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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周三清晨,台北的天空像是被稀释过的铅灰色颜料,云层低低压在信义计划区的玻璃帷幕上,阳光透不下来,整座城市被闷在一层湿黏的薄膜里。
顾言澈是被手机连续震动吵醒的。他前一晚才在顶楼无边际泳池里同时抱着沈若曦与凌若婕,温热的池水、香槟与两具滚烫胴体的余温还残留在指尖与胸口,系统面板那行八倍返还六千四百万的淡蓝色字体还在视网膜上发亮。但此刻萤幕亮起的不是系统,而是韩以晨传来的三个字加一个截图:出事了。
截图是宏景科技的盘前试撮,开盘前十五分钟,委卖单直接灌满跌停价,跌停锁死七千张。另一则是楚宥真传来的讯息,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文字短得异常,只有六个字:在吗?我去妳那。没有贴图,没有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硬挤出来的。
顾言澈立刻拨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是空旷办公室的冷气声与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楚宥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整夜没睡又哭过。
「金管会八点半要约谈。」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那份财务长特有的理性与洁癖还在硬撑,却压不住尾音的颤抖,「证期局说我们上周申报的第三季财务预测与实际申报文件有重大落差,疑似泄漏未公开资讯,有人提前放空。证交所已经来函要求说明,董事长刚刚打来,问我是不是把预测档直接寄给了贺景深。」
顾言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问妳是不是真的泄漏了,这句话对楚宥真这种把数字当成信仰的人而言是二次羞辱。他只问:「档案经手过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孟泽维。我的助理。」楚宥真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预测模型只有我跟他能进云端资料夹,他上周说要帮我整理给会计师的版本,我给了他可编辑权限。今天早上法务调log,发现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的帐号从外部IP下载了完整预测档,寄到一个私人信箱,收件人是贺氏集团的投资部。」
孟泽维。这三个字让顾言澈脑中瞬间闪过那张圆滑世故、永远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脸。外商私人银行台湾区总裁,穿深蓝西装,打着爱马仕领带,对每一个客户都礼貌周到,却把每一分人情都标好价格。十天前在北投温泉会馆,孟泽维才帮他与楚宥真一起把那套节税与增贷案子做得滴水不漏,递名片时还半开玩笑说顾先生以后有离岸需求可以找我,我帮你把水做得干净一点。当时顾言澈的系统面板显示过他的忠诚度是游移的黄色,中立偏利,却没想到贺景深下手这么快。
「妳现在在哪?」顾言澈已经起身,一边把皱掉的白衬衫套回身上,一边把笔电塞进包里,「不要一个人去证期局,我马上到。」
「我在公司。」楚宥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言澈,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我以为他只是想多学一点,我还让他帮我校对数字。我连累你了,毒药丸的授权书上还有你的名字,如果我被认定内控重大缺失,你们的增资跟信托都会被牵连。你要不要先跟我切割?夏律师说现在发声明切割还来得及。」
切割两个字刺得顾言澈胸口一缩。他听得出她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自我审判。这个从台大财金第一名毕业、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身、对报表洁癖到连一个小数点都要追到原始凭证的女人,此刻正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认为是自己的不完美导致了溃堤。她的压力指数在系统视角里恐怕已经飙破九十,快要过载。
「楚宥真,擡头。」顾言澈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安慰,而是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命令,「看着办公室对面那栋玻璃大楼,现在几点?七点十六分。金管会八点半才开门,股价才刚跌停,贺景深以为他已经把妳的门踹开了,但他踹开的是妳故意留给他的那扇假门。妳没有连累任何人,妳只给了我一个让他自己走进陷阱的机会。等我,十五分钟。」
他挂掉电话,立刻转拨给孟泽维。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顾先生,早。」孟泽维的声音依旧圆滑,却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在桃园机场?」顾言澈直接点破,「贺景深给你的条件是什么?三倍年薪,还是新加坡私人银行的外派?我猜是后者,你一直想回香港中环。」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后是一声干笑。「顾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帮贺先生做一点咨询,财务预测本来就是公开资讯的延伸,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商场本来就是这样,资讯就是筹码。」
「资讯是筹码,但假资讯是毒药。」顾言澈站在卧室窗前,看着楼下捷运刚驶过的影子,语气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冷静,「你寄出去的那个版本,是楚宥真上周五在战情室里被我要求多做的那个版本。里面的营收预测比真实模型高估了百分之二十二,毛利率多灌了八个百分点,连资本支出都少算了一期。你以为你拿到的是真刀,其实是模型刀。」
