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谷围猎,刀剑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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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是从北境的垭口翻过来的,带着远处草甸上最后一点枯黄的腥气,掠过暮雪山终年不散的云絮,将整座枫谷点燃。暮雪山的名字里有雪,这个时节却无雪,唯有满谷的枫叶自枝头一层层染透,由浅绛转为深绯,再转为近乎燃烧的赭红。风起时,千树万树的红叶如潮汐翻涌,溪水被映得像是流动的胭脂,黑瓦白墙的剑庐便陷在这片火海中央,竹林的青绿被衬得格外沉静。落叶铺满了观心亭外的石阶,素纱帘子在风中轻轻拂动,纱上沾着细细的枫粉,像是有人以朱砂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笔。溪谷的凉意已经带着砭骨的锋芒,秋蝉早已噤声,取而代之的是松针坠地的细碎声响与枫叶相互磨擦的沙沙声,天地像是被收拢在一幅极艳却极静的水墨里,艳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种即将被打破的紧绷。

这份紧绷在午后被马蹄踏碎。暮雪山的西侧隘口向来只有一条樵径可通,往年秋深后便因落叶堆积而荒芜,此刻却有数十道身影沿着枫林的阴影无声推进。为首的正是霍烈,玄色重甲外罩着半旧的残雪披风,浓眉虬髯间凝着风霜,手中长刀未出鞘,重弓却已斜背在背后,弓弦在风中发出低微的嗡鸣。他身后是三十余名精锐边军斥候,皆是镇北军中挑选出的山地好手,脚步极轻,衣甲刻意以枫叶汁染过,与林色融为一体,彼此以手势传讯,呈扇形向剑庐包抄,每一处溪涧的转弯、每一座竹桥的桥头,都被悄然封住。这不是上回那种试探的逼近,而是真正展开的围猎,猎网已经张开,只等猎物露面。

更高的枫树冠上,裴慎一身赭红蟒纹宦官袍已换成便于林间隐蔽的鸦青色短褐,面白无须的脸庞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更加阴柔,那枚翠玉扳指仍扣在拇指上,随着他轻捻指节发出细微的玉石摩擦声。他的眼眸狭长,远远望着剑庐的方向,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这一次他并未亲自站在阵前,而是以一封加盖司礼监印与伪造兵部火漆的调令,将霍烈推至前面。调令上言辞恳切,称镇北遗孀携带兵符流落山野,恐为北境蛮族细作所诱,务必迎回夫人以安军心,若遇阻拦,可便宜行事。他深知霍烈耿直重义,最信军令与忠诚,只要搬出亡主之名与朝廷大义,这柄最利的刀便会自行出鞘,而他只需在猎网收紧时,于暗处投出那枚淬毒的针。所谓调虎离山,不过是让剑圣被围在明处,他的毒与香才能在乱中寻隙。

剑庐之内,陆朝卿早已察觉风声的异样。明镜境的听风之法让他即便静坐于观心亭中,亦能分辨枫叶坠落与靴底碾过枯叶的细微差别,数十人的呼吸在林间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束。西厢的窗边,苏挽月正将最后一帖安神香封入瓷盒,指尖沾着淡淡的兰芷气味,月白绣梅襦裙外系着一条素色披帛,乌发如瀑垂在腰际,肌肤在秋光下胜雪。她听见竹林外那种被刻意压抑却仍旧沉闷的脚步共振时,手指轻轻一颤,瓷盒的盖子发出轻响。她擡起眸子望向陆朝卿,秋水般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另一种更深的决意取代。这几个月来被温柔填满、被夜夜双修滋养得丰腴柔媚的胴体,此刻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中不肯折腰的寒梅。

「来了。」陆朝卿声音很淡,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他立在观心亭的阶前,素白布衣与靛蓝披风被枫风吹得微微鼓起,墨发半束,眉如远峰,眼若寒潭。那柄多年未曾真正出鞘的真剑,此刻正平放在他身前的乌木剑架上,剑鞘是极朴素的桐木,经年擦拭已生出温润的光泽,剑柄缠着已经发白的麻绳。这十年来他以竹枝代剑,以扫竹观雪来压抑那份未能救下挚友的愧疚,封剑即是封心,此刻指腹抚过冰凉的鞘身,指尖竟有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多年滞涩的真气终于再度寻到出口时的震动。苏挽月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说,朝卿,若要出去,便带我一起,我不想再躲在纱帘后面听他们用夫君的名字来审判我。她的声音柔软却坚定,丰满的胸脯贴着他的背脊,传来急促却温暖的心跳。

