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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七点三十分,台北的天色还笼着一层潮湿的灰,信义计划区的玻璃帷幕大楼在细雨里显得格外冷冽。顾言澈站在内湖Beacon Lab那间不到十坪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手机萤幕的光映着他熬红的眼。他昨晚把凌若婕安顿在信义区的公寓,确认她抱着枕头睡着后才离开,回到内湖时已经凌晨一点,韩以晨还在跑数据,萤幕上跳动的曲线像是心电图,一路往下坠。
他没有睡多久,六点刚过就被一连串的提示声吵醒。先是星屿资本的内部群组,沈若曦只传来一句话,开盘前来我办公室。再来是财经媒体的推播,标题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康联生技假报告疑云扩大,赫尔默斯估值遭质疑,关联企业股价重挫。最后是系统面板自动弹出的冰冷警告,目标沈若曦与楚宥真关联公司受恶意做空波及,股价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七,董事会信任指数急跌,宿主整体投资返还倍率暂时冻结。
顾言澈点开看盘软体,宏景科技开盘直接跳空下杀,委卖单像瀑布一样挂在跌停板上,成交量暴增到平日的三倍。PTT股板与Dcard财经版已经洗成一片,有人贴出那份所谓的康联生技尽调报告截图,里面用极为专业的语气指控赫尔默斯的联邦学习模型有数据外泄风险,营收预测灌水,甚至暗示星屿资本与宏景科技之间有不当的关系人交易。留言区有人喊着要放空,有人喊着要提告,更多的是看热闹的酸言酸语。这份报告顾言澈在周六的论坛上就看过,当时就判断是贺景深找人拼凑的假报告,数据来源根本经不起现场验证,可是透过媒体与社群网路的放大,谣言的杀伤力远比真实更恐怖。
七点五十分,他赶到信义区星屿资本的顶楼办公室。沈若曦已经换上一身俐落的黑色西装套装,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妆容比平时更重,像是要用盔甲把所有的疲惫都盖住。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董事会议程,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却藏不住指尖的颤抖,今早七点,两位独立董事同时来电,要求下午加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冻结赫尔默斯的增资案,并重新审查我与宏景的合作案。
楚宥真比顾言澈晚了十分钟到,她一进门就带来一阵淡淡的雨水与冷杉的气味。她穿着一贯的白色衬衫与黑色窄裙,金丝眼镜后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里紧紧抱着一台笔电与一叠财务报表。她的步伐依旧笔直,却在看到顾言澈的瞬间,眼神明显松动了一下,像是漂流的人看见灯塔。她把笔电放在会议桌上,低声说,宏景开盘五分钟就跌停,融资维持率已经触及追缴线,会计师事务所刚刚来电,说要重新查核我们上季度的资金流向,如果下午不能提出合理的说明,金管会明天就会发函约谈。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顾言澈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按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楚宥真没有躲开,反而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若曦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办公室此刻的气氛诡谲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雨点敲在玻璃上,远处101的顶端隐在云雾里,像一座被封住的灯塔。
八点二十分,夏梓瑜推门而入。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珍珠白的套装,及肩的黑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显然也是临时被叫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事包,脸上带着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微笑,一进门就先对三个人点头,然后把风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动作从容得像是来主持一场早午餐会,而不是一场可能决定三家公司生死的危机会议。
都到齐了。她轻声说,把公事包里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摊在会议桌上,先喝口水,我们有整整一个下午要打,先把呼吸稳住。
她倒了四杯温热的洋甘菊茶,淡淡的香气在冷气房里散开,稍微冲淡了那股焦躁的气味。顾言澈注意到夏梓瑜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个细细的铂金戒痕,那是她那段豪门婚姻留下的痕迹。她把一份股权结构图推到桌子中央,图上用红笔圈出几个境外的英属维京群岛公司,语气依旧温和,却一针见血。
贺景深这次玩得很漂亮,也很脏。夏梓瑜用指尖点在那几个境外公司上,这份做空报告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同时透过这三家假外资帐户,在过去两周慢慢吃进宏景与赫尔默斯关联企业的流通股,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加上他在媒体放消息引发散户恐慌,今天一跌停,他就可以用更低的价格继续收,收够百分之十,他就能在临时董事会上提案,要求改选董事,直接把你们两个拉下来。这不是做空,这是恶意并购的前奏。
楚宥真听得脸色更白,她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袖口,声音有点抖,这些境外公司的资金流,我的财报里完全看不出来,我以为我们的股权很干净。她的洁癖与完美主义在此刻成了最重的枷锁,每一个数字的偏差都让她感到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严谨才让对方有机可乘。
顾言澈伸手复住她绞紧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楚宥真的手很冰,指尖还有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留下的薄茧,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低声说,不是妳的错,对方是有备而来,专门挑最复杂的灰色地带下手。夏梓瑜擡头看了顾言澈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她就欣赏顾言澈这种在压力下还能先安抚伙伴的沉稳。她接着说,宥真,妳不需要自责,贺氏在香港与新加坡的私人银行体系里养了一整套白手套,专门做这种事,连金管会要追都要追半年。
沈若曦靠在会议桌边,双手环胸,冷雾棕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光,她问,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开源验证的记者会已经排在周四,缓不济急,下午的董事会我们如果拿不出反制,增资案一定会被冻结。
