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是第七天还回来的。
不是韩雾还的。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敲开门,把伞递给我,说:“请问是许承同志的家属吗?”
后来我总是在想,那天早上的一切,都太普通了。
普通得让人没有防备。
父亲那天早上刮了胡子,刮破了一点,在下巴上贴了一小块纸。母亲把两盒绿豆糕装进袋子里,说是去看望一个生病的老同事。父亲嫌麻烦,说买束花不就行了,母亲说人家不吃花。
“枝枝中午自己吃。”母亲交代,“冰箱里有排骨,我炖好了,热一热就行。”
“知道了。”我趴在桌上写乐理作业,“你们几点回来?”
“晚上。”
“晚上几点?”
“六七点吧。”母亲在门口换鞋,“别练琴练到半夜。”
“哦。”
门关上了。
我听见父亲在楼道里说:“伞带上,昨天那把找不着了。”母亲说:“架子上有。”
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午三点,天又开始下雨。
我练琴练到手指发木,起身去厨房倒水。窗外的雨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我站在窗边喝完一杯水,看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想,等他们回来,得让他们买个西瓜。
四点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父母提前回来,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制服的肩头被雨打湿了,深一块浅一块。
“请问,许承同志在家吗?”
“不在。”我说,“出去了。”
年长的那个警察跟年轻的对视了一眼。
“你是他女儿?”
“是。”
“你家里还有别的长辈吗?”
我的手指抠住了门框。
我后来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明白的。也许是从那个警察把伞递过来的那一刻——那把黑伞,伞面上有一处歪歪扭扭的补丁,是母亲缝的。
我认得那把伞。
那天早上父亲说“伞带上,昨天那把找不着了”,母亲说“架子上有”。架子上那把,就是这把。
我伸手接过伞的时候,伞尖朝下,水一滴一滴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你父亲母亲,今天下午在城西的环路上,出了车祸。”
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了。
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又像有人在我耳边拉了一个很长很长的音,从低把位一直滑到最高,尖锐得要把耳膜刺穿。我听见自己在问:“人呢?”
没有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人呢?!”
“我们很抱歉。”
那天下午的雨一直没停。
我被带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太平间在地下负一层,电梯下去的时候,我数着楼层,一、二、三。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死死抓住门框不肯出去,指甲都翻了。
最后是护士把我拉出来的。
我看见父亲的鞋。
我只记得这个。父亲的鞋,右脚那只的鞋带散着,因为他那天蹲下去系过一次,没系紧。母亲说:“你爸一辈子不会系鞋带。”
母亲躺在他旁边。母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出门前她自己用梳子梳的。母亲出门前总要在镜子前站很久。
“他们当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们当时疼吗?”
没有人回答我。
很久以后,我才从交警那里知道了过程:雨天,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制动距离不够。我父亲那辆小轿车为了避让一个突然横穿的骑车人,方向盘打偏,车尾甩了出去,正好卡在货车的车头和护栏之间。
“骑车人呢?”我问。
“跑了。”交警说,“现场乱,人也多,第二天才有人来投案。是个学生,戴耳机,说没听见后面来车。”
“骑车人……没事?”
“人就擦破点皮。”交警说,“你父母当场就没了。”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没能追问下去。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了一层壳。
我签了很多字,按了很多手印。我把父亲的怀表从遗物袋里拿出来——表停在四点十七分。我把母亲的发卡别在自己衣领上。我抱着那把大提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下着雨,没有人给我撑伞。
我自己撑的那把,是那把黑伞。
那是父亲留下的。
我撑着它,从医院走回家,走了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围了一堆人——亲戚们来了。
那是一屋子的人。
母亲的姐妹,父亲的兄弟,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全都挤在我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翻箱倒柜找户口本。
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没有人看我。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房子怎幺办?”
另一个声音说:“枝枝还小呢,房子先放着。”
“放着?放着谁住?”
“孩子跟谁过,房子就归谁管呗。”
我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把大提琴放在床边,把湿衣服换下来,坐在床沿上。
外面还在吵。
我听见碗碟的声音,听见有人打开了冰箱,听见有人笑了一声,随即被另一个人压下去。我听见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忽然很想练琴。
我把琴拿出来,架好,拉了一个音。
拉不动。手一直在抖,弓子一上去就滑。我又拉了一次,还是抖。我把弓往地上一摔,弓杆断成两截。
那是父亲用过的弓。
我跪在地上把那两截断弓捡起来,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哭。
我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窗外雨还在下,我想,明天早上,没有人会端着绿豆汤进来敲我的谱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巷子口,雨下得很大。我看见父亲的自行车从雨里过来,母亲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一个西瓜。我喊他们,他们听不见。我追上去,追到巷子口的时候,前面横着一辆大货车,车灯雪亮,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被雨打湿了,变成泥。我坐起来,摸到枕边一片冰凉。
那是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立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