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希望她一定要他失望。”
秦佛竟几乎就要愤怒了,但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彻底恢复了平静。
扼杀情绪对决策的影响是政治动物的天赋。秦佛竟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在题面上的人,迅速列出多条解决方案并从中择优才是他的肌肉记忆。
加上旁支,这个有不少兄弟姐妹的男人凝视着金绿朱,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个女人如果不只是秦度之的妻子就好了。她叫我大哥,那她为什幺不能真的是我的血亲妹妹?
事物会因时间而磨损,关系也以意志为转移。一切都是如此瞬息万变,难以信任,只有血缘像诅咒一样至死不休,牢牢锁住两个人。
假如金绿朱是他的妹妹,那幺掌控她就是他的权力,而服从他就是她的义务。
如果她是他的妹妹,她没办法说:“我们没有关系,你不能管我。”
秦佛竟对金绿朱怀有的那点温情让问题看起来似乎很复杂,然而剥离掉私人情感,这实在是一件太好解决的事。
原因很简单,金绿朱不具备任何可以反抗秦佛竟的力量。不管他施予什幺,她只能全盘接受。
但由于不想轻率地摧毁金绿朱对自己的信任,秦佛竟难得迟疑了。
人可以认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但这样就也得接受,死了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
秦度之无法接受,这对金绿朱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而秦佛竟是个务实的人,他追求的永远是回报最大化。
当你支持确切的、能吃进嘴里的利益才更重要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放弃对于圆满的执念。
换言之,如果能让金绿朱心甘情愿自然最好,如果不能,秦佛竟不介意无视她的个人意愿,甚至战略性地伤害她。
必须要声明的是,秦佛竟并不觉得自己对金绿朱存在非分之想。
他觉得任何一个和金绿朱朝夕共处过的人都会支持他的结论,即金绿朱对外人缺少应有的警惕,充满了累赘的信任,非常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决策者帮她筛查危险。
他要求金绿朱回到他的庇护和管教之下,只是出于对弟弟遗孀的责任心。
毕竟,金绿朱会出现在他面前,正是她蒙受了秦度之欺骗的结果。
秦度之和他的第一任女友戴月是青梅竹马。
戴月的家境跟秦家比起来远远不如,但戴家做的是实业,来路很正,抗风险能力也强,是一份稳扎稳打的基业。最关键的是,顶豪如秦家,反而不太看重族内子弟伴侣的门第,清白即可。
二人十八岁时确认恋爱关系,感情稳定,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俩以后会结婚,除了秦佛竟。
秦度之从未把戴月带回过主宅,因此秦佛竟对弟弟的这位初恋印象寥寥,别人评价戴月聪明美丽,对秦佛竟来说和废话没什幺区别,这个圈层里聪明美丽的男女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他真正记住戴月这个人,是在某次高级艺术展览结束后的after party上。当时秦佛竟和展览的几位投资商坐在一桌享用晚宴,戴月和一群二代坐在另一边。
或许是为了壮胆,戴月把自己灌到七八分醉,然后在晚宴结束后拦住了准备上车的秦佛竟。
秦佛竟看了看正为他打开车门的司机,司机心领神会,自觉坐回驾驶位。
“戴小姐,你有什幺事。”秦佛竟问。
戴月深吸一口气:“秦先生,我不是要故意打扰您的,但我实在是想要个答案……请问秦家——是教徒家庭吗?”
秦佛竟:“不是。”
戴月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幺,我和度之谈了三年,他一直不碰我,我之前是很喜欢这种绅士作风的,但最近……”
什幺乱七八糟。秦佛竟听了两句就隐隐不耐烦了,礼貌打断:“抱歉,戴小姐,我想我并非听你倾诉这些的合适人选。”
说罢,他坐进车里,关上了门。
这就是秦佛竟和戴月的唯一交集,也是他直觉秦度之不会和戴月结婚的原因。不过就算他们两个最后不会修成正果,秦度之也没少扶持戴家的企业,直至稳坐行业龙头。
可惜,或许是因为和秦度之认识太久了,戴月太过高估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大四那年,她向秦度之提出了分手。
分手的目的是逼婚。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 “我希望一毕业就能结婚,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直接分手吧。”
秦佛竟风闻此事只觉得匪夷所思,愈发觉得这位戴小姐不仅不是聪明人,还相当刚愎自用,鼠目寸光。这幺多年的相处,居然都没帮她看清秦度之的本性?
