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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十二分,信义计划区的天色刚从深蓝转为灰白,捷运市政府站的出口已经涌出第一批穿着套装与球鞋的上班族,手里提着超商咖啡与三明治,脚步匆匆地往一栋栋玻璃帷幕大楼移动。雨后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凉意,忠孝东路五段的车流低低地轰鸣,霓虹招牌尚未熄灭,与刚亮起的办公室灯光交叠,形成一种台北独有的、过度清醒的繁忙感。
位在市政府站二号出口旁的共同工作空间,Beacon Lab 的灯已经亮了整夜。
顾言澈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两台二十七吋萤幕同时运转,左侧萤幕跑着赫尔默斯医院节点的联邦学习模拟,右侧则是他为了星屿资本整理的估值仪表板。深灰色的西裤与白衬衫依旧笔挺,只是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领带松开丢在一旁的键盘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熬夜后依然强行维持的沉稳与锐利。他的视线落在半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数字正在无声地倒数。
【私密资讯预知 已解锁】
【预警:财经媒体《资本志》王牌记者 黎蔚然 将于三日内发起突袭专访】
【倒数:二日十四小时二十一分】
【关键词:权色交易 异常金流 境外信托】
【备注:目标好奇心九十二 野心八十八 压力抗性低 建议策略:资讯主导而非对抗】
韩以晨抱着一箱刚从楼下超商搬上来的咖啡与吐司走进来,帽T的帽子还没戴好,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头发翘起一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起来。他把咖啡重重放在桌上,瞥见顾言澈萤幕上的光幕倒数,虽然他看不见系统,却能感觉到室内那种不同于以往的紧绷。
「顾言澈,你昨天不是说三日后才会有人来找麻烦吗,怎么今天脸这么臭。」韩以晨把一杯冰美式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大执行长早上没传讯息给你?你昨天在文华东方牵手牵成那样,今天全信义区的创投群组应该都在疯传顾言澈是谁吧。我刚刚在电梯里就听到两个穿西装的在聊,说星屿资本那个冰山女王终于被一个写程式的融化了,讲得跟八点档一样。」
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让脑子更清醒。他把手机转向韩以晨,萤幕上是一封十分钟前寄达的电子邮件,寄件人栏写着《资本志》黎蔚然,标题干净俐落,没有任何客套的修饰。
主旨:专访邀约—Beacon Lab 创办人顾言澈先生 关于星屿资本技术顾问角色与赫尔默斯案之背景说明
内文更直接,黎蔚然自称是《资本志》财经线记者,长期追踪信义区创投与AI医疗赛道,注意到Beacon Lab在短短一周内从无名工作室成为星屿资本的特聘技术顾问,并协助通过了具争议性的增资案。她希望能以「技术如何重塑资本信任」为题进行三十分钟专访,地点由顾言澈指定,时间希望在二十四小时内,末段附上一句像是随手补上的话,听起来却像针尖。
「另,关于贵工作室近期一笔来自境外信托的款项流动与沈执行长的私人行程重叠之处,也想当面向您请教,盼能厘清外界对权色交易的疑虑。」
韩以晨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两次,脸色慢慢变了,嘴里那口吐司差点噎住。「干,这女的什么意思,什么叫私人行程重叠,她是在暗示你跟沈若曦有一腿才拿到案子?境外信托又是哪里挖来的,她怎么会知道你那笔一千八百万是境外进来的?我记得你那个帐户尾号连我都没给看完整。」
「她不知道确切金额与帐号,她在钓鱼。」顾言澈把手机收回,语气冷静,逻缉却像在拆解一段恶意程式码,「《资本志》是台湾少数会同时看财报与八卦的财经媒体,黎蔚然这个人我查过,台大新闻系毕业,二十六岁就拿下财经记者首奖,专跑信义区与内科,她手上一定有星屿董事会匿名放出的风声,再加上我们工作室登记在市政府共同工作空间,资本额与负责人都是公开资讯。她把公开资讯拼起来,再用一个模糊的境外信托去压我,看我会不会慌。」
韩以晨把吐司放下,压着声音骂了一句脏话。「那怎么办,要不要让沈若曦那边先挡一下,她在媒体圈人脉很硬的,一通电话就能让这种小记者的稿子发不出去。或者我们干脆不回,直接装死,反正我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
顾言澈摇头,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思绪却在高速运转。系统面板上黎蔚然的标签非常清晰,好奇心与野心都接近满格,这种人你越是躲,她越会认定你心里有鬼,越会往最香艳的方向写。与其让她在八卦论坛与财经版用匿名爆料去渲染,不如把战场拉到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不能躲,也不能让若曦去压。」顾言澈低声说,「一压就坐实了权色交易。她要的是独家,我就给她独家,但给的是我要她看到的版本。韩以晨,你等一下把赫尔默斯的非机敏版数据整理一份,视觉化做得干净一点,去识别化,只留节点贡献度与分润模型。等她来,我只谈技术,不谈私事。」