孟泽维的沉默这次长达五秒,背景的登机广播变得刺耳。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景深从昨天收盘后就开始用你给的数字去算宏景的合理股价,他会得出宏景被严重高估,接下来一季必定下修财测,所以他在今天开盘前用尽全力放空,甚至加了杠杆。他以为他在狙击我们的弱点,其实他正把自己的脖子套进我们留好的绳圈里。」顾言澈拉开衣柜,拿出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深邃,「孟总,你帮我一个忙,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登机。你就坐在贵宾室里,看着盘势,看着贺景深怎么把自己放空到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不会告你背信,我甚至会跟楚宥真说,你是被我安排去当诱饵的。这样你的履历不会有污点,楚宥真的内控报告也能写成主动侦测、主动导正。你要的海外机会,我让伊芙琳娜给你,比贺景深给的好。」
孟泽维的声音彻底变了,圆滑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对利益最原始的计算与恐惧。「顾先生,你早就知道我会被收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贺景深一定会找妳身边最渴望离开台湾的人下手。」顾言澈扣上袖扣,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而我知道你其实不想当叛徒,你只是想找一个更值得跟的庄家。现在,选。」
电话挂断前,孟泽维只回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坐在原地。」
七点四十五分,信义区宏景科技总部。整层财务部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埋着头盯着萤幕,没人敢大声说话,盘面上的跌停数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压在每个人头顶。
楚宥真站在她那间以极简与洁白著称的办公室里,却像是被抽掉了灵魂。她今天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装套装,只穿了一件皱掉的米白针织衫,黑色俐落短发有些凌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肿,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桌上散着被法务退回来的约谈通知、金管会的来函影本,以及那份被下载的云端log列印纸,纸张被她来回翻得起了毛边。
她看见顾言澈推门进来时,整个人先是僵住,随后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却被她用手背用力抹掉,像是讨厌自己此刻的失控。
「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沙哑,「董事长已经在群组里说要我暂停职务,接受调查。黎蔚然刚刚在社群发了快讯,标题是宏景财务长涉泄密,股价崩盘,连沈总跟凌总都被点名了。我现在是瘟疫。」
顾言澈没有回话,他反手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百叶窗拉下,隔绝掉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外,信义计划区的阴天让室内的光线显得惨白,冷气的声音嗡嗡作响。他把包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先把她那副起雾的眼镜轻轻摘下,放在桌上。
失去眼镜的楚宥真,露出一双平时被镜片藏住的、此刻脆弱到不行的眼睛,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湿气。她习惯用理性与规则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洁癖到连私人生活的情欲都被封存多年,此刻盔甲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内部撬开,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看着我。」顾言澈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脸颊传进去,拇指轻轻抹掉她眼角又滚落的泪珠,「楚宥真,妳听好,真正的财务长不是从不犯错的神,是一个在数字崩盘时还敢相信另一个人会接住妳的人。妳的模型没有错,妳对孟泽维的善意也没有错,错的是贺景深以为人性可以用钱买断。」
楚宥真摇头,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浸湿他的掌心,「可是如果我当初多做一道覆核,如果我没有给他权限……」
「没有如果。」顾言澈打断她,声音放得更柔,却更坚定,「我问妳,妳那份真实的预测档,第三季营收年增是多少?」
楚宥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专业问题拉回一点神智,本能地回答:「百分之十一点四,毛利率四成一,已经考虑过汇损与递延收入。」
「那妳给孟泽维的那份假档是多少?」
「年增三十四,毛利率四十九……」说到这里,她忽然怔住,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意识到什么。
「对。」顾言澈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猎人般的冷静,「贺景深现在拿着年增三十四的假数字,去市场上放空一家其实只有十一点四的公司。他会觉得宏景一定会在法说会上大暴雷,所以他今天敢用五倍杠杆去空。等到中午我们透过重讯更正预测,公布真实数字加上上周才拿到的增贷预审,他会发现自己空在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山顶上。」
