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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历二十七年冬，翌日辰正，武阁校场的霜气比祠堂更重。北风卷着细雪掠过天京东城的檐角，呼啸着灌入麟阁那片以青石铺就、足可容纳三百人的演武坪。石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两侧兵器架上的长枪与重刀皆覆着一层白霜，刀锋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校场四周立着十二面绣有顾氏麟纹的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场中那股蓄势待发的紧绷。鼓架立于北台之前，牛皮大鼓尚未擂动，空气便已如绷紧的弓弦，连廊下侍立的仆役都放轻了呼吸。
顾怀瑾一身灰青长衫，外披玄色大氅，手持乌木手杖立于校场北端的高台之上。他的须发在风中纹丝不动，脸色一如祠堂议事时那般古板肃穆，身后两名执事捧着《家乘》与武试册簿，香案未设，却以军令鼓代香，象征此为武事而非礼祭。台下族老分坐两侧，年长者裹着厚裘，手中捧着暖炉，年轻一辈则多着武袍，目光皆落在场心。高台侧面另设一席，铺着毡垫，却空无一人，那是留给内帐主母的位置，今日沈令仪称病未至，空席反而让诸房的视线更加频繁地扫向场内。
顾承烨立于校场西侧的备武廊下，身着玄黑劲装，外罩月白短氅，革带将腰身束得俐落，肩背挺拔如一杆尚未出鞘的重枪。寒风掠过他的颈侧，他却呼吸绵长，镇岳诀的气机沉于丹田，沿着脊椎缓缓流转，凝罡初境的厚重感让他足下青石隐隐传来稳定的回馈。前夜与沈令仪在内帐库房所见的私簿印记仍在他怀中，那枚王氏家徽拓本被油纸裹得极紧，贴着胸口。此刻他望向对面，眼神沉静，既无初入麟阁时的谨慎试探，也无少年得志的浮躁，只有一种久经北疆风沙磨砺后的专注。
与他相对的，是顾承勋。顾承勋今日换了一身宝蓝锦袍，外披雪白狐裘，手持折扇，即便在寒风中仍维持着世家贵公子风流倜傥的作派。他唇角带着三分笑意，目光扫过顾承烨时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件自外庄捡回的粗糙兵器。他身后立着一名身形精瘦、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汉子穿着顾家陪练的灰衣，却掩不住那股江湖人的悍气，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间隐隐有薄茧，那是常年浸淫鹰爪一类阴狠功夫的痕迹。顾承勋轻摇折扇，向高台拱手，声音清朗，传遍校场。
「怀瑾叔公，诸位族老，今日武试依家规而行，本是族内切磋，点到为止。承烨堂弟自北疆归来，听闻已入凝罡，实为我顾家之幸。小侄不才，武艺仅止引气巅峰，不敢与堂弟争锋，特请武阁陪练周师傅代为讨教数招，也好让族老们看看，堂弟这身武艺是否真能担起镇岳二字。」顾承勋语气谦和，措辞却将顾承烨架在高处，又把自己摘得干净。言下之意，若顾承烨败于陪练，则是连陪练都不如，若胜之亦不过胜一陪练，无甚光彩。
顾怀瑾手杖在青石上轻顿一声，沉厚的声音压过风声。「麟阁武试，考的是顾氏镇岳诀的根基与心性，非江湖卖艺。兵刃可用木器，拳脚须留三分，触及要害或以暗劲废人经脉者，立夺资格，载入《家乘》永为戒鉴。承烨，承勋所请合于旧例，准周陪练下场。你二人各守规矩，鼓响则起，鼓止则分。」他目光如电，扫过顾承勋身后的周师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顾家武阁的陪练名册他烂熟于心，此人面生，骨相却与名册中任何一人都不相符。
周师傅踏入场心，抱拳行礼，声如闷雷。「顾公子请。」他脚步一错，青石上的薄霜竟被内劲震开一圈，显露的功力绝非顾家寻常陪练可比，隐隐已触及凝罡门槛，且气机偏于阴寒，与顾家厚重如山的路数截然相反。顾承烨心念电转，昨日苏映雪已透过仆役网路递来消息，言顾承勋以重金自天京西市请了「青鹰门」的高手，擅长截脉拿筋，表面切磋，实则要在缠斗中以阴劲废掉对手手少阴经，令其日后无法再提罡气。北疆的雪原教会他的，便是越是看似寻常的切磋，越要当成生死搏杀来应对。
