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我跟家里商量以后,搬出了宿舍,在学校外面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空间大也很安静,离学校也不远。
我走的是艺术路线,打算报考江大美院。
可文化课一直是我的短板。
江大美院的总分数线并不低,专业课再好,文化课不过线也是白搭。
爸爸妈妈请了好几个名校大学生周末帮我补习,可效果一直不太明显。
我对那些枯燥的公式和知识点向来没有什幺耐心。
转机发生在一次班级定期换座位后,苏染刚好坐到了我的前面。
我原本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某次晚自习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人在问她一道数学题。
她的声音不高,讲解却特别清楚。
一道原本让我卡了很久的题,被她一点一点拆开,从已知条件到解题思路,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后面听着,竟然忽然有一种「一点就开」的感觉。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她。
「苏染。」
她停下来,看我。
「有事?」
「我想请你帮我补补文化课。」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直接把价格报了出来。
「我可以按小时算学费,一小时一百。」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头。
「太多了。」
「我家请过家教,给他们的更多。你要是教得好,我就继续请你。教不好,我也不会勉强。」
我说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擡起眼睛看我。
「一小时二十就够了。」
我有些意外。
「你确定?」
「嗯。」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能便宜些,自然也不错。
于是从那以后,平日一三五,我们下完晚自习便一起去我的公寓。她留下来一个半小时,再回学校宿舍。
周日则是下午过来,一讲就是三个小时。
公寓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书桌。
她坐在我旁边,把练习册摊开,一根一根地替我梳理知识点。
她讲题的时候非常专注。
偶尔擡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是真的听懂了,才会继续往下讲。
补课初期,我们之间还是有明显的距离感。
她坐在那里总有些拘谨。
离开时会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用过的杯子会洗干净,连桌面上的橡皮屑都不会留下。
我有时候故意跟她多说两句,她也只是简短地回答,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天气很热,她有时会把袖子卷到肘上。她的手臂很细,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
我问过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什幺变化。
「以前干活留下的。」
她没有再解释,我便也没有追问。
渐渐熟悉以后,她周日教完我,偶尔会留下来吃晚饭。
我妈来送东西的时候见过她几次,觉得她懂事又安静,很是喜欢。
有一天晚上,补完课以后,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声音密密麻麻。
她没带伞,我让她先住一晚。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不过却说:
「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怎幺睡?」
「我可以。」
「别废话了。」
我把卧室让给她,她坚持不肯。于是我也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我们并排躺在那张懒人沙发上,有一聊没一聊。
外边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夜晚本来就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讲起自己的家。
「江遥,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我侧过身看她。
「羡慕我什幺?」
她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轻轻说道:
「羡慕你什幺都有。羡慕叔叔阿姨很爱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她却笑了一下。
「我家……不太一样」
她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妈觉得生了女儿就是赔钱货。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他们就想让我去南方打工,一个月能寄两三千回去。
最后还是校长去我家里劝,说去一中能拿奖学金,一年下来也不比打螺丝少,以后有学历也能赚得更多。他们才勉强同意。」
她停了一下。
「奖学金大半我都寄回去了。剩下一点钱,自己够吃饭就行。可他们还是觉得我多余。」
我看了看她的侧脸。能看出她眼里的不甘。
过了很久,我问道:
「所以你才这幺拼?」
她转过头来看我。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很亮。
「嗯。我想有一天,站在他们够不着的高度。然后……离开那个家,再也不回头。」
那一晚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
而我也第一次真正走进了苏染的世界。
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
这也是我以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