啡,苦味让他清醒了一些,声音也稳了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虽然头还在痛,但眼神已经恢复成那个在万华巷弄里追踪猎物时的锐利,「严慕凝说我们是第十二个原型机,前面十一个都疯了。魏承谦需要一个能管住伊甸那种洗钱跟人口网络的管理者,而我刚好有正义感跟自毁倾向,最适合当白老鼠。这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沈若曦把笔电转向他,萤幕上是一份被陈允浩破解的内部简报,标题是安颖生技与信义开发联合专案,编号B-12,日期是五年前。简报里有几张脑部断层扫描图,标示着松果体周围被植入的微型电极,还有大量关于神经药物与特定频率电刺激的实验数据。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魏承谦与严慕凝的签名。

「九成是真的。」沈若曦的声音很冷,像在法庭上陈述证词,「我比对了陈允浩从松籁会馆地下机房拦截的格式化日志、林映彤带回来的纸本帐册影本,还有你从陆明轩那里录到的自白。魏承谦五年前就透过信义开发的资金,投资安颖生技的脑机介面计划,名义上是治疗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实际上是开发意识控制与记忆窜改技术。严慕凝是技术核心,她从欧洲回来后,把实验室从单纯的药物研究,转向更激进的人机整合。」

陈允浩立刻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调出一张组织架构图,「伊甸俱乐部就是这个计划的应用场。你想,政商媒那些大人物,最怕的就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帮他们洗钱、乔土地、压新闻,又能提供年轻女孩当作礼物的平台。魏承谦把伊甸做成一个巨大的筛子,一边用药物跟催眠控制女孩,一边用偷拍的影片勒索官员。但一个筛子需要一个管理者,一个不会被欲望吞掉、又能享受支配快感的人,来帮他维持这个网络的运作。」

他把游标移到架构图的最中央,那里有一个空白的方格,旁边标注着管理者候选人。「严慕凝的逻辑很变态,但很完整。她认为情感是杂讯,道德是防火墙。她用深渊凝视这种东西,去测试宿主。你每用一次读心跟绝对控制,你的大脑就会被欲望回流侵蚀一次,能撑住不疯的人,就代表你的防火墙够厚、心够狠,但同时你又要有正义感,才会主动去追查,去证明自己比那些被你支配的人更高尚。纪承聿,你当年举报长官,被整个警界放逐,之后在万华接外遇案子还坚持不收黑钱,这种自毁式的正义感,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完美的筛选指标。」

纪承聿听着,指节不自觉收紧,手中的咖啡罐被捏得凹陷了一块。他想起自己被革职那天,在台北市警局的走廊上,长官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想起自己搬进万华这间漏水的事务所时,发誓再也不相信体制。那种愤怒与不甘,原来早在五年前就被当成样本参数,写进了某份实验计划里。

「所以我捡到那支泡水手机不是偶然?」他低声问。

「不是。」沈若曦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从陆明轩书房搜出的纸本帐册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第十二号样本投放地点,万华分局辖区,附注是高自毁倾向、前重案组王牌、对权威憎恨指数极高。「他们是挑中你,才把手机放在你会经过的路线。那支手机里的系统,本身就是筛选器。它会诱惑你去用,用越多,回流越强,你要嘛疯掉,要嘛成瘾。成瘾之后,你就会跟他们一样,把支配当成日常,把别人的崩溃当成数据。严慕凝昨晚给你看的那些闪回,就是她要的数据之一,情感钝化指数。」

事务所的空气变得沉重,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笔电风扇的转动声。纪承聿闭上眼,脑中又闪过那些露骨的画面,但这次他不再只是感到羞耻,还有一种冰冷的被算计感。原来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用系统追查真相、拯救女孩的时候,他都在帮对方完成实验进度。

陈允浩见气氛太凝重,试图缓和一下,「不过也有好消息啦,聿哥你还没疯,代表你比前面十一个强。而且严慕凝那套筛选逻辑有个漏洞,她以为情感钝化是成功的标志,但沈检说,这反而是我们可以攻击的点。因为你还会痛,还会愧疚,所以你没有变成他们想要的管理者。」

沈若曦看了陈允浩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视线落在纪承聿缠着纱布的手背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冽,「别把他想得太坚强。他的情感钝化已经到百分之六十二,再用两次大范围控制,就会超过临界点。到时候就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是你会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救许念恩。」

就在这时,陈允浩的笔电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提示音,一个加密的通讯视窗跳了出来,显示有新的匿名档案传入,来源被多层跳板掩盖,但验证码是陈允浩与夏语晴约定的紧急暗号。

「是夏语晴!」陈允浩立刻坐直身子,手指飞快地输入解密金钥,「她之前说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主动联系,就代表她被盯上了,我给她留了一个死信箱,她居然真的用了。」