陆朝卿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掌心渡去一道温热的明镜真气,随即松开,单手执起长剑。桐木剑鞘离架的那一瞬,整座剑庐的气息似乎都为之一变,竹林万叶无风自动,溪水流动的声响骤然变得清越。十年封剑,一朝解封,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身后那个已经将身心完全交予他的女子。他推开观心亭的素纱,素纱在秋风中扬起如雾,露出一条铺满红叶的小径,径直通向枫谷最狭窄的隘口。那里,霍烈的刀已经出鞘半寸,映着枫叶的红光,映出一张被军令与忠义撕扯却仍旧刚直的脸。

「剑庐陆朝卿在此,前路已封,诸位请回。」陆朝卿的声音不高,却借由明镜真气送出,清晰地穿透层层枫叶,落在每一名斥候的耳中。他并未拔剑,只是将未出鞘的长剑横于身前,剑鞘尖端轻轻点地,姿态清冷孤绝如雪中松柏。霍烈见状,浓眉一扬,重甲发出铿锵的碰撞声,他跨前一步,长刀彻底出鞘,刀身厚重,映着天光,沉声喝道,末将霍烈,奉司礼监裴公公与兵部调令,迎镇北将军夫人苏氏归京,追回兵符以安北境。此乃朝廷正令,先生虽为剑圣,亦不可阻拦朝廷公务,请先生让开,莫要让末将为难。他的语气依旧耿直,字字皆以军令为据,只是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显露出内心并非毫无动摇。

枫冠之上的裴慎听见这番对话,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阴光,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他轻轻擡手,示意埋伏在侧翼的两名密探将手探向袖中的毒囊,引魂香与透骨针都已准备妥当,只等两人交锋起尘,香气便可趁乱渗入剑庐。他口中用极细的传音催促,霍将军,夫人就在庐中,莫要被江湖人的虚名所慑,圣旨在此,速速将人带回,方是忠义。

霍烈得令,不再多言,双腿猛然发力,重甲如铁塔般跃起,长刀划破秋空,带起一阵撕裂枫叶的锐啸,直劈陆朝卿面门。这一刀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劈斩,没有花巧,唯有沉重与迅猛,刀风所过,数片枫叶被绞得粉碎。若是常人,早已在这股刚猛刀势下退避,陆朝卿却不退反进,握鞘的手腕轻轻一转,桐木剑鞘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点在长刀刀脊三分处。那一点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明镜境巅峰以心御剑的巧劲,长刀沉重的去势竟被一股柔韧如水的气劲引得偏转,刀锋擦着陆朝卿的披风斩入一旁的枫树干,入木三寸,枫叶簌簌坠落,却无一片被剑气所伤。紧接着,陆朝卿手腕再抖,剑鞘横扫,剑气不显于形,却如无形瀑布倒卷,霍烈只觉一股沛然大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重甲在落叶上犁出两道深痕。

「好剑!」霍烈低喝一声,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武人遇见高峰时的热血,古铜色的脸庞因气血翻涌而泛红。他稳住身形,长刀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劈斩,而是连环三刀,刀刀封向陆朝卿周身要害,刀风与枫叶一同卷动,形成一片赤红的旋风。陆朝卿终于拔剑,桐木剑鞘坠地,露出内里那柄寒如秋水的长剑,剑身无华,却在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鸣。明镜境的剑意全面展开,不再是方才的点拨,而是化为一整片无形气障,剑锋所指,枫叶纷纷避让,溪水在远处竟被剑气牵引,掀起一道丈许高的水幕,又在半空中被剑意切得粉碎,化作细雨纷纷落下,沾湿了两人的衣襟,却未伤及一片竹叶。这便是明镜一剑断瀑之威,断的是瀑流,护的是草木,杀意与慈悲只在一念之间。

便在长刀与长剑即将再度碰撞,溅起更炽热火花的刹那,一道月白的身影自观心亭的素纱后急步奔出,赤足踏在冰凉的枫叶上,裙摆扬起如云。苏挽月不顾一切地冲入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陆朝卿身前,丰腴柔媚的胴体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她的乌发被风吹散,眸中含着泪光,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勇气,对着霍烈扬声喊道,霍将军且慢!妾身便是苏挽月,镇北将军苏氏,妾身在此!她声音清亮,穿透刀剑的嗡鸣,将满谷的枫风都压下片刻,霍烈,你还记得将军出征前在校场上说过的话吗,将军说兵符是将士性命所系,非为朝堂党争的筹码,如今裴慎以伪圣旨与贞节之名诓骗妾身,欲夺兵符以掌北境军权,将军若在世,岂容宦官以忠义之名行篡夺之实!将军待你如兄弟,你今日奉的究竟是将军的遗志,还是裴慎的私欲!

