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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溃后三十年一百五十五日，午后十三点四十二分。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
火种庇护所的水坝顶层，混凝土外墙被凿穿车的钻头刮出一道深达半公尺的焦黑沟槽，钢筋外露，扭曲如肋骨。两辆攻城钻机的残骸还在正门外三十公尺的弹坑里燃烧，黑烟直直往铅紫色的天幕上升，油脂与焦肉的气味混杂在沙尘里，刺得人喉咙发干。马库斯・布莱恩的加特林机砲还在散发高温，枪管暗红，液压油顺着外骨骼的关节往下滴，在沙地上滋滋作响。
欢呼声已经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安静。
雷克斯・凯恩站在水坝内侧的粮仓前，银灰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猎隼战术外骨骼的披风下摆沾满黑灰，刀削般的脸庞没有胜利后的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他的战术目镜已经收起，露出那双淬火钢铁般的眼睛，正盯着眼前被掀开的粮仓铁门。
门内，原本应该堆满麻袋的仓库空了一半。
更刺眼的是，最内侧那排用于储存抗辐射小麦种子的恒温柜，外层的铅板被流弹打穿三个孔洞，警示灯闪烁红光，温度读数已经飙到四十二度。柜内原本饱满的麦粒大半发黑、萎缩，散发出一股酸败的霉味。艾娃・陈蹲在柜子前，桃红挑染的发梢沾着汗与灰，圆框护目镜卡在额头上，手指飞快敲着携带型检测仪，脸色越来越难看。
「完蛋了。」艾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恒温失效超过六小时，霉变率超过七成。加上我们原本从废铁城换来的存粮只够支撑八天，这一打，弹坑爆炸震裂了地下水管，备用粮的防水层也渗了星尘雨的残留粉末。就算挑掉发霉的，整个庇护所两百多口人，最多撑五天。」
马库斯・布莱恩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壁垒外骨骼已经卸下加特林，肩甲上还留有火箭弹的熏痕。他看了一眼粮仓，络腮胡下的嘴抿成一条线。
「五天。」他重复一次，声音像石头砸在水面，「外头的血色沙海刚被掠夺者犁过一遍，商队短期内不敢靠近。方舟联合又封锁了零件与合成淀粉的管道。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莉娜・夏尔靠在粮仓门框边，冰蓝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琥珀色瞳孔里还残留着狙击时的专注，脸色却因为连续作战而透出一丝苍白。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雷克斯的小臂上，指尖传来稳定的温度。那是昨夜羁绊共鸣后，两人心意相通的默契。
雷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文明火种系统的淡金色视界在意识中展开。系统面板上，壁垒血战胜利后的奖励已经结算，大量文明点数涌入，却在农业与医疗的科技树末端卡住，显示出一行灰色小字：粮食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无法解锁下一阶段的温室农业与群体增益。
系统从来不说谎。火种要延续，光靠枪砲不够，还得有能让孩子吃饱的田。
就在此时，一阵带着香水与烟草味的轻快脚步声打破了沉闷。
「哎呀，苦着脸可种不出麦子来。」
玛姬・罗丝晃了进来。酒红色大波浪长发在风中轻摆，改良旗袍式的防尘长裙外罩着皮质束腰，细长烟杆没有点燃，只是优雅地夹在指间。她身后跟着两名商会的伙计，擡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木箱，箱子一打开，里头是整齐码放的干净绷带、几瓶淡绿色的草药酊剂，还有半袋用真空袋封好的、带着淡金色泽的麦粒。
「刚从翡翠盆地边缘的绿藤村收来的。」玛姬将那半袋麦粒抛给雷克斯，动作看似随意，语气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准，「那地方三天前还跟我通报说丰收，说他们的新麦种抗辐射、抗旱，一亩地能多收四成。我本来打算用这批当见面礼，恭喜你们打退杰森那条疯狗。结果今天早上，我的斥候传回来最后一条讯息，就断讯了。」
她顿了顿，眼中妩媚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医师才有的凝重。
「讯息只有一句话，村里的人，全睡着了，叫不醒。」
雷克斯接住麦粒，粗糙的掌心感受到麦粒干燥而饱满的触感。文明火种系统轻轻震动，提示检测到未登录的抗性作物基因，建议取得母本进行解析。