他一边说,一边回信,文字极简,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确认时间与地点,Beacon Lab共同工作空间,今日下午三点,开放录音,访纲请先提供。这种半公开的姿态,既不示弱也不挑衅,是工程师处理漏洞时最常用的方式,把输入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对方回信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秒回。访纲只有三题,每一题都像是磨利的刀。第一题问技术顾问的实质工作内容与收费模式,第二题问与沈执行长的合作关系是否涉及私人情感与利益输送,第三题直接问及工作室近期是否有一笔来自境外、金额异常的资金流入,以及与星屿资本增资案的时间关联。韩以晨看着那三题,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低声说这根本是审问。
顾言澈把访纲列印出来,夹进赫尔默斯的技术文件里,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把衬衫的袖口重新扣好,领带系回,整个人从熬夜的工程师切换回那个能在董事会上逆转局势的技术顾问。他知道沈若曦一定也会看到这封信的副本,因为《资本志》的编辑台在发出邀约的同时,依循媒体伦理也会知会星屿资本的公关窗口,而那个窗口会在第一时间转给沈若曦。
果然,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沈若曦的讯息进来了,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与一句话。截图是黎蔚然的邀约信,沈若曦的话是,「别在共同工作空间见,来我办公室,我让法务一起在场。」
顾言澈回复得很快,「就在Beacon Lab见,让她看到我们的工作现场,比在顶楼办公室更有说服力。妳不用到场,但我需要妳授权我公开技术顾问合约中的保密等级范围。」
沈若曦那头沉默了大约五分钟,这五分钟里,顾言澈能想像她在星屿资本顶楼那间全玻璃帷幕的办公室里,穿着黑色丝质衬衫与高腰窄裙,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信义区的车流,抿着红唇,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内心在控制欲与信任之间拉扯。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接着补上一句,「合约第三条与第五条可公开,其余不可。顾言澈,别让我失望。」
下午两点五十分,黎蔚然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
她推开共同工作空间的玻璃门时,整个空间的气压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娇小却一点也不显得弱势,齐浏海的黑色长直发,圆框眼镜后是一双过于清澈却藏着精光的眼睛,穿着文青风的米色衬衫与深蓝百褶裙,背着一个装满录音笔与笔电的帆布包,外表看起来无害得像刚从台大校园走出来的研究生,只有在她扫视室内设备与人员时,那种记者特有的、猎犬般的快速定位感才会露出来。她对着顾言澈与韩以晨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清亮,语气却不自觉地带着审视。
「顾先生,韩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我是《资本志》的黎蔚然,谢谢你们愿意接受临时专访。」她把名片双手递上,名片纸质很好,印着《资本志》与她的头衔,王牌记者,字体烫金,「我知道两位最近很忙,赫尔默斯案刚通过,应该有很多技术细节要收尾,我会尽量在三十分钟内结束。」
顾言澈起身与她握手,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稳,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带偏的对象。他注意到她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人,而是快速扫过墙上的白板,白板上贴着Beacon Lab的标志与赫尔默斯的去识别化流程图,以及一张捷运市政府站周边的产业地图。这是刻意布置的现场,让任何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他们是做正事的。
「黎小姐,请坐。」顾言澈拉开长桌对面的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两杯温热的黑咖啡与一份印制精美的技术文件,「访纲我们收到了,这份是赫尔默斯联邦学习模型的非机敏摘要,里面有节点贡献度与分润试算,妳可以对照着问,我们尽量开放。」
韩以晨坐在顾言澈身侧,扮演技术合伙人的角色,负责在需要时补充数据,但他的眼神明显紧张,手指一直无意识地转着原子笔。黎蔚然把录音笔打开,红灯亮起,轻轻放在桌面中央,动作轻柔,却像是在宣示主权。
