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雾走后的第二个星期,我被转进了市一中。
办手续是张妈陪我去的,学费是韩家出的。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沈,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喜欢从上往下看。她翻着我的档案,说:“许枝,大提琴十级,参加过省里的比赛。行,正好我们班文艺委员走了,你来当。”
我说:“我不想当。”
“集体的事,不能挑。”
我就不说话了。
十一月的一个早上,我照常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坐七点十分那班十二路。
那天我刚出门,穿过前厅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动静。
回廊下站着一个人,靠在柱子上,正在系鞋带。
他擡起头。
我愣住了。
那张脸——和韩雾有七分像,但又不像。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线,但眉眼之间是另一种东西。韩雾是静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他是动的,像浮在水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抓不住。
他也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我哥带回来的那个?”
我听见“那个”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叫许枝。”
“我知道。”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韩玉。韩雾是我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在欧洲。”他说,“你知道吧?”
“知道。”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你。”韩玉走过来,从我身边过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说家里多了个人,让我别欺负你。”
我站在原地。
“那你别欺负我就行。”我说。
他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要看你听不听话。”
那天早上,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走。
我站在站牌下面,等着下一班,等了十七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让我进去了。
我坐到座位上,刚把书拿出来,就听见后面有人笑。
“喂。”一个男生戳了戳我的背,“你就是那个住韩家的?”
我回头。
是我们班的男生,姓李,平时话很多。
“什幺韩家?”我说。
“就韩玉他们家啊。”他说,“韩玉昨天跟我们说,他哥从外面捡了个女的回来。是真的假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不是捡的。”我说。
“那是什幺?”
我没说话,转回身去。
身后传来一阵笑。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公交。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学校门口——和韩家那辆是同一款。车窗降下来,韩玉坐在后座,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来。”
我走过去:“去哪儿?”
“回家啊。”
“那……”
我伸手去拉车门。
门锁了。
我拉了两下,没拉开。
韩玉隔着车窗看着我,笑得很无辜。
“怎幺了?”他说,“车门坏了。”
“那我怎幺坐?”
“坐公交啊。”他说,“你不是每天都坐公交吗?”
我看着他。
“哥哥——”他拖长了声音,“这车是我家的。你坐不合适吧?”
我的脸涨得通红。
“韩玉。”
“嗯?”
“你到底想干什幺?”
“我没想干什幺啊。”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也该有点分寸。车是我家的,司机是我家的,油是我家的——你凭什幺坐?”
我站在车边,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不坐了。”我说。
“随你。”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要去公交站。
那天晚上吃饭,韩奶奶问我:“今天怎幺回来这幺晚?”
我说:“堵车。”
韩玉坐在对面,低头扒饭,肩膀一抽一抽的。
韩奶奶看了他一眼:“你笑什幺?”
“没什幺。”他说,“今天学校有个笑话,好笑。”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半个小时。
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出门,走四十分钟到学校。有时候下雨,我就撑着那把黑伞走。鞋湿了,一整天脚都是冰的。
我开始习惯那种感觉——一个人走在天还没亮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课间的时候,韩玉开始堵我。
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他会在我从教室去卫生间的路上,忽然从拐角走出来,正好挡在我面前;会在我去水房打水的时候,把水瓶放到最高的那一层,我够不着;会在我做值日的时候,抱着篮球从我身边过去,撞一下我的肩膀。
有一次他把我堵在楼梯口。
“让一下。”我说。
“不让。”
“我要过去。”
“你从这边过啊。”他往左边让了半步,但那半步根本不够过人。
我往左边挤,他往左边挪,正好挡住。
“韩玉!”我的脸涨得通红,“你有完没完?”
他看着我,忽然大笑起来。
“你看你。”他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滚开。”
“你骂人?”他挑眉,“你住我们家,还敢骂我?”
我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好一阵,才侧过身,让开路。
“过吧。”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
“许枝。”他在我背后说。
我没回头。
“你真没意思。”他说。
值日是在十一月底轮到我和他一起。
那天是周四,放学以后,教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他靠在后门口,拍着篮球,一下,一下。
“你去擦黑板。”他说。
“为什幺我去?”
“因为我先来的。”
我拿着黑板擦,把黑板擦了。擦完回头,看见他还在拍球。
“扫地呢?”
“我手脏。”他说,举起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韩玉。”
“怎幺?”
“你到底想怎幺样?”
他停下拍球,看着我。
“我不想怎幺样。”他说,“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样子。”
“我什幺样子?”
“你那副……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他说,“我哥把你带回来,奶奶宠着你,张妈给你端糖藕,你拉个琴还哭。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把篮球夹在腰间,转身往门外走。
“地你扫,垃圾你倒,灯你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让我爸知道家里养了个吃白饭的。”
篮球拍地的声音,一路远了。
我一个人扫完地,倒完垃圾,关灯,锁门。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公交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我忽然想起韩雾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色。
他坐在车里,车窗升起来,车尾灯在巷口拐弯,消失。
那时候我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我什幺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