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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午后，台北的天气闷得有些反常，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灰色抹布盖在校园上空，风吹过宿舍中庭的榕树时带着一点铁锈味，蝉鸣却比往常更尖。中午过后，林予安把早上晒好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一件一件折好放进衣柜，江映彻的黑色衬衫就挂在他的白色Ｔ恤旁边，衣摆偶尔会碰在一起，像是两个无声的记号。书桌上那杯温水还留着余温，两人轮流喝过的痕迹还残留在杯口，昨晚在流理台前那个从背后环住的拥抱还留着体温的记忆，让整间两人房都有一种被好好安顿过的柔软。
许嘉言是在一点二十三分的时候传讯息来的，讯息跳进林予安手机时还附带三个夸张的表情符号。
「予安，救命，今晚法律系跟外语系合办迎新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那家大呼过瘾热炒店，赵承宇也在，江映彻被他们系上的学长硬拉去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来盯一下，我觉得那家伙又要搞事。」
林予安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萤幕上方，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前几天在篮球场中庭，赵承宇拿着手摇饮当众邀约，江映彻冷着脸说不用了，转身走向他时的坚定。那份记忆让他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江映彻选择了他，不安的是赵承宇那种自恋的笑容里，藏着一种听不懂拒绝的执拗。抽屉缝里闪出一点微弱的粉色光芒，莉莉亚·莓果抱着平板冒出半颗头，双马尾有点乱翘，蝙蝠小翅膀不安地拍动。
「宿主，莉莉亚侦测到迎新聚餐的场合风险值上升，人多、酒精、噪音，特别容易出现界线模糊的状况。实习手册第三章有写，这种场合一定要记得，任何邀约都要用语言明确确认，对方没有清楚说好，就是不好。」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比平常更严肃，爱心尾巴缩成一团。「莉莉亚现在法力只够做小小的提醒，没办法帮你挡酒，也没办法帮你把人变走，可是可以帮你记得，你已经学会的那些合意对话，全部都可以用上。」
林予安在脑内轻轻回了一句好，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阳台确认江映彻的鞋子还在不在。那双黑色的帆布鞋整齐摆在门口，代表江映彻还没出门，他传了一封很短的讯息给江映彻。
「今晚聚餐如果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可以去接你，聚餐结束要不要一起搭捷运回来？」
江映彻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好。谢谢。」
光是这三个字，就让林予安心里踏实了一点，他把那杯温水重新加满，放在江映彻的书桌角落，用一张便条纸压着，上面写着聚餐少喝一点，回来帮你留消夜。字写得有点歪，却很认真。
傍晚六点半，学校后门的大呼过瘾热炒店已经挤满人，骑楼下摆满塑胶圆桌，头顶的黄色灯泡串在一排，油烟从厨房的排风口冲出来，混着蒜头爆香、炸蚵仔与啤酒的味道，整条街都变得油亮而喧闹。冷气从店内断断续续吹出来，夹杂着卡拉OK喇叭放出来的高亢歌声，学生们穿着系服大声聊天，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每开一次，就有新的学生提着手摇饮或啤酒加入。法律系与外语系的迎新聚餐占了最里面的三桌，桌上已经摆满炒高丽菜、盐酥鸡、炒蛤蜊与好几手台湾啤酒，冰桶里的啤酒瓶外层结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江映彻坐在靠墙的位置，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修长的手腕，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无糖绿茶，透明的杯子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赵承宇就坐在他的斜对面，穿着一件印着英文潮牌的白色衬衫，亚麻色的头发抓得很有造型，手腕上戴着一支看起来价格不低的表，笑容开朗却带着一种过于用力的热情。他已经连续三次把啤酒往江映彻面前推，语气像是开玩笑，却又带着压迫感。
「映彻，迎新耶，大家都在喝，你喝绿茶太扫兴了吧。这杯我帮你倒的，冰的，不会很苦，喝一口给学长面子，大家都在看呢。」赵承宇把冰啤酒往前推，杯口的泡沫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喝完我再带你去续摊，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气氛很好，很适合聊天，我订好位置了，计程车我也叫好了，你不用担心回宿舍的问题。」
江映彻的眉心微微蹙起，手指握着自己的绿茶杯，指节有些泛白，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在吵杂的热炒店里依然带着冷度。「不用了，我不喝酒，今天只想喝茶。你不用帮我订位，我等一下自己回宿舍。」
周围的几个外语系学生跟着起哄，有人笑着说赵承宇难得这么主动，有人拍手喊喝一杯，气氛被炒得越来越热，黄灯泡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油光。赵承宇像是没听见拒绝，迳自把啤酒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推得更近，几乎要碰到江映彻的手背，香味浓烈的啤酒泡沫在杯里翻滚。
「别这么冷淡嘛，法律系的高材生也该学着放松一点。你每次都这样，大家会以为你很难相处。」赵承宇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带着一种自以为温柔的侵略感。「我看得出来你很少参加这种场合，我带你去，你会喜欢的。来，就一口，我喂你喝也行。」
江映彻往后靠了一下，椅脚在磁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神已经明显带着抗拒，语速变快了一点。「我说了我不喝，请你不要再推给我。我不喜欢酒的味道，也不想去酒吧。」
