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8番外二·等

程青在夜里逃跑。

季柏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站在老平房空荡荡的卧室里。

他看着她叠好的被子、放在桌上的钥匙,以及那只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的三花猫。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拨了个电话给三仔:“去查一下,她坐的哪趟车。”

三仔办事利落。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程青坐大巴去了省城,下了车之后直奔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三仔甚至还打听到,那个所谓的人力公司是个骗局,专门骗外地打工者的押金。

季柏听完,站在“刺青”店三楼的窗边,把手里那根点燃的烟慢慢按灭在烟灰缸里。

“继续盯着。”他说。

他心里知道她会被骗。

他太了解她了。

她这辈子运气不太好,每一次在她以为能抓住一根绳子的时候,那根绳子都会断掉。

他没有去找她。

倒不是因为他生气了不想去找她,而是因为他在等她走投无路。

他固执地认为,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在外面是撑不了多久的。

可是她撑了整整一个星期。

三仔隔两天就会发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是用手机偷拍的,像素不高。

第一张照片里,程青蹲在省城一家川菜馆的后厨门口,穿着那件她逃走时带走的黑色旧外套,正低着头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泛黄的菜汤。

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睛下方一片青黑。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像怕被人发现似的,把饭粒几口就扒进了嘴里。

季柏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下午的时候,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存那张照片,大概是怕自己哪一天会忘了她受过的那些苦,怕自己会因为她说“不想回来”而心软。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个夜晚。

程青蹲在城中村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路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

她蹲在路灯底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姿态。

她看上去像是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的人。

那天夜里,季柏坐不住了。

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沿着高速公路,连夜开到了省城。

他把她租房的那个地址记了下来。

他开着车在那些逼仄的街巷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把车停在城中村入口处的马路边上,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里,远远地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栋破旧居民楼三楼亮着的那盏灯。

她住在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里。

那间房太小了,小到她只能坐在床沿上,小到她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灯光透过那些旧报纸的缝隙透出来,像一只被蒙住的眼睛。

季柏坐在车里,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只是觉得心里有什幺东西沉沉的、钝钝地往下坠。

她本来是不需要受这种苦的。

她本来可以留在那栋三层小楼里。

虽然那栋楼算不上什幺好地方,但至少暖气是足的,饭菜是热的,她不会在三更半夜蹲在电线杆旁边饿得直掉眼泪。

他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

他好想冲上楼去,把那扇破木门踹开,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跟我回去。”

但他没有。

他坐在车里,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一点。

他看到那盏灯终于熄灭了,他知道她睡了。

最后,他才发动车子,掉头开回了县城。

回来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开了一夜的车,却一点也不觉得困。

他在想:她什幺时候才会回来?她会在外面撑多久?她会不会真的像那只猫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他又去了好几次省城。

他每一次去都会在那条巷口停一段时间。

他看她在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里进出,看她一早出门去川菜馆后厨,看她傍晚拎着塑料袋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出租屋。

三仔拍的那些照片里,她瘦得越来越厉害。

那双她逃走时还勉强有几分神的眼睛逐渐蒙上了一层灰。

季柏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看着她跟隔壁那个叫阿红的女人的争吵,看着她蜷缩在床脚因为痛经而缩成一团的模样。

他看着她每一次弯腰提水、每一次蹲在台阶上小口喝水、每一次走进那家狭小的超市时小心翼翼地数着兜里的硬币。

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对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一开始是隔着一条街,后来是隔着半条巷子。

再后来,他站在她出租屋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后面,透过那面脏兮兮的玻璃,看着她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晒的那件蓝色旧T恤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疲惫的旗。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没有什幺软肋的人。

可看到她蹲在路灯底下,即使嘴唇干裂和眼眶泛红,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擡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的时候。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有人在胸口凿了一个洞般的酸楚。

他想起她夜里蜷缩在他怀里时的呼吸频率,又想起她睡着时会下意识地攥住他衣角的习惯。

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在驾驶座上。

后来她开始倒卖假票,赚了不少钱,日子终于看起来好过了一些。

他看到她搬离了那个两平米的隔断房,换了一间有窗户的,还能晒到太阳的小房子,又给自己买了新的衣服和鞋子。

她站在镜子前,用新买的洗发水洗了头发,看上去终于不再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纸片人了。

季柏远远地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缓慢地被一种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取代了。

那情绪带着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他被她那股从泥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劲头所打动了。

可那点安定,又被那张判决书彻底打碎了。

她因为倒卖假票被判了三年。

消息传到县城时,季柏正在给一个客人纹手臂上的龙鳞。

他的手腕随着那消息顿了一下,针头在客人皮肤上微微偏了一丝。

好在他及时稳住了,没有停下手。

那天晚上,他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盯着窗外灰暗的天色。

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之中。

他把程青以前留在他那里的一件旧外套拿了出来,放在手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象她此刻正坐在省城女子监狱的铁窗后面,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囚服,剃着板寸头,周围的空气陌生而冷清。

她会不会在夜里醒来时,看着窗外的铁丝网出神?

她会不会在放风时,站在操场中央,擡头看着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她会不会……

偶尔也想起他?

应该不会。

他立刻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季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想:那只猫也是,她也是,都是从我这里跑出去就不再回来的。

她们大概都是怕我的吧。

怕我的脾气、怕我的拳头、怕我那张永远说不出好话的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因为常年干活而留下的旧伤疤和茧子。

他把它们慢慢摊开在桌面上。

那三年里,他偶尔会在梦里见到她。

他总梦见她刚来时的样子。

当时的她瘦得一把骨头,蹲在他那栋破旧小楼的楼梯口,拿着那碗凉透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泪砸进粥碗里。

他在梦里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

梦里还有那一只猫。

那只猫是被程青捡来的,但后来也在她跑掉之后跑了。

它在梦里蹲在楼梯拐角,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季柏。

它用那种细小的声音“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他:“她什幺时候回来?”

他醒了以后,坐在床沿。

季柏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很久没有动。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回来以后,他该怎幺办?

是像当年那样,用那张过期的借条把她拴住,用刻薄的话把她推远?

还是把她按在墙角,质问她凭什幺让他等了这幺长时间?

他想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要等到她回来。

只要她回来,他什幺都愿意让着她。

后来的夜里,季柏一个人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

窗外下着大雨。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烟灰在空气中缓慢地飘落。

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的身影。

又想起她蹲在石榴树底下喂那只三花猫的模样。

最后想起她在雨夜接过他递来的姜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季柏感觉到自己的睫毛被一层湿漉漉的东西浸透了。

“……程青。”

“你回来吧。”

他声音低哑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可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窗外只有雨声,哗哗的。

他坐在那片雨声里,不知过了多久。

烟早已熄灭了,窗外的夜也深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枕头上那道曾经被她常年压出的浅浅的凹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光,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眼泪没入枕套的布料里,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道湿痕很快就干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夜里他曾独自对着空房间说的所有话,被沉默无声地收进了夜里。

那座县城的冬天很长。

季柏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他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

如果她回来了,他不会再推走她了。

他会把她拉进怀里,把那张借条烧掉,把那些故意伤人的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他只需要她站在他面前。

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

程青。

你愿意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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