「绿藤村。」雷克斯擡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少年，「希恩，你闻得到吗？」
希恩・沃尔夫从粮仓的角落钻出来，银白色狼耳高高竖起，灰蓝眼眸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穿着兽皮拼接的轻装，骨牙项链随着呼吸起伏，身后三头体型如小牛犊的灰狼无声跟随，鼻尖不断抽动。昨夜壁垒血战时，他与狼群负责侧翼追踪，手臂的撕裂伤已经在高速再生的作用下结出血痂，只留下一道粉嫩的新痕。
少年凑近那半袋麦粒，轻轻嗅了一下，随即耳朵向后压平，发出低低的呜咽。
「有味道。」希恩的声音带着野性的直率，语调有些含糊，「麦子本身是香的，可是袋子里混着一种很甜、很腻的粉味。像……像腐烂的花粉，又像方舟那些白衣服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人类闻不到，可是狼闻得到。村子那边，风吹来的粉味更重。」
玛姬・罗丝挑眉，看向雷克斯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她本是逐利的情报贩，却在火种庇护所住下的这段日子，亲手为发烧的孩童换过药，为断粮的老人让过自己的口粮。商人的算计还在，但天平已经倾斜。
「甜腻的花粉。」她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烟杆，「我在方舟联合的黑市清单上见过类似描述，那是一种基因抑制孢子，代号安眠绣球。无色无味，吸入后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觉醒者的感知变钝，让普通人的代谢变慢，整个人昏昏欲睡，田也不想种，地也不想耕。时间一久，聚落自然就废了，只能回头去求方舟的合成淀粉。」
以撒・莫尔。这名字不需要说出口，三个人心中同时浮现那张戴着金丝眼镜、苍白而冰冷的脸。
雷克斯将麦粒重新封好，转身看向希恩与玛姬。他的决定一向果断，重义而坚定，沉默寡言却每一次行动都直指核心。
「不能等。」雷克斯的声音不大，却让粮仓内所有人都擡起头来，「莉娜跟马库斯留守，水坝的缺口还需要加固，艾娃抢修净水循环。我带一队去绿藤村。希恩，你带狼群在前头探路。玛姬，妳的医学与情报，我们需要妳。」
希恩用力点头，狼耳兴奋地抖动，能被雷克斯点名信任，对这个曾被人类背叛、被狼群养大的少年而言，比任何奖赏都重要。
玛姬轻笑一声，将烟杆插回腰间的皮套，旗袍下摆一甩，露出绑在大腿外侧的急救包与短柄手枪。
「领袖都开口了，我这个做生意的，总得跟着去看看货源是不是真出了问题。」她半开玩笑，语气却温暖，「再说，让这小狼崽子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
希恩的脸颊瞬间红到耳根，灰蓝眼睛慌乱地看向别处，却又忍不住偷瞄玛姬干练的身影，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笨拙地咽回去。
午后十四点整，小队出发。
翡翠盆地与血色沙海的交界，是一片被裂谷山脉余脉庇护的谷地。与沙海的赤红死寂不同，这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气，低矮的灌木与抗辐射苔藓覆盖了山坡，零星的净水溪流在石缝间跳跃。绿藤村就座落在谷地中央，三面环坡，一面开阔，四十多间用废弃货柜与木板拼成的房屋围着一座旧时代的农业温室改建的粮仓，远远望去，本该是荒野中难得的丰饶景象。
可是越靠近，空气就越不对劲。
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炊烟，没有狗吠。连风声都显得黏稠。
三头灰狼在村口同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毛发根根竖起，不肯再向前。希恩蹲下身，轻轻抚摸头狼的脖颈，鼻尖用力嗅闻，眉头紧紧皱起。
「粉的味道很浓。」希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从村子中央那个大棚子里飘出来的。很甜，甜到发苦。」
玛姬・罗丝掏出随身的检测仪，仪器刚探出村口，数值就开始疯狂跳动，绿色的安全标示瞬间转为暗黄。她擡头看向那座半透明的温室，阳光透过破损的塑胶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粉尘正如雪絮般缓缓飘落，落在屋顶、田埂与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
「孢子。」玛姬轻声说，语气失去平日的妩媚，只剩下医师的冷静，「活的。」
雷克斯走在最前，猎隼外骨骼的披风无声掠过田埂。他推开第一间房屋的木门。