专访开始,前五分钟非常顺利,黎蔚然照着第一题提问,顾言澈用最精准的语言解释什么是联邦学习,如何在不搬动医院原始病历的前提下,让五家医院共同训练模型,以及这套模型如何让财报中的无形资产估值从模糊的叙事变成可验证的数字。韩以晨在旁适时补上一句,「我们这个视觉化仪表板,财务长只要看三个颜色就能判断风险,比看五十页的会计师报告还快。」黎蔚然频频点头,眼镜后的眼睛亮起来,显然对技术本身是真的感兴趣。
但从第六分钟开始,气氛变了。
黎蔚然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语气依然甜美,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顾先生,谢谢你非常清晰的技术说明,这对我们的读者会很有帮助。不过我这边也接到一些来自市场的声音,想跟你核实一下。外界很好奇,你与沈若曦执行长的合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据我了解,你在三周前还是待业状态,存款也不多,却能在短时间内成为星屿资本的特聘技术顾问,并主导这么关键的增资案,这样的跃升速度在信义区非常罕见。有人形容这是典型的权色交易,用身体换资金,你怎么看这个说法?」
话一出口,共同工作空间的冷气声仿佛都变大了。韩以晨的笔停在半空,脸色一僵,差点就要站起来反驳,却被顾言澈用眼神轻轻压住。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苦味在舌尖散开,让心跳维持在稳定的节奏。系统光幕在黎蔚然头顶跳动,好奇心九十二,野心八十八,压力指数却在快速上升,显示她虽然言词犀利,内心其实也在评估这一步会不会踩过线。
「黎小姐,这个形容很有画面感,放在八卦论坛应该会有很高的点阅率。」顾言澈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把情绪从事实中剥离的冷静,「但就我的合约而言,我与星屿资本的合作是纯粹的技术顾问关系,合约第三条明定工作范围为数据审计与模型建构,第五条明定报酬为固定顾问费加上依增资成功与否的分润,没有任何涉及私领域的条款。至于我与沈执行长的私人关系,我们的确在交往,这一点沈执行长在文华东方的餐会上已经公开,但时间点是在增资案通过之后,而不是之前。这部分星屿的法务与独立董事都有备查纪录,妳可以去调公开资讯观测站的重大讯息。」
他把那份合约的节选页推到黎蔚然面前,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没有任何暧昧空间。这是沈若曦授权可公开的范围,也是顾言澈刻意选择的战场,把一个香艳的指控转化为一个可验证的法律文件问题。黎蔚然接过合约,快速扫视,指尖在分润比例那一行停留了两秒,眼中露出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干净地摊开来。
她没有退缩,反而趁势追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暱感。「顾先生很坦诚,谢谢你。那我换个方式问,关于资金的部分。我们透过金流追踪系统发现,Beacon Lab在增资案通过的当晚,有一笔来自境外信托的款项汇入,时间点与沈执行长在顶楼办公室的私人行程高度重叠。虽然金额与帐号我们还在核实,但这样的时序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这笔钱是否与星屿的决策有关,甚至是否涉及未揭露的利益输送。你方便说明这笔款项的来源与用途吗?」
这一次,韩以晨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原子笔,指节发白。境外信托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顾言澈最不能公开的秘密。系统光幕上的返还金额与帐户尾号在顾言澈脑中闪现,一千八百万,境外,顶楼办公室的夜晚,每一个关键词都被对方用模糊但致命的方式拼凑起来。顾言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让这种波动出现在脸上,他只是把身体微微往后靠,让椅背支撑住腰,姿态放松,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黎小姐,妳的资讯很灵通,但灵通有时候会把巧合误读为因果。」顾言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Beacon Lab的资金来源有两个,一是星屿资本依合约支付的顾问费,二是我个人过去在内科新创的技术授权与投资收益,这些都有完税证明与会计师签证。如果妳指的是境外信托,我可以说明,那是我个人为了处理跨境技术授权而设立的信托架构,设立时间远早于赫尔默斯案,资金用途是工作室的设备与研发,与星屿的增资案没有直接关联。至于沈执行长的私人行程,那属于她的个人隐私,我不方便代为说明,但我可以保证,星屿的每一笔增资款项都经过会计师与金管会规范的流程,没有任何未揭露的部分。」
这段话没有否认境外信托的存在,却把它的性质从可疑的权色交易资金,重新定义为工程师常见的跨境技术授权架构,并且把举证责任丢回给对方,要求对方拿出更具体的证据,而不是用时序巧合来推论。黎蔚然的眼镜反光了一下,她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嘴角维持着甜美的笑容,但顾言澈能看到她耳根有一点点发红,那是她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性反应。