许嘉言就坐在隔壁桌，圆脸上的黑框眼镜被油烟薰得有点雾，他原本只是来蹭热炒，顺便帮林予安观察状况，此刻已经完全坐不住。他看着赵承宇的手又要去碰江映彻的肩膀，看着江映彻的耳根因为不舒服而泛红，看着周围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立刻掏出手机，躲到骑楼的柱子后面，快速拨给林予安，声音压得又急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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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你快来，赵承宇那家伙真的在灌江映彻，江映彻已经说两次不要了，他还一直倒酒，还想把人带去酒吧续摊，现在还想搭他肩膀。我觉得他等一下就要强拉人上计程车了，你快来热炒店，后门大呼过瘾最里面那桌，我帮你挡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予安原本正在宿舍厨房烧水，准备煮两人份的消夜，水壶还发出细细的滚沸声。听见许嘉言的声音，他握着手机的手立刻收紧，心跳在一瞬间冲到胸口，脑中闪过的是健康中心苏芷晴在咨商室里说过的话，温柔必须伴随勇气，界线需要被清楚说出来，还有那天在中庭，江映彻抓住他衣角时的眼神。他没有多想，抓起钥匙与手机，连外套都没穿就往外冲，穿着拖鞋跑下宿舍楼梯，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全乱了。
从宿舍到后门热炒店，平常要走十分钟的路，林予安用跑的只花了六分钟，途中还差点在捷运出口的转角撞到发传单的同学。热炒店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黄灯泡的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痛，啤酒与油烟的味道浓得让人头晕。许嘉言远远看到他，立刻挥手，圆脸上满是焦急，招手要他快点。
最里面的那桌，赵承宇已经站起来，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作势要去扶江映彻的手臂，嘴里还笑着说着像是关心的话。「你看你脸都红了，是不是有点醉了？我扶你去旁边透透气，计程车就在外面，很快就到了，别硬撑。」江映彻的脸其实是因为不自在而红，并不是醉，但他在吵杂与推挤中显得有些晕眩，手撑着桌面想站稳，眼神却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寻找出口，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自己衬衫的下摆，整个人往墙角缩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与不稳。
「我没有醉，我说了我不要去，你放开。」江映彻的拒绝已经带上一点颤抖，他试图把手臂抽回来，却被赵承宇握得更紧，周围的笑闹声让他的声音显得很小，像是被噪音吞没。
林予安冲到桌边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赵承宇的手指扣在江映彻的手腕上，江映彻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角泛着一点水光。那个画面让林予安胸口像是被烫了一下，以往那个习惯先道歉、习惯往后退的自己在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健康中心练习过无数次的我讯息，是莉莉亚平板上亮起的合意提醒，是昨晚在流理台前江映彻主动抱住他时，那份愿意交付的信任。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江映彻与赵承宇之间，声音不大，却在油烟与歌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常少见的坚定。
「赵承宇，请你放手。」林予安看着赵承宇的眼睛，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映彻已经明确说了他不喝酒，也不想去续摊，他说了两次不用了。没有清楚的同意，就是不同意，你这样一直推酒跟要带他走，已经让他不舒服了。」
赵承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容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与轻蔑，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发出喀的一声。「林予安？资管系的那个？你是哪位啊，我们系上聚餐，关你什么事。映彻只是不好意思，你没看到他脸红吗？我带他去透气是好意，你不要在这里扫兴。」他说着，又想绕过林予安去拉江映彻，语气变得更油滑。「映彻，你跟他说，你是不是愿意跟我去续摊？大家都在看，给个面子嘛。」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点，原本起哄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几双眼睛转过来，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热炒店的黄灯泡滋滋作响，啤酒冰桶里的冰块融化的水滴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映彻在林予安身后，闻到熟悉的柚子味洗发精与刚跑过来时带着汗味的体温，那份味道让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林予安Ｔ恤的衣角，指尖陷入布料里，像是抓住一块浮木，声音很小却很用力地传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跟你去。」江映彻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酒气未散的沙哑，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他的眼睛看着林予安的背影，像是把所有的求助都放在那里。「我想跟林予安一起回去，我只想回宿舍。」
这句话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赵承宇营造的假象。林予安感觉到衣角被拉紧的力道，回头看了一眼江映彻泛红的眼睛，轻轻复上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确认。「江映彻，你现在想要我带你离开这里吗？我们回宿舍好不好？」
江映彻点头，幅度很小却毫不犹豫。「好，带我走。」
林予安转回头，面对赵承宇，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听见了，他说他不要，他想回宿舍。校规跟健康中心的守则都写得很清楚，身体自主权是每一个人的，聚餐喝酒不能强迫，带人离开更需要本人清楚的同意。你再这样拉扯，我会请店家帮忙，也会通知宿舍辅导员。」他顿了一下，想起苏芷晴教过的把焦点放在行为而非人身攻击，补上一句。「请你尊重他的决定，现在就让他好好待在这里。」