档案解密的进度条慢慢跑完,跳出来的是一段影片。画面很晃,显然是偷拍,角度是从胸前的胸针针孔摄影机拍摄,对准的是一个装潢奢华的包厢,金色的水晶灯下坐着五六个中年男人,每个人面前都有酒杯与雪茄,其中一个正是魏承谦,他穿着剪裁完美的义大利西装,笑容温文,正在对身旁一个头发稀疏、戴着粗金戒的男人低声说话。那个男人纪承聿认得,是电视上常出现的某位立法委员。

影片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还是能听见魏承谦清晰的话语,「这次都更案的预算,委员只要让它在委员会静置两周,我这边的洗钱管道就能把帐做平,女孩那边我会让严博士处理干净,保证不会有影像外流。上次那个主播的事情,也是这样压下来的,对吧,夏主播?」

镜头微微转动,带到坐在角落、穿着剪裁合身的浅色套装的夏语晴。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恐惧。她的手紧紧抓着膝上的手拿包,指关节泛白。显然,她当时是被迫坐在那里,作为展示品与保证品。

接着,画面里另一位身材福态、梳着油头的男人大笑起来,是陆明轩,他拍着立法委员的肩膀说,「委员放心,伊甸的女孩都调教得很乖,不会乱说话的。这个主播也是,我们帮她处理得很好。」整个包厢响起心照不宣的笑声,伴随着酒杯碰撞的声音。

影片只有短短三分多钟,却像一把刀,把整个棋盘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政、商、法、媒四极的连结,在这个包厢里赤裸裸地呈现。魏承谦用女孩与金钱绑架政治人物,政治人物用权力帮他乔土地与预算,媒体则负责掩盖,而法律的漏洞则由严慕凝的药物与技术填补。

影片结束后,附带了一段文字讯息,是夏语晴用颤抖的字迹打的,「纪先生,这是我在被勒索期间,最后一次被叫去伊甸的地下包厢时偷录的。我把针孔藏在胸针里,他们没发现。这段影片的母档我已经交给沈检察官的检举信箱备份,如果我出事,请一定要让它曝光。我不想再当他们的娃娃了。夏语晴。」

看完影片,事务所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陈允浩的眼眶有点红,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沈若曦则立刻把影片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加密硬碟,并开始比对影片中出现的立委身分,准备声请搜索票。

纪承聿把咖啡罐放下,慢慢坐直身子,后脑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晰感。他看着萤幕上定格的魏承谦笑脸,那张完美无瑕的贵公子面具,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阴鸷与贪婪。他明白,严慕凝与魏承谦想把他塑造成下一个管理者,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他之所以还没疯,不是因为他享受支配,而是因为他每一次使用能力后,都会在深夜被那些女孩的哭喊折磨到无法入睡。那些回流不是杂讯,是提醒。

「陈允浩,」纪承聿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擡起头看他,「把夏语晴这段影片跟苏璃的云端帐册、林映彤的纸本帐册、还有我们手上的金流图,全部做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沈检,明天一早,你能声请到搜索票吗?」

沈若曦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眼里映着他的倒影,冰冷的盔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温热的光。她点点头,语气坚定,「只要这段影片验证为真,加上你之前从陆明轩那里拿到的自白录音,我就能以人口贩运与洗钱防制法的重罪,声请对伊甸俱乐部、安颖生技与松籁会馆的同步搜索。检察长再想压,也压不住舆论。」

陈允浩用力点头,立刻开始操作,「没问题,我现在就把金流跟人脸辨识结果打包,夏语晴这段我会做声纹比对,保证魏承谦赖不掉。只是聿哥,你的脑子真的不能再乱用了,等搜索票下来,我们用体制内的方式处理就好。」

纪承聿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峨眉街的晨光已经从铁窗的缝隙透进来,天色将明,雨后的台北市带着一种潮湿而崭新的气味,便利商店的早班店员正在把热腾腾的饭团摆上货架,捷运的远处传来第一班列车的行驶声。这座霓虹与阴影共生的城市,即将迎来白天光鲜亮丽的一面,而他们即将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阴影里的伊甸拖出来曝晒。

他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早就没电的泡水手机。那个被称为深渊凝视的系统,此刻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它还在,在他的颞叶深处,像一个等待被喂养的深渊。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喂它欲望,而是喂它真相。

就在陈允浩把证据包封存、沈若曦起身准备回地检署撰写声请书时,事务所那台已经很久没有响过的市内电话,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台积满灰尘的黑色电话机。来电显示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

纪承聿伸手接起,话筒那头传来的不是魏承谦也不是严慕凝,而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完全听不出男女的电子音,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语调轻轻说道,「纪承聿,你以为你拼凑的是真相吗?不,你拼凑的只是我们想让你看见的棋盘。夏语晴的影片是真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能活着把影片传出来?好好想想,谁才是真正的筛选者。」

电话随即被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窗外的晨光在这一瞬间,似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事务所的日光灯管闪烁得更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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