与此同时，校场东侧的暖阁偏厢内，炉火正旺，与外头的冰寒判若两地。苏映雪今日并未着鸦青夜行衣，而是换了一身桃红色的侍女襦裙，外罩薄薄的纱衣，发髻梳成柔媚的垂鬟，簪一支珠花，脸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将原本娇俏灵动的容貌衬得多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她以易容粉将眉眼稍作修饰，看上去竟与平日那个俐落如猫的探子判若两人，更像是内院新调来奉茶的小婢。她手中捧着漆盘，盘中置着热茶与几碟精致茶点，步伐轻盈地走向独坐一隅的帐房管事。
那管事姓冯，年约四十，是顾承勋一房的亲信，掌着外庄绸缎出货的副簿，昨日夜帐所见的八百两亏空经手人之一。此刻他正因武试喧闹而无心观战，独自在暖阁内翻看帐册，眉间带着焦躁。苏映雪借着奉茶的名义靠近，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少女的怯意。「冯先生，夫人吩咐，武试寒气重，特命奴婢给先生送碗姜茶暖身。先生掌管外帐辛劳，奴婢瞧着都心疼呢。」她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地俯身，桃红襦裙的领口随动作微敞，露出内里藕色肚兜的系带与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暖阁内的炭火映得她的颈窝泛着柔光。
冯管事本是贪色之人，见这陌生小婢生得娇俏，言辞又极会奉承，戒心顿时松了大半。他接过茶盏，指尖故意在苏映雪手背上轻抚一下，笑道：「妳倒是伶俐，哪个院里的？以前怎未见过妳？」苏映雪故作羞怯地缩手，却又不完全抽离，反而顺势在他身侧的杌子上坐下半边，裙摆贴着他的膝头，吐气如兰。「奴婢原在内帐库房帮着晒书，前几日才调来武阁奉茶。听说冯先生深得大公子倚重，连三皇子府上的贵人都与先生有书信往来，真是让人羡慕。」她刻意将「三皇子」三字咬得极轻，却足以让冯管事面色微变，随即又以媚笑掩饰。
校场之上，鼓声终于擂响。咚的一声闷响，牛皮大鼓在顾怀瑾执事手中敲开，声浪滚过青石坪。周师傅率先发难，身形如鹰隼扑击，双爪直取顾承烨肩井与曲池，周身气机阴寒，显然一出手便是青鹰门截脉手的路数。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划出尖锐的啸音，若被扣实，纵使不伤筋骨，也能在经脉中留下阴劲，数月后发作时便会气滞血瘀。围观族老中已有识货者低呼出声，顾承勋则折扇轻摇，掩不住得意。
顾承烨不退反进，镇岳诀的罡气自足底轰然上冲，青石坪的薄霜以他为中心向外震开。他未取巧避让，而是以最为厚重的正面硬撼迎上，右拳如峰峦横移，拳面罡气凝实，带着沉闷的风压直撞周师傅的利爪。拳爪相交，竟发出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周师傅只觉对方拳上传来的力道如山岳压顶，阴寒的爪劲竟被那股浑厚罡气生生震散，指骨一阵酸麻。顾承烨借力旋身，左肘顺势下沉，贴着对方小臂缠入，近身缠斗的距离瞬间被拉至咫尺。
「好一个镇岳。」高台之上，一名白须族老忍不住赞道。顾怀瑾手杖未动，眼神却比方才亮了几分。顾承烨所用的并非花俏的招式，而是顾家最基础的沉桩与崩拳，却在凝罡境的支撑下显出截然不同的威势。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气机与地脉相连，任由周师傅身法如何灵动如鹰，却始终无法撼动他分毫。周师傅久攻不下，心头焦躁，招式渐显狠辣，一爪虚晃诱敌，另一手暗藏二指，直戳顾承烨腋下极泉穴，那处正是手少阴经的要害，若被阴劲灌入，便是废脉之局。
