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刚过,侯府门前便响起一阵车马喧嚣。 随行的丫鬟婆子簇拥着几辆青帷马车停在仪门外,林氏先行下了车,由她的女儿陆青鸾搀扶着往正院去。 阮宁宁不等车停稳便掀起帘子跳下来,裙摆带起一阵风,吓得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替她整理钗环。
“姐姐呢?”阮宁宁一面往里走,一面四处张望,“她不是先回来了么?怎么不见人?”
白芷早已候在垂花门内,见她过来便屈膝行礼:“二小姐,大小姐正在正院与夫人说话,说是一会儿便来寻您。”
阮宁宁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又问:“姐姐前夜回来得急,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白芷垂眸道:“是老爵爷犯了病,侯爷便差人先接大小姐回来照看。”阮宁宁点点头,不再多问,只说要去换身衣裳再去正院请安。
正厅里,林氏已换过家常的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莹莹立在下方,强撑着一夜未眠后酸软不堪的身子,双腿间仍残留着黏腻的触感,每走一步都牵动腿心深处的胀痛。 她面上敷了薄薄一层脂粉,勉强盖住眼下的青影,唇上点了淡红的口脂,看上去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
林氏搁下茶盏,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前夜你姨父急着接你回来,倒叫你折腾了一宿。老爵爷的病可好些了?”
“回姨母,已稳住了。”莹莹垂眸答道,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那便好。”林氏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姨父当真看重你,连老爵爷的病都要你亲自回来照料。这两日……可曾去过书房?”
莹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去过一回,姨父担心老爵爷,叫我去回话。”
林氏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放下茶盏,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碟点心,亲手递到莹莹面前:“这是枣泥山药糕,补气养血的,你身子弱,多吃些。”莹莹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稳稳托住了碟子。 林氏看着她接过去,又笑道:“侯爷待你这般上心,我这个做姨母的倒省了许多心。”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却字字都像针尖般扎在莹莹心上。 她垂首道了谢,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氏起身理了理衣袖,说是要去佛堂上香,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颈侧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带着丫鬟出了正厅。
林氏一走,阮宁宁便从外头跑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绸带束在脑后,整个人鲜亮得像三月里的嫩柳。 她一见莹莹便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靠过来:“姐姐,你前夜走得那样急,我一个人在普照寺好生无趣。姨父为何偏要接你回来?”
“老爵爷犯了病,府里没个能主事的人,姨父便叫我先回来照看。”莹莹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
阮宁宁歪着头打量她,忽然“咦”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脸:“姐姐今日气色倒好,面上红润润的,比平日里好看多了。”她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莹莹的眉眼,啧啧称奇,“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怎么说呢,像是画上的仕女活了过来似的。”
莹莹心头一刺,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她垂下眼帘,将脸侧到一旁,低声道:“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发热罢了。”
“发热还能这样好看?”阮宁宁笑嘻嘻地挽紧她的手臂,“姐姐就是生得好,平日里太素净了,如今面上多些血色,倒更标致了。改日我给姐姐挑几件鲜亮的衣裳,别总穿这些素色的。”
莹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 她只觉得妹妹每夸一句,心口的羞耻便重一分。 那些印在她肌肤上的痕迹、那些被灌入她体内的浊物、那根仍在她腿心深处隐隐作痛的东西——这些都被妹妹看成了“好看”、“标致”、“风韵”的原因。 她垂下头,将那碟枣泥山药糕紧紧捧在手中,指尖陷进瓷碟边缘,几乎要将它捏碎。
黄昏时分,侯府花厅摆了饭。 圆桌上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几盏琉璃灯将厅中照得通明。 林氏坐在陆伯雍身侧,柳姨娘立在一旁布菜,陆云阶与陆青鸾坐在下手,老爵爷陆振霆被两个丫鬟扶着坐在桌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哝着什么,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丫鬟不时拿帕子替他擦拭。
莹莹坐在陆青鸾对面,阮宁宁挨着她坐下。 陆青鸾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彰显了侯府嫡女的身份。见莹莹入席便冷哼一声,将脸扭到一旁。 陆云阶倒是客客气气地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菜过五味,林氏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陆伯雍道:“侯爷,这次在普照寺,妾身遇见了工部刘尚书的夫人和礼部周侍郎的内眷。闲话间说起咱们府上的表小姐,都说莹莹这孩子品貌出众,又是定远将军的嫡女,只是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没议亲?”
莹莹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挟菜。
林氏接着道:“刘尚书家的二公子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听刘夫人的意思,倒是有意与咱们府上结这门亲。妾身想着,莹莹这孩子也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总不能一直留在府里……”
话音未落,陆伯雍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莹莹身子弱,先养好再说。这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林氏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侯爷说的是,妾身也只是随口一提。”
桌尾忽然传来一阵含糊的嚷叫。 陆振霆挥着手,将丫鬟递过来的汤匙打翻在地,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两个字:“不许……不许……”丫鬟慌忙按住他的手,重新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他却扭头避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莹莹的方向,涎水淌得更凶了。
陆青鸾嫌恶地皱起眉:“祖父又发癫了,快把他扶下去。”丫鬟们连忙应了,半扶半拖地将陆振霆带出花厅。 老爵爷一路走一路回头,嘴里仍旧嘟哝着那两个字,直到被拖出门槛,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陆云阶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在父亲与母亲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在莹莹低垂的侧脸上。 父亲方才那句“不必急于一时”说得过于斩钉截铁,不像是在体恤晚辈的身子,倒像是在驳回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母亲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而莹莹——她从头到尾没有擡头,只安安静静地挟菜、咀嚼、吞咽,像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这场面,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饭罢,众人各自散去。 莹莹起身离席时,林氏忽然唤住她。 她走上前来,伸手替莹莹拢了拢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真正的慈母。 只是那根食指在掠过她颈侧时,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正按在昨夜陆伯雍留下的那枚暗红吻痕上。
“莹莹啊,”林氏的声音低而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顾好自己的身子。”
莹莹浑身一震,面上血色尽褪。 她垂下眼帘,屈膝道了谢,转身快步走出花厅。 身后林氏的目光像两根细针,隔着衣料扎进她的脊背,一路钉着她走远。
刚走到廊下,一个青衣小厮便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道:“表小姐,侯爷吩咐,请您戌时往书房去一趟。”
莹莹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绕过小厮继续往前走去。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筛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陆云阶从花厅出来,立在廊下,负手望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眉头微拧,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风吹动他腰间的玉佩,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