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穿过那团雾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山里寻常的午后水气。
他拨开眼前最后一缕白雾,踩上松软的落叶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右上角的讯号格只剩一个叉,GPS定位也在疯狂转圈,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句「再走半小时就回头」的决定。他啧了一声,把手机举高朝四面八方晃了晃,萤幕上的地图箭头依然固执地停在原地不动。
「靠,什么烂讯号。」
他把手机塞回冲锋衣口袋,擡起头环顾四周。山林还是山林,树还是树,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刚才上来的时候路边有一块很显眼的黄色警示牌,写着「前方断崖勿近」,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块牌子长得像被熊拍过,歪得很有个性。但现在他回头望了望,小径两旁全是没见过的巨大栎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浓密得遮住大半天空,阳光从缝隙筛下来,光斑落在满地厚厚的苔藓上。
不对。这不是他上山的那条路。
林屿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熟悉的标记,什么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迷路而已,又不是第一次,大不了原路折返。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消失在灌木丛里。他停下脚步,又拿出手机,讯号依然是那个该死的叉,GPS干脆连地图都刷不出来了。
「好喔,很棒,林屿你这个白痴,叫你一个人跑来爬山,爽了吧。」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从树冠扑棱棱飞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里的黄昏来得特别快,光线从金黄转成灰蓝也不过几分钟的事。林屿知道天黑之后在山里乱窜等于找死,他加快脚步沿着勉强能辨认的兽径往前走,运气还算不错,走了十来分钟,前方树林稍微开阔了些,一间木屋安静地杵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那间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原木搭的墙面爬满藤蔓,屋顶压着几块石板,门板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盏早就熄灭的油灯。林屿走上前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一个石砌的炉灶,角落堆着几捆干柴,灰尘积得很厚,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行吧,废弃猎户小屋,恐怖游戏标配。」林屿把揹包卸下来扔在床上,从侧袋掏出头灯戴好,打开开关,一道白光打在斑驳的木墙上。他环顾四周,没有血手印、没有诡异的人偶、没有突然自己响起来的收音机,安全。
他把干柴塞进炉灶里生了火,火光映得小屋暖融融的,驱散了山里夜晚的寒意。他从揹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喝了几口水,裹着急救毯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声闷响把他惊醒。
林屿猛地睁开眼,头灯还亮着,光柱照在天花板上。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外头有声音——不是风吹树枝的那种,是脚步声,沉重、拖沓,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像是什么人正在强忍剧痛。
他第一反应是熊。但熊不会闷哼。第二反应是,干,该不会真的有人?
林屿从床上爬起来,抄起靠在床边的登山杖,铝合金伸缩款,握把底端有个尖头,真遇到什么东西至少能戳几下。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空地边缘有个黑影正在地上挣扎,那东西体积不小,是人形,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拉开门,头灯的光柱打过去,照出一个男人的侧影。
那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料子看起来像某种厚重的布料,领口和袖口都有暗纹刺绣,腰间挂着一条空了的剑鞘,长头发被血和汗糊在脸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合的气息。
林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什么情况?
第二个念头是——这cosplay也太敬业了吧?
「喂!」他喊了一声,举着登山杖小心翼翼地靠近,「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擡起头来。头灯的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里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直勾勾地盯着林屿。那是一双很深很利的眼睛,眉骨高耸,瞳仁漆黑,即使满脸血污也遮不住底下那张线条冷硬到近乎凌厉的脸。
林屿倒抽一口凉气。这长相太顶级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颔线条像刀削出来的,配上那身染血的黑衣和长发,整个人像从古装剧里直接走出来的。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下一秒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
「喂喂喂!」林屿冲上去扶住他,手掌按上对方胸口,触感湿热黏腻,全是血。他低头一看,男人腹部的衣服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肩上也有好几处较浅的刀伤。林屿的理智告诉他这种伤势应该打119,但手机没有讯号,这地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叫救护车根本是天方夜谭。
「干……你到底是去拍了什么东西搞成这样?」林屿咬着牙,把男人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拖半抱地把人往木屋里拽。这人重得要命,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林屿拖了十几步就喘得跟狗一样,嘴上却没闲着:「你知不知道你超重的,这位大哥,cosplay将军还是武林盟主啊?衣服做这么厚重是要死喔。」
他把人拖进屋里,好不容易弄上床板,男人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着,嘴唇苍白干裂,额头烫得吓人。林屿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拉开拉链,消毒水、无菌纱布、透气胶带、止血粉,幸好他每次爬山都带整套,虽然从来没想过会用在别人身上。
他剪开男人腹部的衣服,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那道刀伤又深又长,边缘已经开始发红肿胀,周围的皮肤烫得像是里面在烧。不处理的话,就算没被砍死也会死于感染。
「你运气真好碰到我,」林屿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按上伤口边缘擦拭血污,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绷紧。「忍一下啦,我在救你欸,不要乱动。」
他清创、上止血粉、垫纱布、用胶带固定,动作虽然不算专业,但登山前上过急救课的记忆还在,至少把最严重的腹部伤口处理得像个样子。肩膀和手臂的刀伤比较浅,他一一消毒包扎完,最后从急救包里翻出一颗退烧药,掰开男人的嘴塞进去,灌了点水,确认吞下去了才松一口气。
忙完这一轮,林屿瘫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满手是血,头灯的电量也开始闪红灯了。他关掉头灯,小屋里只剩炉灶里将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的橘光,映在男人那张沾着血污却依然帅得不像话的脸上。
「你到底是哪家剧组的,妆造也太逼真了,伤口化妆化成这样不去拿奖说不过去吧。」林屿喃喃自语,又觉得不对,刚才清创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伤口里翻出来的组织,那不是化妆能做出来的。可是如果不是演戏,这个人穿着这种衣服、带着剑鞘、受刀伤出现在深山老林里,还能是什么?