这番话字字掷地,带著书香世家女子少有的刚烈,直击霍烈最深的忠义之结。霍烈的长刀举在半空,刀尖离苏挽月的披帛仅有寸许,却再也斩不下去。他魁梧的身形微微一震,浓眉紧紧蹙起,眼中露出剧烈的挣扎。亡主的音容在枫红中浮现,那个在风雪中与他同袍饮酒、将后背托付的将军,那个临终前将兵符与夫人托付于天地的男人,绝不会愿意自己的遗孀被一条白绫逼死,更不会愿意自己的兵权落入司礼监的手中。他握刀的手开始颤抖,重弓在背后发出不安的轻响,数十名斥候也因这番话而面面相觑,握紧武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夫人……此话当真?」霍烈的声音沙哑起来,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与羞愧,他转头望向枫冠之上裴慎隐身的方向,厉声喝问,裴公公,你给末将的调令究竟何来?圣旨何在?为何夫人会说那是伪造!裴慎见势不妙,面色一沉,再也顾不得隐蔽,身形如鬼魅般自树冠掠下,鸦青短褐在枫叶间一闪即至,口中仍保持着那份阴柔的温和,霍将军休要听信妇人之言,她已被山野剑客所惑,早已失节,兵符在她身上便是祸端,速速将她拿下,带回京中自有公断!说话间,他袖中寒光一闪,三枚淬蓝的透骨针已无声射向苏挽月毫无防备的背心,针尾还系着一缕几不可见的甜腻香气,正是引魂香的毒引。

陆朝卿眼若寒潭,早已防备此手,长剑一横,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如镜的弧线,明镜真气如水面涟漪荡开,叮叮三声,三枚毒针竟在距离苏挽月背心三寸处被无形气墙定住,随即被剑意绞得寸寸断裂,坠落在枫叶上发出轻响。那缕甜腻的毒香也被剑气卷起,倒卷而回,裴慎急忙以袖掩面,却仍被逼得连退数步,面白如纸。他没有料到陆朝卿的明镜境已臻至如此地步,一剑既能断瀑,亦能护人于无形。

风声渐止,枫叶缓缓飘落,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陆朝卿一手持剑,一手将苏挽月护在怀中,苏挽月丰满的胸脯紧贴着他清冷的胸膛,急促的呼吸让两人的心跳透过衣料清晰相闻,她仰头望着他,眼中泪光与枫光一同闪动,低声唤了一句朝卿,便将脸埋入他的颈侧,不再言语,却用整个身躯表明了归属。霍烈望着这一幕,手中长刀终于缓缓垂下,刀尖点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深深看了裴慎一眼,又看了看被陆朝卿以剑气护住的苏挽月,胸口起伏,终于沉声对身后斥候喝道,全军听令,后撤三十步,封锁溪谷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之事,末将需亲自查明调令真伪,再作定夺!斥候们齐声应诺,虽未完全退去,却已将包围的刀锋收敛,枫谷的杀气顿时淡了几分。

裴慎见霍烈竟在此刻收刀,狭长的眼眸中爆出怨毒的光芒,指节将翠玉扳指捏得发白,却知大势已去,若再强行动手,只会暴露更多。他冷哼一声,拂袖卷起地上的断裂毒针,身形再度隐入枫林深处,只留下一句阴冷的话语在风中飘荡,苏夫人,陆剑圣,你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兵符一日不交,暮雪山便一日不得安宁。声音散去,枫谷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与枫叶坠地的细响,而更高处的暮雪峰顶,不知何时已有一线乌云正沿着山脊缓缓压来,云层深处隐隐有闷雷滚动,预示着一场秋末的暴雨将至,那被暂时压下的危机,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沉重的方式,在云层之后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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