屋内，一家四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铺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母亲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父亲的手搭在锄头上，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像是午睡睡得太沉。无论怎么呼唤、推搡，都没有任何回应。瞳孔对光有反应，却空洞无神。
接连推开三间屋，都是同样的景象。整个村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昏睡症。」玛姬迅速为一名老者检查脉搏与瞳孔，又用试纸沾取他鼻腔的分泌物，试纸瞬间变为深紫色，「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不会杀人，却会让人失去劳作与反抗的意志。田荒了，人废了，最后只能等着方舟来接收。这比直接屠村更狠。」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这不是战场上的刀剑，而是温柔的慢性绞杀。
希恩已经带着狼群绕到了温室后方。少年的野性直觉在此刻发挥到极致，他闭上眼，让狼群的嗅觉与自己的共生感知合而为一，追踪那股甜腻粉味最浓郁的源头。风从温室的通风口吹出，粉尘在空气中划出细细的轨迹。
「在地下！」希恩猛地睁眼，指向温室底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检修口，「粉是从下面冒出来的！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雷克斯与玛姬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检修口的铁盖早已锈死，被雷克斯一脚踹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越往下，空气越是甜腻，淡金色的孢子浓度肉眼可见，甚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萤光。阶梯尽头，是一间被改造成培养室的地下空间。
中央，一株高达两公尺的母株正静静伫立。
它不像植物，更像是由无数菌丝与藤蔓纠缠而成的肉质囊体，半透明的囊壁内，淡金色的孢子如血液般缓缓流动，每一次收缩，都会从顶端的孔窍中喷出大股粉尘，顺着通风管道送往地面。囊体底部，连接着一台印有方舟联合标志的旧式培养槽，槽体上的指示灯还在运作，显然是被人为放置于此。
「安眠绣球的母株。」玛姬倒抽一口气，「难怪全村都会中招，这东西就是源头。不把它毁掉，就算救醒村民，风还会继续把粉吹过去。」
话音刚落，母株似乎感应到入侵者，囊壁猛地收缩，数条成人手臂粗细的菌丝藤蔓如鞭子般弹射而出，直袭最近的希恩。
少年反应极快，狼嚎一声侧身翻滚，骨牙项链在空中划出弧线，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劈在藤蔓上。刀刃划开囊壁，喷出大量金色孢子与黏稠的汁液，希恩的手臂立刻感到一阵刺麻，高速再生的能力自动运转，将渗入皮肤的微量毒素逼出体外。两头灰狼同时扑上，利齿撕咬藤蔓，为主人争取空间。
雷克斯已经冲入培养室，猎隼外骨骼的推进器在狭窄空间内短促喷射，整个人如利箭般撞向培养槽。他的战术匕首精准刺入槽体的能源接口，用力一撬，火花四溅，培养液的输送管被硬生生切断。母株发出类似人类呻吟的尖锐气鸣，囊体剧烈颤抖，喷粉的节奏顿时紊乱。
「希恩，别让它再喷了！砍它的喷口！」雷克斯低吼，同时用肩膀顶住一条抽向玛姬的藤蔓，外骨骼的合金肩甲与藤蔓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希恩狼耳竖直，灰蓝眼眸锁定母株顶端的孔窍，纵身跃起，短刀带着野性的狠劲直刺而下。刀尖贯入孔窍，少年的体重将整个囊体压得向下弯折，金色孢子如被戳破的气球般四散，却不再是有规律的喷发，而是无力的泄漏。狼群趁机将剩余的藤蔓一一咬断、压制。
培养室内的孢子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玛姬没有闲着，她趁着混乱，第一时间冲到培养槽前，拔下几个还在运作的数据晶片，又用采集瓶收集了母株汁液与孢子样本。医师的直觉告诉她，解药的关键就在这里。
「需要中和它的神经抑制成分。」玛姬快速分析，酒红长发因为奔跑而散乱，却更显干练，「村里的麦田就是最好的素材，这种抗病麦种能在孢子环境下生长，说明它本身就有对抗基因。把麦种的外壳提炼，加上我带来的解毒草药酊剂，或许能调配出临时解药。」
雷克斯点头，立刻与希恩一同冲出地下室，在村外的麦田里割下大把还未被污染的麦穗，带回村中唯一还算干净的灶屋。玛姬将麦粒捣碎、浸泡、过滤，加入酊剂与少许从母株汁液中分离出的反向蛋白，整个过程在简陋的环境下进行，却有条不紊。艾娃若在，或许会用仪器精准分析，但玛姬靠的是多年行走荒野、以身试药累积的经验与手感。
第一碗淡绿色的解药调配完成，散发出麦香与草药混合的苦味。
问题是，谁来试。