夏梓瑜喝了一口茶,才把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那是一份标题为员工持股信托与交叉持股防御计划的草案。她把草案分成三份,分别推给三个人,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坚定,我有一个解法,但它有点像毒药,毒药的意思是,它能毒死敌人,但我们自己也要先吞下一半。
她详细解释,所谓的毒药丸计划,是让星屿资本、Beacon Lab与宏景科技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叉持股,每家公司拿出百分之八到十的库藏股,转入一个新成立的闭锁性员工持股信托,由可信任的受托人持有,信托章程明定任何外部收购要约都必须经过信托委员会三分之二同意,而委员会的成员就是在座的三人加上她。这样一来,就算贺景深在市场上收到再多流通股,也无法取得实质控制权,董事会的改选提案就会自动失效。
听起来很完美,顾言澈皱眉,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夏梓瑜看向楚宥真,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与不舍,宏景是上市公司,要拿库藏股需要董事会决议,下午的会一定过不了,所以宥真妳必须用个人名义,把妳名下那间位于信义区的房子,以及妳这几年累积的所有宏景持股,全部设定质押给信托作为担保,银行才会愿意提供过桥资金让信托去市场上接回股票。简单说,妳要把妳的全部身家,压在这张桌子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楚宥真愣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她的房子是她用十年年薪一点点存下来的,是她从那个家教严格、从未给过她任何温暖的家庭里独立出来的证明。她的持股是她完美主义的勋章,每一股都是她熬夜做模型换来的。现在要她把这些全部抵押出去,去赌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与一个还未被证明的防御计划。
她的指尖冰得更厉害了,顾言澈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他没有立刻劝她签字,也没有用大道理去说服她,而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纤细的肩上,指腹隔着衬衫感受着她紧绷的肌肉。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宥真,看着我。
楚宥真擡起头,从眼镜的上方望向他。顾言澈的眼神深邃而沉稳,没有一丝闪躲,他说,妳不需要为了我去冒险,妳只需要问妳自己,妳相不相信我们三个一起做的模型是对的,妳相不相信妳自己这几年做的每一张财报都是干净的。如果妳相信,那么这不是抵押,这是把妳的信任,变成最锋利的武器。
夏梓瑜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一个耐心的守护者。她看着顾言澈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予楚宥真力量,而不是用利益去要胁,这让她心里升起一种暖意。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特质,他在商场上可以像刀一样冷静,可是在对待自己在乎的人时,却愿意把刀收起来,用掌心去接住对方的坠落。
楚宥真深深吐出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让白色衬衫的扣子微微绷紧。她闭上眼,脑中闪过北投温泉会所那个氤氲的夜晚,她在热气里被顾言澈温柔地环抱,第一次卸下所有洁癖与武装,把自己最羞耻也最真实的呻吟交给他。那个夜晚,她感受到的不是被占有,而是被彻底接纳。她再睁开眼时,眼里的雾气已经散去,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却毫不犹豫地在授权书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楚宥真签完后,把授权书轻轻推到夏梓瑜面前,声音虽然还有一点哑,却很稳,我签,我相信我的模型,也相信你。她擡头看着顾言澈,眼里有水光,却带着笑,那间房子本来就很冷,没有你的话,它只是一个空壳。
顾言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伸手将楚宥真从椅子上拉起来,不顾沈若曦与夏梓瑜还在场,直接将她拥入怀里。楚宥真纤细的身体贴着他精瘦的胸膛,隔着两层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鼓点,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她身上惯用的中性木质香气与一点点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汗味。他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却很重,像是一个烙印。楚宥真把脸埋进他颈窝,双手紧紧抓住他腰间的衬衫,指节发白,却不再颤抖。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却比任何一次在温泉池里的缠绵都更让人动容,那是两个在悬疑与风暴里,选择把后背交给彼此的灵魂的依偎。
夏梓瑜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却担忧的微笑。她拿起那份签好的授权书,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语气里多了一份母亲般的温柔,你们两个,真的很傻,也很勇敢。她把文件收进公事包,站起身,毒药已经吞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看敌人敢不敢来碰。下午的董事会,我会陪妳们一起去,记住,不管贺景深说什么,都不要被他的节奏带走,我们手里现在有最毒的药,也有最真的心。
沈若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楚宥真的背,她的动作有些生硬,却是她表达认可的方式。她看着顾言澈,眼里的信任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低声说,谢谢你没有逼她。顾言澈摇头,回望着她与夏梓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知道最艰难的决定已经做出,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将是与时间的赛跑。
雨还在下,信义区的午后天空压得更低,远处的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动。夏梓瑜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把手机萤幕转向三人。萤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唐聿礼,而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贺景深已抵达七期会所,说要亲自见妳一面。
四个人对视一眼,温馨的余温还未散去,诡谲的寒意已经再次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