楚宥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针织衫下纤细的锁骨随着喘息起伏,脸颊因为羞愧与恍然大悟而迅速染上薄红。「你早就让我多做了一个版本……是为了钓他?」
「是为了保护妳。」顾言澈终于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让她冰凉的额头贴上自己温热的颈窝,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一只手环住她纤细却紧绷的腰。她的身体一开始僵硬,像一块绷紧的冰,随后在感受到他胸口稳定的心跳与西装外套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后,一点一点软下来,双手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衬衫,脸埋进他颈侧,哭出声来。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溃堤般的放声,肩膀剧烈颤抖,温热的眼泪浸湿他的领口,带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与些许熬夜后的微咸汗味。
顾言澈抱着她,任由她哭,掌心在她背脊上缓慢而有力地来回抚摸,感受着她针织衫下单薄却紧绷的背部曲线,指尖偶尔划过她后颈那片敏感的肌肤,引得她一阵轻颤。他的吻落在她发顶、耳廓,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低哑却带着安抚的热度。
「哭出来就好,哭完我们就去证期局,妳只要照我写给妳的三段话说明,剩下的我来。」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骨,轻轻含住那片因为羞耻与激动而烫红的软肉,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楚宥真的身体猛地一抖,原本只是悲伤的哭声里混进一丝细细的、压不住的娇哼。她的蜜穴在这份被彻底接住的安全感里,竟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湿热的暖流,浸湿了贴身的底裤,让她羞耻地夹紧双腿,却又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
「言澈……不要在办公室……」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哭腔,却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仰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唇瓣微微张开,气息紊乱。平日那个禁欲高傲、不可亵玩的冰雪女神,此刻在泪水与欲望的双重冲刷下,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脆弱与娇媚,眼尾的泪光与唇上的湿润让她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急需被用力揉进掌心。
顾言澈低头吻住她,吻得深而重,舌尖撬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唇瓣,勾住她的舌,吸吮她口中微咸的泪水与淡淡的咖啡苦味。楚宥真生涩地回应,却异常主动,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发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她的针织衫在拥抱中被推高一截,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线与黑色西装裤的裤头,顾言澈的手顺势滑入,贴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她因为紧张与动情而微微颤栗的腰腹。
办公室外,财务部的键盘声与电话声依旧压抑,跌停的数字还锁在萤幕上,但这间被百叶窗隔绝的小房间里,空气却因为体温的交缠而慢慢变得温热而黏稠。顾言澈没有在这里进行更深入的占有,他知道现在不是用欲望去掩盖伤口的时候。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哭到颤抖渐止,让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让她明白被信任与被接住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高潮都更能填补她此刻的空洞。
良久,楚宥真才从他怀里擡起头,眼睛虽然还红,却已经恢复了那份属于财务长的清明。她主动拿起桌上的真实预测档,手指不再颤抖。
「我去更正重讯。」她轻声说,声音还哑,却带着决心,「然后跟你一起去证期局。」
顾言澈帮她重新戴上眼镜,指腹擦过她还带着泪痕的脸颊,笑了。「好,我们一起去。让贺景深看看,他买走的假数字,怎么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绳子。」
八点二十七分,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楚宥真的手紧紧牵着顾言澈的衣袖,像是再也不想放开。而在桃园机场的贵宾室里,孟泽维看着手机上宏景股价依旧跌停的画面,又看着顾言澈刚刚传来的一封简讯——简讯只有一行字:中午十二点,看轧空。他的手指在登机证上来回摩挲,最终将那张飞往香港的登机证,慢慢撕成了两半。
同一时间,信义区另一栋大楼的顶层交易室里,贺景深盯着萤幕上那笔巨大的空单获利,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却没有发现,他帐户里的保证金维持率,正随着那份假预测的每一个小数点,一步步滑向断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