暖阁内，苏映雪已将冯管事哄得醺然。冯管事一手握着她的柔荑，一手自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函，有意在佳人面前显摆。「小娘子有所不知，大公子做的是大事，三皇子殿下亲笔来函，许诺事成之后，引朝部考功司出面，直接敕封顾家继嗣，何须再看这几个老东西的脸色。妳若跟了我，待大公子成了家主，少不了妳的好处。」苏映雪眼波流转，假作仰慕地接过信函，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处那枚三皇子府的印记，口中娇声道：「先生真有本事，这等机密也愿与奴婢说，奴婢心里欢喜得紧。」她一面说，一面已将信封的形制与印泥颜色牢牢记在心中，袖中的另一只手则悄悄以指甲在茶托底部刻下暗记。
校场中的缠斗已至白热。周师傅的二指堪堪触及顾承烨衣料，却见顾承烨肩胛一沉，体内罡气如大潮回涌，竟以肌肉与罡气的双重颤动将那阴劲卸开大半，随即吐气开声，一式镇岳崩山正面轰出。这一拳无任何花巧，纯粹是以凝罡初境的底蕴将全身气力凝于一点，拳风未至，青石坪上的积雪已被拳压掀起。周师傅面色剧变，双臂交叉欲挡，却听得喀嚓一声闷响，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轰得离地而起，足足飞出三丈，重重砸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架倒枪落，惊起一片尘雪。
全场寂静，唯有风掠过大旗的猎猎声。族老们先是愕然，随后爆出压抑不住的惊叹。那周师傅虽是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功力却货真价实，已近凝罡，竟在顾承烨一拳之下毫无还手之力。顾承烨收拳而立，气息仍旧平稳，玄黑劲装在风中微扬，足下青石竟被他方才崩拳的余劲踩出一道浅浅的裂纹。他向高台拱手，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怀瑾叔公，承烨幸不辱命，镇岳诀第一式崩山，已演练完毕，请叔公与诸位族老品鉴。」
顾怀瑾缓缓起身，手杖重重顿地，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洪亮。「好，好一个以稳制动，以重破巧。凝罡初境，能将镇岳崩山练至裂石之威，顾家百年内，唯先侯与你二人而已。此试，顾承烨胜，周陪练技不如人，擡下去好生医治。」他当众定论，语气中已带着对顾承烨的认可，目光扫向顾承勋时却多了几分冷峻。「承勋，你请的陪练路数阴毒，非我顾家正途，日后武阁用人，当先报祠堂备案，莫要再引江湖散手混入族试。」
顾承勋面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宝蓝锦袍下的手指将折扇柄捏得发白，却仍强撑着笑意，向顾怀瑾躬身。「叔公教训的是，小侄识人不明，请叔公责罚。只是堂弟武艺虽佳，继嗣之事终究需文武兼备，更需朝堂认可，小侄亦是为顾家前程着想。」他说罢，深深看了顾承烨一眼，那一眼中已无先前的轻蔑，只剩下被当众挫败后的阴鸷与更深的怨毒，随即拂袖退至族老席末，低声与身旁的外戚幕僚交头接耳。
顾承烨立于风雪之中，对顾承勋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心中明白，今日武阁立威，已让族老们见识到何为真正的顾氏武脉，但这仅仅是继嗣三关的第二关，真正的杀机从不在拳脚，而在帐簿与朝堂。当夜，风雪未止，苏映雪趁着武试散场的混乱，悄然自暖阁后门溜回外庄旧院，将那封密信的形制、印记与冯管事的醉语一字不漏地禀报。顾承烨听罢，将手中的拓本与苏映雪的口述对照，两相印证，顾承勋勾结三皇子、欲引朝堂外力干预家主敕封的脉络，已然清晰。
外庄的灯火在雪夜中摇曳，顾承烨将油纸拓本与苏映雪刻下的暗记一并收入暗格，指尖在冰凉的纸面上轻轻叩击。窗外，武阁的更鼓敲过三更，鼓声在空旷的麟阁间传得极远，仿佛在为下一场更为凶险的帐试与人心之战擂鼓。他知道，顾承勋在武试失手后，必会加快引外力入局的步伐，而他与沈令仪前夜结下的同盟，将在下一次麟阁议事中迎来真正的考验。雪落无声，宅邸深处的阴影却正悄然聚拢。