许嘉言立刻从柱子后面跳出来，圆脸上堆满看似和事佬实则站队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手摇饮，大声帮腔。「对啊对啊，赵帅哥，人家都说不要了就不要再勉强啦，强摘的果实不甜，强拉的人也不会跟你走。来来来，大家继续吃盐酥鸡，这盘我请，别为了续摊坏了气氛，辅导员真的会来关切喔，我刚刚已经传讯息给健康中心的小编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林予安与江映彻往自己身后带，用自己微胖的身体挡住赵承宇的视线，还不忘对周围的同学使眼色。
赵承宇的脸色在黄灯光下变得有些难看，亚麻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潮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他环视周围，发现原本跟着起哄的同学此刻都低头吃菜，没有人再帮他说话，店门口的计程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像是在催促，却又显得尴尬。他盯着林予安与江映彻紧扣的衣角，盯着江映彻依赖地靠向林予安的样子，眼中的自恋与不甘慢慢转成一种阴沉的恼怒，却又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真的动手。
「好，很好，江映彻，你会后悔的。」赵承宇把桌上的啤酒一口干掉，重重放下杯子，酒液溅出来，语气里满是酸味。「林予安，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当英雄？我等着看你们能甜多久。」说完，他抓起自己的外套，撞开椅子往店外走，塑胶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计程车的门被他用力甩上，车子很快消失在后门的车流里，只留下浓浓的汽油味。
热炒店的喧闹慢慢恢复，音乐重新变大，炒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最里面那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林予安还站在原地，后背的Ｔ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手心全是汗。他感觉到江映彻还抓着他的衣角，力道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点。许嘉言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做得好，刚刚那段话讲得比法律系的还清楚，辅导员都要给你拍手。
江映彻慢慢站起来，黑色衬衫的下摆被自己抓得皱皱的，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着林予安，眼角有点湿，却没有掉泪，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林予安，谢谢你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酒后的鼻音与依赖。「我刚刚很怕你不来，很怕我说不要没有人听见。」
林予安听见那句话，鼻子忽然有些酸，他伸手轻轻扶住江映彻的手臂，确认对方站得稳，才用指腹帮他把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拨开，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的坚定形成对比。「我听见了，我一直都听得见。你说的每一句不要，我都有听见。以后不管在哪里，你说不要，我就会过来。」他转头看向许嘉言，眼神带着感激。「嘉言，谢谢你叫我来，帮我看着他。」
许嘉言摆摆手，圆脸上露出一个终于放松的笑容，却又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缓和气氛。「谢什么，我们是室友情报网，互相cover是基本款。你们先回宿舍吧，这里我帮你们跟学长姐说一声，就说江映彻身体不舒服先走了，剩下的盐酥鸡我帮你们打包，当消夜。」他把手摇饮塞进林予安手里，又补了一句。「回去记得喝温水，帮江映彻敷一下额头，他刚刚被那个家伙吵得头一定很痛。」
离开热炒店时，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林予安让江映彻靠在自己肩上，两人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捷运高架桥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里发著白光。江映彻的步伐有点不稳，却坚持自己走，每走几步就轻轻扯一下林予安的衣角，确认对方还在。莉莉亚·莓果在林予安的口袋里，抱着平板小小声地报告，语气里带着后怕与骄傲。
「宿主，你刚刚做得超级棒，莉莉亚的侦测显示，你在没有共鸣辅助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了高难度的界线守护任务。好感能量虽然因为惊吓有点波动，可是信任值飙得好高。赵承宇的能量是带有压迫感的暗红色，已经被系统标记为需要注意的对象，下次莉莉亚会更早提醒。」
林予安在脑内回了一句谢谢，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人身上。江映彻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酒味与柚子香，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刚才在热炒店里那个坚定的并肩站姿的延续。走到宿舍中庭时，江映彻忽然停下来，擡头看着林予安，眼睛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清亮。
「林予安，你刚刚说，没有清楚的同意就是不同意。」江映彻的声音很小，却很认真，像是在复诵一句刚学会的咒语。「我记住了，以后我也会这样跟别人说，也会跟你说。我想跟你一起回去，这就是我的同意。」
林予安的心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温柔与心疼同时涌上来，他伸手把江映彻拥进怀里，在中庭榕树的阴影下，给了他一个不带任何压迫、只为了安抚的拥抱，额头轻轻碰着他的额头。「好，我收到了，你的同意我收到了。我们回家，回去我帮你煮碗热汤，今晚的小夜灯我会开得亮一点。」
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宿舍楼梯间的感应灯下，身后的夜色里，热炒店的喧闹还在继续，但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已经用勇气与清楚的拒绝，划出了一道温柔却坚固的界线。而在更远的街角，那辆计程车并没有真的开远，赵承宇坐在后座，看着后照镜里两人相依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眼中的不甘并没有随着离开而散去，反而像是被点燃的暗火，在黑暗里悄悄蓄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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