培养室的母株虽然被压制，但孢子的毒性并未完全明朗，解药的比例也只是推测。直接给昏睡的村民服用，若剂量错误，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神经损伤。
玛姬没有犹豫。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在雷克斯与希恩惊讶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玛姬！」希恩惊呼，狼耳瞬间耷拉下来，冲过去想要夺下碗，却只碰到她温热的手指。
药汁入喉，苦涩味直冲鼻腔。玛姬的脸色在数秒内变得潮红，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急促，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雷克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外冷内热的性格让他的动作比言语更快，稳稳托住她摇晃的身躯。
「别担心。」玛姬靠在雷克斯的臂弯里，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商人特有的倔强笑意，「做药的，自己不先尝，怎么让病人安心。我的体质对这类神经毒素比较敏感，正好当试纸。」
希恩跪在她身边，灰蓝眼眸里蓄满焦急与自责，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少年纯真的情感炙热而笨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一个人的担忧。那份野性忠诚，此刻全系在眼前这个看似妩媚、实则刚强的女子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灶屋内只有药汁在碗中轻晃的声音与三人急促的呼吸。
三十秒后，玛姬潮红的脸色缓缓退去，呼吸平稳下来，瞳孔重新聚焦。她眨了眨眼，感受到那股甜腻的昏沉感被一股清凉的麦香驱散，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成了。」她轻声说，擡头看向雷克斯与希恩，露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苦是苦了点，但有效。按这个比例稀释，给村民灌服，再用清水清洗口鼻，半小时内应该能醒。田里的麦子……应该也能救回来，孢子对麦种的抑制是可逆的。」
希恩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整个人脱力般坐在地上，狼耳也软软垂下，却在下一秒又猛地擡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
「玛姬姊……妳好厉害。」少年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却让玛姬听见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银白的狼耳，动作带着姊姊般的温柔。
希恩的脸再次红透，却没有躲开。
接下来的半日，雷克斯与希恩将稀释后的解药分送到每一间屋内，为昏睡的村民清洗、喂药。狼群在村外巡逻，驱散残余的孢子。随着第一名孩童咳嗽着醒来，喊出母亲的名字，整个绿藤村像是被解除了魔法，陆续响起此起彼落的苏醒声、哭声与拥抱声。村民们围着雷克斯三人，捧出家中仅存的干净麦种，感激得无以复加。
夕阳西下时，小队带着整整三大袋抗病麦种与一整箱母株数据返回庇护所。麦种在暮光下泛着健康的金黄，预示着五天后的粮食危机已经解除，甚至为未来的温室农业提供了母本。玛姬・罗丝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坚持自己走回来，希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想扶，又笨拙地收回。
水坝的灯火已经亮起，远远望去，温暖如星。艾娃・陈站在壁垒上，朝着归来的小队用力挥手。
雷克斯走在队伍最前，文明火种系统在视界中温柔亮起，提示羁绊守护判定成功，文明点数小幅回升，农业科技树的灰色锁链松动一格。
然而，当他们踏入庇护所的阴影时，雷克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头望向锈蚀都市的方向。白天壁垒血战后，那道细细的黑色辐射柱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在柱体周围，隐约有淡金色的孢子光点如萤火般飘舞，与绿藤村地下那株母株喷出的粉尘如出一辙。
风从裂谷山脉吹来，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
庇护所的粮仓暂时保住了，可是更广阔的荒野上，还有多少个绿藤村正在无声地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