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楼雁栖(二)

周四的碰头会改到下午三点,楼雁栖提前半小时把修改后的车库图纸铺好,坡道坡度改到百分之十,设备用房往北侧挪了挪,压缩出一百多平米的面积补回来。

她算了三遍,幸得数字都对得上。

赵弋绥踩着点进来,手里只捏了个手机,直接走到图纸跟前问:“坡道改了?”

“改了。”楼雁栖指着剖面图说,“百分之十,长度增加了六米,占了两跨柱网。设备用房往北推,把换热站和风机房叠起来放,层高够,管线也能走。”

赵弋绥弯腰看图纸:“转弯半径呢?”

“内径五米五,小型车够了。如果考虑大型SUV,可以做到六米,但要多占一跨。”

“百分之十的坡道,五米五够了。”赵弋绥直起身,“排水沟呢?坡道最低点容易积水,上海梅雨季节长,别让客户一进场就踩水塘。”

“做了双排水沟,中间加一道截水沟,坡度千分之五引向集水坑。”

赵弋绥点点头,没再说什幺,随即掏出手机,对着图纸拍了张照片。

楼雁栖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解释了一句:“留档,其他没问题,按这个出图吧。”

楼雁栖点头:“谢谢赵顾问。”

“谢什幺。”赵弋绥转身往门口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算出来的,我没帮上忙。”

之后两周他都来得很勤,但他不像有些甲方顾问,只会坐在会议室里挑完毛病就走。他会去工地,戴个白色安全帽,蹲在基坑边上跟施工员聊桩基标高。

楼雁栖有几次去现场交底,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塔吊下面仰头看。

有一次她在裙房屋面核对找坡层厚度,风大,手里的图纸被吹得哗哗响。

她正手忙脚乱,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按住了将要纷飞的图纸:“屋面找坡百分之二?”

她不知道赵弋绥时候上来的,她只是在看到是他时,心里又惊又喜:“是,最薄处三十厚。”

“防水层上翻高度呢?”

“三百。”

“不够。”赵弋绥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上海暴雨强度大,屋面女儿墙根部容易渗漏,上翻至少五百,加一道附加层。我跟你们技术总工说过,他没改?”

“可能漏了。”楼雁栖把图纸卷起来,“我回去催。”

“不用。”赵弋绥从口袋里掏出支笔,“我直接画在结构板上了,施工员能看到。”

“你……直接画在工地上?”

赵弋绥把笔帽扣上:“比走流程快。你们设计院出变更单要三天,三天后工人早按原图做完了。”

他说完便走了。

楼雁栖站在原地,怔愣几秒,才想起公司那些传言:赵顾问这个人做事方式和他的外表一样,不绕弯子,直接落在实处。

隔天晚上楼雁栖加班到十一点多,办公室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云栖湾的施工图下周要送审,还有三十多张节点详图没画完。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揉了揉眉心,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走廊传来脚步声,到门口时停住。

楼雁栖擡头,赵弋绥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一次性餐盒。

“还没走?”

“嗯,节点没画完。”

赵弋绥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她桌角:“吃吗?”

楼雁栖愣了一下:“什幺?”

“生煎,还有排骨汤。”他把餐盒拿出来,“我买的时候多要了一份。本来带给老周的,他提前走了。”

老周是项目组的结构工程师,工位在楼雁栖前面两个工位上。

“那您给老周留着……”

“他不吃猪肉。”赵弋绥把筷子掰开,递给她,“吃吧,凉了就腻了。”

楼雁栖没在推脱,接过筷子。她确实饿了,晚上只吃了个三明治,现在胃空得发慌。

她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底是脆的,肉汁烫嘴,她嘶了一声。

“慢点。”赵弋绥在她对面的工位坐下,打开另一盒生煎,“这家的皮薄,汁水多,烫。”

“您经常买这家?”

“事务所加班常点,这家店就在路口,天天开到凌晨两点。”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楼雁栖不再说话,安静地吃起生煎。

过了一会儿,她咽下一口排骨汤,问:“赵顾问,您当初为什幺学建筑?”

赵弋绥停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说:“怎幺突然问这个?”

“好奇。”楼雁栖用纸巾擦了擦嘴,“您不像那种……为了混口饭吃才入行的人。”

赵弋绥放下筷子,反问:“你呢?你为什幺学?”

“我先问的。”

“交换。”

楼雁栖想了想:“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家三口。我睡客厅,晚上爸妈走路都要踮着脚。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住一个有自己房间的房子,有大窗户,白天不用开灯。”

“后来考上了同济,发现建筑不只是盖房子,是造一个让人愿意待下去的地方。”她擡起头,“该您了。”

赵弋绥沉默了几秒,扭头看向窗外:“我老家在四川,山里。小时候住的是木房子,两层,我住楼上。有一年地震,房子塌了半边,我没事,因为我那天正好在院子里。但我表妹在楼上,没出来。”

楼雁栖提了一口气,心跳不自主加快。

他继续说:“她比我小三岁,那年十四。房子塌的时候,横梁砸下来,她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我扒开木头找到她的时候,她表情很痛苦。”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赵弋绥转回头看着她,缓缓说着:“所以我想学建筑,是想建一个怎幺都不会塌的房子。”

楼雁栖不知道该说什幺,她无意间将他伤心往事牵出来,想对他说句“对不起”,可这太轻了,可真对他说一句“都过去了”,对他而言是真的过去了吗?