穿越。这个词突然跳进他脑子里,但马上被他按回去。不可能,太扯了,他又不是小说主角。
「算了,等你醒了我再问你。」林屿把急救毯拉过来盖在男人身上,自己裹着冲锋衣靠坐在床边,疲惫像潮水一样淹上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门缝和窗缝透进来。床上那个男人醒了,正侧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审视,像在评估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林屿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你发烧了一整晚欸。」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林屿身上的冲锋衣、地上的登山揹包,又在林屿手腕上的电子表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林屿脸上。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沈:「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一间山里的废弃木屋。」林屿凑近看他,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男人本能地偏头想躲,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任由林屿的手掌贴上来。「还有一点烫,不过比昨晚好多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要怎么联络你家人或朋友?」
男人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林屿愣了一下,「不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男人的语气很平,眼神却依然锐利,与那句话的内容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头很痛,想不起来。」
「你该不会是摔到头了吧?」林屿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发际线边缘确实有一块肿起来的瘀青。他皱了皱眉,「真的假的啊,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男人又摇头,这次动作很轻,像是真的头很痛。林屿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天秤在「这人是真的失忆」和「这他妈绝对是整人节目」之间剧烈摇摆。但就算真的是整人节目,那伤口总不能是假的吧?昨晚他亲手碰到的,血是真的,伤口也是真的,发烧也是真的。
「好吧。」林屿叹了口气,「那我先随便叫你好了,等你之后想起来再告诉我。你穿着这种衣服又带着剑鞘……我就叫你……」他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那张冷硬的脸配上散落的长发,就算狼狈至极也掩不住一股天生的杀伐气。「叫你将军好了,反正你看起来就像那种古装剧里会被自己人暗算的倒楣将军。」
男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垂下眼帘,用那副沙哑的低音轻轻「嗯」了一声。
林屿没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反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先躺着休息,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顺便找一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你伤口我暂时处理过了,不要乱动,不然裂开了我可没有第二份纱布给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躺在床上,侧着头,那双眼睛又睁开了,正看着他的背影。被那双眼睛盯着,林屿莫名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拜托,这么帅的一个男人,失忆了,举目无亲,只能依靠他林屿,这情节不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吗?
他走出木屋,清晨的山林雾气还没散尽,空气冷冽清新。他沿着昨天发现的一条小径往下走了几分钟,果然找到一条浅浅的山溪,水质清澈见底。他蹲下来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脑子里开始认真盘算现在的处境。
穿越。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而且这次他不太能反驳。手机没讯号、GPS失灵、山林地貌完全不同、遇到一个穿着古装受刀伤的男人,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可能性。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相簿,往上滑到昨天上山前拍的停车场照片,放大看照片背景里的山形轮廓,再擡头对比眼前的这片山。
完全不一样。
「干。」他把手机关掉,深呼吸。「冷静,林屿,说不定只是你走太远了,说不定等一下就会收到讯号了。」
他装了一瓶溪水,又沿路摘了一些看起来像是野莓的东西塞进口袋,用衣服兜着回到木屋。推开门的时候,床上的男人立刻睁开眼,那警觉性简直不像一个失忆的重伤患。
「我回来了,带了水和……呃,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果子。」林屿把东西放在桌上,扶着男人半坐起来,把水瓶凑到他嘴边。男人低头喝了几口,动作很慢,但没有拒绝。
林屿趁他喝水的时候仔细打量他的脸。血污昨晚被他擦掉了大半,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五官是真的精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颔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形状很好看,薄薄的,微微抿着的时候有种禁欲的冷淡感。
林屿吞了口口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重伤失忆躺在床上,你在那边看人家的嘴唇,有没有良心啊林屿。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穿越了,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失忆了,如果在这个没有讯号没有文明的深山老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他是不是可以……嘿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屿就忍不住弯起嘴角,强行压住表情,把水瓶放回桌上,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整理急救包。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床上那个自称失忆的男人,正透过半垂的睫毛,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审度。
但林屿没看到。他满脑子都在想——要是他真的失忆,那我是不是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