就在黎蔚然准备抛出第三波追问时,共同工作空间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沈若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精品纸袋,身上穿着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与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长发是冷雾棕的波浪,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信义区某场董事会直接走过来,气场强大却又透出一丝刻意的柔和。她没有预约,却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算准了时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专访了。」沈若曦的声音果决而温柔,目光先落在顾言澈身上,带着一点只有他能读懂的安抚,随后转向黎蔚然,礼貌地点头,「黎小姐,久仰,我是沈若曦。听说妳今天要访顾言澈,我刚好在附近开会,想说顺道送一份财务长们常用的估值模板过来,给你们参考。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黎蔚然显然没料到沈若曦会亲自现身,她迅速站起身,甜美的笑容立刻调整为专业记者的得体微笑,双手接过沈若曦递来的纸袋,纸袋里是一本烫金的星屿资本估值手册,封面印着星屿的灯塔标志。「沈执行长您好,我是《资本志》黎蔚然,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我刚刚还在跟顾先生聊到您与他的合作,外界有很多好奇的声音,您愿意一起聊几句吗?」
沈若曦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顾言澈身旁,很自然地把手轻轻放在他椅背上,指尖与他的肩线距离不到两公分,这个细微的肢体距离在外人看来是长官对部属的信任,在顾言澈的感官里却像是一道温热的电流,提醒他她就在这里。她对着黎蔚然,语气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坦荡。
「黎小姐,关于权色交易的说法,我在这个圈子听过很多,对象通常是女性,很少是指向男性的,这倒是挺新鲜的。」沈若曦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韩以晨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妳,顾言澈是我亲自面试、独立董事一致通过的技术顾问,他的价值在于他能让五家医院的数据在不泄露个资的前提下产生收益,这是我们董事会最缺的能力。至于私人关系,我与顾言澈确实在交往,但这是在他完成专业交付之后才开始的,先后顺序很重要。妳如果要写技术如何重塑信任,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妳如果要写八卦,那我会建议妳去查证金流的完整路径,而不是只看一个时间点的巧合,因为信义区的金流每天都有上百笔在跑,重叠是常态,真相需要更细的颗粒度。」
这段话把权色交易的指控,用一种更为高阶的、带着性别视角与专业高度的方式轻轻挡了回去,同时暗示媒体若要指控,就必须拿出更完整的证据链,否则就是不专业。黎蔚然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沈若曦的原话,显然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具有头条价值。
顾言澈在这个空档里,悄悄调整了节奏。他把那份赫尔默斯的视觉化仪表板推到黎蔚然面前,萤幕上五个医院节点正在闪烁,分润曲线随着模拟数据平滑上升,整个画面干净而专业,像一座灯塔。「黎小姐,与其纠结于一笔还未核实的境外款项,不如我们来聊聊这个。妳看,这条曲线是未来三年赫尔默斯若导入联邦学习后,对星屿基金的预估回报,年化报酬率比传统估值高出四成。这才是投资人真正该关心的资讯,不是吗?如果妳的读者是投资人,他们会更想知道技术如何让钱变多,而不是谁跟谁吃了哪一顿晚餐。」
黎蔚然擡头看他,眼镜后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落魄的外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危险的冷静。他没有否认,没有动怒,没有搬出律师函,却用合约、数据与沈若曦的现身,三层结构把她的刀锋一层层包住,最后还把话题导向她无法拒绝的专业深度。这种应对,比她预想中那些慌张的辩解要高明得多,也让她的好奇心与胜负欲同时被点燃。
