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

玻璃门上传来轻轻的两下叩响，进、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邵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手里端着杯黑咖啡，西装外套挂在臂弯上，林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天枢项目的测试排期表，你昨晚发给我看了。第三条和第七条的时间节点有冲突，你调整一下再发我。

……好;林知宁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我一会儿改。邵霖没再多说，把门带上了，脚步声继续朝走廊尽头远去，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林知宁这才敢擡头。

她盯着邵霖办公室的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钟，确认他没有再出来，才缓缓地把后背靠回椅背上，手心一层薄汗，就、就这？她心里骂自己有病。人家就是正常跟你沟通工作，你紧张个什幺劲儿？像什幺样子！

她把汗蹭在裤子上，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改排期表，第三条是实验室硬件测试的时间，第七条是外围环境模拟的窗口期，邵霖说冲突林知宁把两个日期并列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确实冲突了，实验室那批新芯片得靠外围环境模拟的数据反馈才能调整参数，两个测试的窗口期虽然错开了三天，但调整后的芯片再送回来需要至少五天，时间根本接不上，她当初排表的时候少算了物流周期，这确实是她的疏漏。

林知宁咬着笔帽把日期重新排了一遍，心里的烦躁随着思路顺畅反而消下去一些。等到她擡起头来喝口水的时候，时间已经跳到九点四十五了，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动静邵霖办公室的门开了，林知宁条件反射一般，唰地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排期表被她敲出来一长串莫名其妙aaaaa。

邵霖的身影从她办公室门口经过。他换了西装外套，手里多了个公文包，步子比平时稍快一点，林知宁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他朝电梯方向走去，电梯叮一声响了，然后脚步声消失了，她这才擡起头来，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走了？这幺早就出门了？他又不跑外勤，平时这个点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开晨会才对，上午十点半，林知宁到小会议室开产品部的周例会。她走进门的时候，五个产品经理已经坐好了，投影仪打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周的工作进度总览。

林总好;嗯，坐，她拉开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谁先来？我先吧，产品一组的组长张旭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林知宁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不知不觉又飘向门口会议室斜对面是茶水间，茶水间旁边就是邵霖的办公室，张旭说到第三组数据的时候顿住了：林总？林总？这个预算您看合适吗？

林知宁猛地回神：啊？项目三期的研发预算，我报了四百万，您觉得四百万……;她脑子转了半圈才接上话，多了，你第三期主要是算法优化，不用从头开发，控制在三百二以内。

张旭点点头继续往下讲。林知宁攥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画到第四个圈的时候，坐在她左手边的产品二组组长夏夏悄悄凑过来：林总，您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有啊，我挺好的您刚才走神好几次了。

林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白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螺旋纹，一个正经字都没写，她默默合上本子：没事，昨晚没睡好夏夏将信将疑地缩回去了，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总算把各组的进度捋完了。林知宁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迎面撞上行政部的小周和财务部的王姐，两人正端着杯子小声聊天，看到她过来立刻收了声;林总好;嗯。林知宁冲她们点点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低了的气音：……林总今天是不是魂不守舍的？开会都走神……你还没看见呢，早上八点就来了，还拉着窗帘……;林知宁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自走回了办公室。

她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好的排期表看了半天，余光忍不住又往那扇空荡荡的玻璃门瞟了一眼，邵霖还没回来。这都快中午了。

她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看了一眼邵霖的头像灰着，状态显示离线;他一向是在线状态雷打不动的，林知宁用力甩了甩头，人家出去办事怎幺了？你是他秘书吗还要盯着他的行程？清醒一点林知宁！

她于是逼着自己埋头处理了一堆积压的邮件，又打了两个外联电话，中午饭点的时候赵峻路过她门口敲了敲门：知宁，吃饭去？食堂今天红烧排骨不去了，她头也不擡，我把这个方案改完再说。

赵峻也没勉强，自己走了，林知宁一个人趴在桌上扒了两口早上带来的三明治，干巴巴的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嚼着嚼着就走了神。

下午两点，她去技术部对接芯片测试进度。技术总监老胡给她看了最新的几组数据，结果比她预期的好不少，她难得高兴了几分钟。从技术部出来的时候经过电梯间，正巧电梯门;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林知宁一个转身，几乎没经过大脑，直接拐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的门在她背后;地关上了。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心跳咚咚咚地擂着鼓。

过了大约五秒钟，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跑什幺？她慢慢推开消防门探出半个头去，电梯间已经空了，那两个人影早就走远了。其中一人的背影她认出来了，是技术部的实习生，今天确实穿了件黑西装。

根本不是邵霖，林知宁把消防门关上，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睛，疯了她今天真的是疯了，下午四点，公司上上下下一切正常，林知宁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七版排期表发给了邵霖的邮箱，然后盯着那封邮件发出去后显示的;已送达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她到底在怕什幺？就算李襄那个荒谬的猜测是真的就算邵霖真的对她有什幺那又怎样？她是林知宁啊，她什幺时候怕过邵霖？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和他吵、在项目评估会上逐条反击他的质疑、大学四年为了争第一跟他死磕到头破血流她什幺时候这幺怂过？就一个梦，就把她吓成这样了？

林知宁深吸一口气，把后背挺直她想好了，等邵霖回来，她就正常跟他说话，正常开他的会，正常跟他吵不就完了吗，这个念头让她安定了不到三秒，因为赵峻出现在了她办公室门口。

知宁，赵峻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表情颇为困惑，你上午找邵霖了？林知宁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找他啊，那你怎幺老往他办公室那边看？我路过好几次都看见你盯着他那门发呆，赵峻咬了一口苹果，咔嚓脆响，我还以为你有事找他呢，别找了，他今天请假了。

林知宁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你说什幺？请假了啊，赵峻嚼着苹果含含糊糊的，我下午给他打电话问产品方案的事，他说他今天不在公司，稀奇吧？他居然会请假，认识他这幺多年，除了生病实在爬不起来那回，我就没见过他主动请假。

他……他请的什幺假？不知道，没说，赵峻把苹果核精准地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就说了句，今天有事，我也没细问，反正他那种人，不是天塌了不会不来的，赵峻走了，林知宁坐在办公椅上，后脑勺抵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邵霖请假了，邵霖那个全年无休、周末都会出现在实验室、年会抽奖都懒得参加因为，浪费时间，的邵霖请假了。难道……林知宁喃喃出声，真被人夺舍了，去处理情感问题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自己都被自己蠢笑了，什幺夺舍，什幺情感问题，她就是被那个梦和李襄的话搅得脑子不清醒。

但是她就是坐立难安。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下班，邵霖今天不会回来了，下班铃响的时候，林知宁抓起包就冲出了办公室，她没有开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邵霖公寓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