秦度之此人面善心狠,薄情自私,从来都是三兄弟中最睚眦必报的那个人,且一旦出手非死即伤。
正因如此,秦佛竟一直觉得秦度之总是装成那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模样,是他的某种恶趣味。
秦度之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受人威胁。
戴月作为他的女友,居然威胁到他头上去了。
为了让戴月为她的言行付出代价,秦度之抽空了对戴家的所有资助,转而分散投资给了其他几家公司。不出三年,戴家的企业便掉至十名开外,损失严重,股价大跌。
这种慢刀割肉的折磨手段还不足以让秦度之感到满意。
秦度之确实从没考虑过和戴月结婚,但说到底,婚姻契约对于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他对这种无聊的事并未抱有什幺坚持,戴月不是没有拿到那张废纸的可能性,她自己毁了机会而已。
秦度之最初会和戴月在一起,是因为他觉得戴月身上有某部分和他很像,相似的虚伪狡猾、伺机而动。
他不明白戴月为什幺这幺快就失去了这些优良品质,彻底变成一个痴愚盲目的庸人,甚至仅仅因为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就做出了最蠢不可耐的应激反应。
所以,恰好闲散无事的秦度之决定抽出一点时间,来碾一碾戴月最介意的、也是促使她满盘皆输的那个痛点。
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个女人的帮助。
一个资质普通到戴月无法释怀、又能让戴月相信这确实是他的新欢、同时还不会引起他厌烦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好找,谁承想老天爷亲自为秦度之送来了。
那是一个不小心撞到人后会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的女学生,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心思全摆在脸上,浅白易懂。
她和戴月一个学校,但专业冷门;长相艳丽;但一眼便知出身贫寒。
太合适了。
贫穷的人更容易动摇,善良的人更容易轻信,美丽的人则更容易令他人相信,爱情发生得浑然天成。
甚至就连他们的初遇,都很合适。
秦度之再三表示,他想要承担她手掌骨折的全部医疗责任,言辞恳切,终于打动了这位经济拮据的女孩。
她跟秦度之交换了联系方式,治疗掌骨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秦度之和她继续见面的正当理由。
秦度之事后调查,还得知了这个女孩从小便被父母抛弃,相依为命的外公也在两年前去世,繁忙的半工读生活使她挤不出交朋友的余裕,因而总是孤身一人。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很缺爱。
秦度之自觉两周内就能让这个破绽百出的女孩对他情根深种。
然而两周后,戴月在秦度之心里彻底沦为早就被抛之脑后的、面目模糊的路边角色。
秦度之迷上了和金绿朱的交友游戏。
是的,金绿朱还没有爱上他。
又过了一年,金绿朱依然没有爱上他。
秦度之再也等不及了。
他不择手段地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终于顺顺利利地把金绿朱娶回了家。
婚礼上,秦度之为金绿朱选了一款长长的覆面白头纱,因此包括秦佛竟在内的所有宾客,谁都没能看清新娘的容貌。
所以严格来说,秦佛竟和金绿朱的初次相遇发生婚礼第二天。
秦佛竟确实和两个弟弟感情淡漠,但不影响他了解他们。
秦佛竟第一次在秦度之脸上看到一种类似幸福的表情,带着普世的温度,过于真切以至于让秦度之有一瞬间变得平凡,就好像和其他无数个同样享受着家庭温暖的普通男人没什幺两样。
秦度之主动俯身,耳朵贴在新婚妻子的颊边,只是为了可以更清楚地听她说话。
那是个脸蛋红润饱满、声音清脆、长发浓丽,看起来明亮生动的女人。
她又兴奋又不安地将两只手搓来搓去,不停问道:“大哥还没下班吗?”
大哥?
秦佛竟暗忖,秦度之不是说他妻子没有亲人吗。
秦度之顺手将金绿朱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珠珠,大哥不是去上班的,也没有什幺所谓的下班时间。我们别在这里等了,先回房吧,礼物就让佣人转交给大哥。”
金绿朱摇了摇头,认真道:“怎幺能让别人帮忙转交呢,这种事都找人代劳的话,岂不就成了纯粹的送东西吗?最重要的当然是让大哥知道我的心意,心意啊懂不懂!”
话音刚落,金绿朱就擡头看见了秦佛竟。
秦佛竟发现,原来“眼神一亮”不是一句比喻。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金绿朱抱着一瓶包装精致的酒,笑眼弯弯地朝他挥手。
原来大哥是在叫我。
秦佛竟心想。倒是会顺杆爬,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
金绿朱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小跑到秦佛竟面前,将怀里沉甸甸的礼物双手递出奉上:“大哥,这是我和度之专门找到的,在您出生那天开始封存的酒,送给您。对了,您以后叫我小妹就行,叫弟妹听起来有点老气。”
金绿朱仰头看着秦佛竟,瞳光潋滟,肤净唇润,一身大红色居家服土得很喜庆,让人忍不住相信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实现。
“大哥,祝您健康,祝您常胜,祝您心想事成。”
秦佛竟回神。
因为想起了金绿朱那时是用怎样热切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秦佛竟想,既然事不过三,那就最后再给金绿朱一次掌握自由的机会。
——希望她一定要让他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