她阖上笔记本,甜甜地笑了一下,重新变回那个无害的文青记者模样。「顾先生,沈执行长,谢谢两位今天这么坦诚。这篇专访我会以技术为主轴,关于金流的部分,我会再做更细致的查证,若有需要,会再向两位的法务请教。今天先到这里,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收起录音笔与名片,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顾言澈桌角那张被折起的财报预测影本上,那张纸的边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的痕迹,让她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鞠躬,转身离开。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共同工作空间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冷气的低鸣与萤幕的嗡嗡声。韩以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我的妈呀,这女的也太恐怖了吧,笑起来甜成那样,问的问题每一题都想把人送进去。顾言澈,你刚刚那个境外信托的说法,她信了吗?」
顾言澈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系统光幕上,黎蔚然的标签正在变化,好奇心从九十二降到八十五,野心却从八十八上升到九十四,新增一条备注,【对宿主产生高度兴趣 追踪意愿提升 下次接触将更深入】。他知道,这场专访只是暂时把刀锋挡开,并没有让猎犬收回嗅觉。
沈若曦走到他身旁,把那本估值手册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应对得不错,没有让她拿到可以下标的东西。」她的语气是赞赏的,眼神却带着担忧,红唇抿成一条直线,「但顾言澈,你要清楚,从今天起,聚光灯已经打开了。《资本志》不会只来一次,黎蔚然这种记者,一旦盯上一个人,就会把你的捷运进出纪录、私人电梯的监视器、甚至你跟我在顶楼办公室那晚叫的计程车都挖出来。你那个境外信托,无论多干净,只要被放在权色交易的框架里,就会被放大检视。」
顾言澈擡头看她,沈若曦逆着窗外的天光,米白色套装的轮廓被勾勒得极为清晰,珍珠项链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散发出温润的光。她平时在董事会上是那个不容质疑的冰山女王,此刻却因为担心他而微微皱眉,那种反差让顾言澈的心口一紧。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体温透过指腹传递,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知道。」顾言澈低声说,「所以我才要在她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把私事变成公开资讯,让她没有爆料的快感。接下来,我会让韩以晨把所有金流的完税证明都整理好,放在律师那里备查。妳不用担心我,妳只要继续当那个在董事会上不容质疑的沈若曦就好。」
沈若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恢复那种控制欲极强的果决。她把手收回,转身对韩以晨点头示意,算是肯定这个技术合伙人的表现,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准备离开。在她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顾言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韩以晨都听见了。
「今晚七点,我在信义区的私人会所约了财经律师夏梓瑜,她会帮你看股权与金流的架构。你一定要来,别让我去把你架过来。」说完,她推开玻璃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留下一缕淡淡的冷杉与麝香的香气,与黎蔚然那种清新的文青气息截然不同。
门关上后,韩以晨才敢大口喝水,压低声音说,「靠,沈执行长刚刚那个眼神,我以为她要把我也一起审了。顾言澈,你现在是真的在跟这种等级的女人在一起,我光是看她站在那里就腿软,你居然还能跟她对答如流,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变这么强的。」
顾言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份被黎蔚然多看了一眼的财报影本收进抽屉,锁好。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信义区的玻璃帷幕大楼一栋栋亮起,像无数个监视的眼睛。
而在忠孝东路的另一端,黎蔚然走进捷运站,手里紧紧抱着那本星屿的估值手册与录音笔,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编辑传来的讯息,「专访如何,有没有料?」她站在手扶梯上,看着头顶跑动的广告灯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与甜美外表截然不同的、猎人般的弧度,快速回复,「有料,但不是权色交易这么简单。这个人背后的金流与技术,比沈若曦更有故事。我需要再挖深一点,下一次,我要去他的住处看看。」
她的圆框眼镜映着捷运站的白光,眼底是一种被顾言澈的冷静彻底激起的、不肯罢休的执着。
夜色尚未降临,但信义区的风,已经开始变得诡谲而紧绷,每一盏亮起的灯光背后,都仿佛藏着一双正在记录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