“您做到了。”她斟酌许久才想到这些话,“云栖湾的抗震设防是八级,您审图的时候,连构造柱的配筋都核过。”

他神色并未透出悲伤,他只是淡淡接她的话:“做到了一部分,但人不是都能做到。”

赵弋绥讲完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随后站起身说:“节点画完早点回去,我走了。”

楼雁栖叫住他:“赵顾问。”

“那个……您表妹,”她顿住了,她想问“她”叫什幺名字,可这太难了。

赵弋绥走到门口,停住脚,等她下文。他不是有意要骗她,他有没说口的话:我的表妹和我曾经的爱人,一起死在那次地震里。

没多久门轻轻被他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雁栖坐在椅子上,回头盯着屏幕上没画完的节点图,思绪渐飞间,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抛出去,回神又看了一会儿节点图,才低下头,继续画。

凌晨一点多,楼雁栖终于画完最后一张节点详图。

她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随即她收拾包,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对面桌上的一个黑色笔记本。

是他的,他忘了拿。

她没过多考虑,起身走过去,拿起了笔记本。本子很厚,里面夹着各种便签和收据,鼓鼓囊囊的,她没打算翻看,只是想帮他收起来,明天再告诉他你忘了带走了。

但在拿起本子的一瞬,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滑落到了地面上。

楼雁栖弯腰捡起来。

照片是六寸的,塑封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天真烂漫。

楼雁栖知道了,这不是他的表妹,照片里的女孩至少有二十岁。

这是另一个人吗?

她正愣着,走廊传来他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想把照片塞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弋绥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正拿着那张照片。

一时间四目相对。

“您的本子忘了。”楼雁栖有些尴尬地递过去。

赵弋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但他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照片:“谢谢。”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楼雁栖很抱歉,偏过头去,不敢看他:“抱歉,它自己滑出来的,我没想看。”

“没关系。”赵弋绥把笔记本也从她手里拿过来,“是我忘了收好。”

他转身要走,楼雁栖擡头看他:“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越界了,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问这个。

赵弋绥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过世五年了。”

门关上,脚步声再次远去,楼雁栖在原地站了许久。

她应该为自己冒昧的问题,感到抱歉,但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他无波无澜的神情与语气。

可他把照片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她对他来说,一定十分重要。

楼雁栖关掉办公室的灯,缓步朝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放某个楼盘的宣传片,尽管声音很响,可听觉似乎混沌了。

她视线往下,停在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上。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赵弋绥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这意味他这五年过得比她还遭,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比她有名无实的婚姻更令人悲痛。

这个念头让楼雁栖感到一阵轻松,但紧接着就是更深的自我厌恶。她怎幺能这样想?赵弋绥失去了重要的人,而她竟然从中感到了安慰?她把自己当成什幺了?又把他当成什幺了?

“姑娘,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楼雁栖付钱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上升,楼雁栖打开房门,入目屋里黑着灯,赵明昱显然不在,她松了口气,又立刻为自己的松了口气感到悲哀。

她为什幺会对赵明昱的不在家而感到轻松?

她打开客厅的灯,把包扔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字迹飘忽,是赵明昱留下的:周末回我妈那,你把不必要的工作推掉,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道通知,就把她那些不好的情绪调了出来。

她蹙着眉头,将纸拿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随后她直起身,环顾着这个黑白空间,这里不像家,像一个展厅,而她是一件被摆在这里的展品,要整洁,要得体,要随时准备好被检阅。

楼雁栖收好那些糟糕的情绪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和凌晨一点在写字楼电梯里看到的一样,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挂着青黑。

不多时,她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

她没有去卧室,反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远处的陆家嘴还亮着几片楼的轮廓灯,她想起赵弋绥说,他想建一个让人不用害怕的房子。

她不知道他做到了哪里,但至少在那个凌晨的办公室里,当他坐在她对面吃生煎的时候,他让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赵明昱的冷眼,忘记了要面对的公婆,也忘记了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可这种安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她应该退远,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应该对他的匆匆几句的以前保持沉默。

她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又将脸重新埋在膝盖里。她很累,可不想睡,她怕睡着以后会做梦,梦见她的这两年婚姻有多糟糕,梦见自己丈夫出轨的那个女人的脸,梦见她跟赵明昱因为工作、家庭,几次三番的争辩。

她就这样坐着,半睡半醒。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蓝,城市开始苏醒,早班车的引擎声从高架桥上传来。

她擡起头,又低下头下意识看向戒指,红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但她没有力气在动了。

楼雁栖想了一会儿,便从沙发上起身,朝厨房方向走,进来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水喝下去,胃里冰凉,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今天周六上午十点,赵明昱会来接她。

她看了看手机,六点十五,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她走回客厅,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打开云栖湾的图纸。

还有几张节点可以优化,坡道的防滑条做法还可以再细化。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图纸上移动,线条一根一根地画出来。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在图纸上,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控制,被修正。

它们不像生活,不像婚姻,不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七点整,手机屏幕亮了,工作群里小林发来的消息:楼工,赵顾问在群里问,屋面找坡的变更单今天能不能出?他下午要去工地。

楼雁栖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

她应该回“能”,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发送:能,十一点前发你。

随后她将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完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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